第二十六章:事到臨頭能放膽,更勝十年苦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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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震遠鏢局的金字招牌重新懸掛,在秋日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鏢局重新掛牌那日,鑼鼓喧天,鼓樂齊鳴,隨著周圍百姓的歡呼,瀰漫整條長街。

  此事是與這些街坊有直接利益關聯的,震遠鏢局開在這裡,這裡的地價房價都會提升許多。

  哪有毛賊,敢來這裡觸震遠鏢局的虎鬚!?

  何況都是街里街坊,自家家宅安寧也更有保障。

  正午時分,鏢局正廳門前寬闊的校場,人頭攢動,都是附近聽聞徵召告示前來的,武安及周邊村子十五六歲的精壯少年。

  然而陸重的選拔之法,卻讓圍觀者議論紛紛。

  只因不考校拳腳力氣,不測試家傳武藝,只命那些前來報名少年,赤著上身在微寒的空氣中,於校場中央紮下最基礎的馬步。

  隨著時間的推移,汗水很快浸濕了少年們的脊背,在陽光下蒸騰起氤氳白氣。

  陸重負手行於廊道之間,鏢局掌柜關越在他身旁隨行。

  「一會沒選上的,也讓去飯堂吃碗紅燒肉和饅頭再走,告訴飯堂的蔡師父,我絕不會因為鍋里的肉多而罰他的月錢,但要是肉少,小心我讓他收拾包袱回家!」

  宋憫、韓歡立於階上,目光如鷹般掃過那一張張咬牙堅持或眼神遊移的臉龐。

  錢寧則帶著幾個新招的機靈夥計,維持秩序,打打下手。

  「腿抖了!腰塌了!心浮氣躁的,你,你,你出列!」宋憫隨手打出幾塊石子,隊伍中幾個偷奸耍滑、企圖矇混過關的少年直接被打翻在地。

  「憑什麼?我從小練武,這大正樁我平日能站兩個時辰,這裡沒一個人打得過我,你憑什麼不選我?」

  其中一個被打翻在地的少年,甚至是被周圍的人扶起來的,火氣不小,當場就叫嚷起來。

  「喲,這不是城西陶家的大公子?這等幫閒活計哪是您來乾的,陶老爺正在前廳,去找你爹哭訴吧。」宋憫根本看不上此人,也不動氣,笑著說道。

  此時震遠鏢局聲威正盛,那位陶家少年嚷了幾句也並不敢再多做什麼,只能憤憤離開。

  而留下的,無不是牙關緊咬,雙腿雖顫如篩糠,眼神卻死死盯著前方的貧苦少年,甚至乞丐。

  「那姓陶的武功根基還可以啊,呼吸綿長這是練過內功的。陶家又給咱們鏢局捐了不少錢,連他都不要?」一旁的韓歡這樣輕聲問道。

  江湖上許多三流門派幫派都沒有內功心法傳承,陶家少年有內功底子,也算可以了。

  「大師兄只要能吃苦肯聽話的,其他的一概不要。」

  那些被選拔的少年裡,甚至有乞兒站著扎馬步生生扎暈過去,這樣的也選上了,剩下的多是農家子弟,從小吃過苦遭過罪的。

  那些有些武功根基的富家子弟,反倒大半都被剔除出去。

  當然,身體根基太差的也不要,送到飯堂吃一頓飽飯,便讓他們走了。

  「陸少鏢頭此舉,深意非凡。」鏢局正廳崔老太爺捋著花白鬍鬚,在趙掌柜、陶掌柜等人的簇擁下,步入鏢局大門。

  在他們身後,是絡繹不絕抬進來的賀禮:

  成堆的家具、包紮嚴實的藥材、上好的布匹綢緞、甚至還有幾匹膘肥體壯的馱馬。

  「崔老、趙掌柜、陶掌柜,諸位太客氣了,快請到裡面奉茶!」陸重走上前去拱手相迎。

  蕭晴已熟練地指揮著新收的雜役引客、登記造冊,舉止落落大方隱然已有女管家的氣度。

  在這個時代,有錢有勢的富戶子弟大多是練武的,但是練武這個東西,一是要肯吃苦,二是要有資質。

  大部分有錢有勢的富戶子弟,是吃不了大苦的,練幾天武欺負一下普通人還行,與人動手廝殺是不行的,還會因此惹事生非。

  在這之前,武安縣富家子弟中的第一高手是崔常觀,也就是崔老太爺的獨子,人又聰明,又肯吃苦,武功已經很不錯了,只可惜死在之前的守城戰之中。

  這世上絕大部分人都是資質平庸的,並且也不能吃苦。所以陸重選那些能吃苦的就行了,能吃苦又有資質的,便是可以當作弟子來培養了。

  「陶掌柜,我鏢局要的是能打敢殺的孩子,令公子並不合適這種苦日子。」

  「唉,陸總鏢頭,我家那孩子從小愛舞槍弄棒,連常觀兄在世時都說他資質不錯。」陶掌柜還想再爭取一下。


  「誰說我不能打不敢殺?」

  剛剛那個落選的陶家少年此時沖了進來,這樣嚷道。

  「好,我再給你個機會。晴兒,把剛剛那個昏倒的乞兒帶過來。」

  沒過片刻,剛剛那個扎馬步昏倒,此時正在飯堂吃紅燒肉米飯的乞兒,便被鏢局僕人帶過來,嘴角上還沾著米。

  陸重從自己隨身的鏢囊中取出一支鐵鏢,對那個小乞兒道:「你去捅這傢伙一下,只能捅胸腹,一會他也會捅你一下,也只捅胸腹。」

  那個小乞兒根本不知道為什麼,接過陸重手中的鐵鏢就要去捅陶家少年。

  被陶掌柜趕緊伸手攔下。

  「不是,陸總鏢頭,憑什麼是他先捅我兒子啊?」

  「哦,陶掌柜你放心,這麼短的鐵鏢又有我師妹在場,是很難捅死人的,你要是覺得不公平,讓令公子先捅也行。但是,令公子不捅便罷了,一旦捅了,就必須讓他也捅回來。」

  「什麼捅來捅去的,陸總鏢頭你什麼意思?我兒子憑什麼和一個小乞丐拼命?」

  「陶掌柜,我們吃鏢局這碗飯,行走江湖,就是要與山賊匪盜拼命的,你覺得山賊匪盜比乞丐更金貴?更何況這孩子已經是我震遠鏢局的人了,他可不是乞丐。」

  這話說到後面的時候,陸重的神色漸漸冷了下來。

  那一刻顯出的威壓,讓在場所有打算打圓場的人都說不出話來。陶掌柜他兒子,更是下意識地往他爹身後躲藏。

  「唉,好了好了,陸總鏢頭擇人從嚴,這對我們武安來說是天大的好事。」

  最後終究還是崔老太爺出面當和事佬,這位老太爺幾乎是把自己大半家財往震遠鏢局砸又年高德勛,他站出來說話,陸重也不好再繼續為難陶家父子。

  沒過多久,眾人又是談笑起來。就在這賓主盡歡、一派祥和之際,鏢局門外陡然傳來一陣喧譁,緊接著是門房略帶驚異的通傳聲,穿透了正廳熱鬧的人聲:

  「晉陽城鄧通鄧老爺,賀震遠鏢局開張之喜,贈黃金千兩!」

  聲音落下,滿場皆是一靜。黃金千兩,這份手筆有些過於驚人了,眾人的目光不由齊刷刷投向門口。

  只見數乘裝飾華貴、氣派非凡的轎子穩穩落下,當先轎簾一掀,走出一位身著錦雲紋湖藍色綢袍的中年男子。

  他麵皮白淨,身形微胖,未語先笑,看起來是一團和氣,正是晉陽城首富,有「小財神」之稱的鄧通。

  在他身後跟著幾位同樣衣著光鮮、氣度不凡的商人,眼神卻帶著幾分審視與好奇,打量著這座略顯簡陋的武安城鏢局和正走出來迎接的總鏢頭。

  「這位鄧通,不僅是晉陽首富,同時還是晉陽府許知府的乘龍快婿,不可怠慢。」行走出來的過程中,崔老太爺低聲在陸重耳邊提醒,語氣驚詫凝重。

  陸重心中瞬間轉過數個念頭,快步迎下台階言道:「鄧財神大駕光臨,震遠鏢局蓬蓽生輝!未曾遠迎,還望海涵!」

  「陸少鏢頭客氣了!陸少鏢頭少年英雄,率鏢局風雲一十八騎一夜挑了秀山賊巢,解了武安大難,俠義心腸,救萬民於水火,此等壯舉,震動晉陽!鄧某雖不習武,卻也心嚮往之。這不過是些許薄禮,聊表敬意。」

  說著鄧通一揚手,身後自有僕人打開木箱,裡面金光璀璨,儘是一兩兩的金錠子,耀人眼目。

  鄧通言辭懇切,姿態放得也低,毫無一城首富的倨傲。

  反倒是他身後帶來的晉陽豪商們,雖也帶來禮物,但每一人神色中仍帶著審視。

  「這位是晉陽太白酒樓的李掌柜。」

  「這位是彩珍閣的湯先生…」

  鄧通不僅是自己來,還帶來許多晉陽有名的大商人,而與這些人相比,之前正廳中的武安縣富戶,頂多算是土財主了,大多數就連上前搭話的臉面也是欠奉。

  對於鏢局來說這些都是財路,陸重與蕭晴自然是熱情接待,將這位小財神及其隨行豪商請入正廳上座奉茶。

  賓主寒暄,氣氛融洽。

  鄧通談吐文雅,見識廣博,為人謙和,交談時反覆表達對陸重剿滅秀山盜的作為欽佩不已,更對震遠鏢局的未來表達看好與合作的意向。

  不過鄧通也並沒有在此久坐,一碗香茶之後,言稱晉陽尚有事務,便告辭離去,然後崔老太爺,趙掌柜、陶掌柜等人也先後告辭離去,鏢局內的喧囂才漸漸沉澱下來。


  蕭晴看著房間角落裡,那裝滿沉甸甸黃金的木箱,先是喜悅,但緊接著秀眉微蹙道:

  「師兄,我們與這鄧通素無相識,也無恩義,他為何送上如此厚禮?晉陽首富,知府女婿,如此禮下於人,親自來我們這小小的震遠鏢局…」

  陸重端起茶杯,飲下一口笑道:

  「富人報之以利,窮人報之以命。此人商賈出身,卻能如此不吝錢財,倒也當真是個人物。」

  蕭晴若有所思:「那這黃金…」

  「收下。」陸重果斷道:

  「他既敢送,我們為何不敢收?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震遠要立足,要壯大,錢糧是根本。只是,與他打交道,需多留幾分心思。

  最不濟時,我大不了帶著你們再逃出寧州,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

  「那倒也是。」蕭晴聞言抿嘴一笑。

  江湖中人,說到底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已經送到嘴邊的肉,豈有不吃的道理。

  熱鬧過後,喧囂沉澱。

  夜晚,震遠鏢局偏院一間僻靜的廂房。

  房內,張猛和陳九坐在桌旁,桌上擺著幾碟小菜和一壇酒,氣氛卻有些沉悶壓抑。

  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張猛見陸重進來,連忙起身,臉上帶著幾分不自然:「少鏢頭…」

  陸重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拖過一張凳子坐下,拿起酒罈給兩人面前的空碗都滿上:

  「不必拘禮。張鏢頭,陳鏢頭,你們想說的,我都已經知道了,天下本就沒有不散宴席,來,喝酒!」

  陳九聞言,悶頭喝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體似乎灼燒著喉嚨,才讓他能開口:

  「少鏢頭,我…對不住您!飛馬鏢局那邊開的價實在太高了,安家費、月錢,不只是因為這個,他們還承諾把我們的家人都接去晉陽城安頓。這個世道…我們就算不怕死,也得給老婆孩子留條後路!」陳九聲音沙啞,帶著很深的無奈和愧疚。

  自夜焚秀山之後,晉陽城的第一鏢局飛馬鏢局就有鏢頭過來,與他們接觸。

  其他的條件也就罷了,值此亂世,可以把全家老小都帶到城裡居住,這是天大的好事,由不得陳九和張猛不動心。

  一旁張猛也接口言道:「少鏢頭,那飛馬鏢局是晉陽城首屈一指的大鏢局,他們總鏢頭髮話,要俺們過去,俺們…俺們也是沒辦法了。要不,您也一起來吧?憑您的本事,到了飛馬鏢局,也是一等一的人物,到時我給您當一輩子趟子手!」

  「我也走了,再有賊人前來,武安縣的百姓如何自處?」陸重聞言笑著問了一句。

  「……」張猛一時無話可說。

  陸重端起碗,與張猛、陳九重重一碰:

  「張鏢頭,陳鏢頭,你們都言重了。我們是開鏢局的,又不是簽了賣身契,人各有志,也各有難處。震遠鏢局如今百廢待興,前途未卜,你們選擇更穩妥的路,這也無可厚非。這碗酒,敬我等昔日共歷生死的袍澤之情!祝二位在飛馬鏢局前程似錦,家人安康!」

  說罷,陸重仰頭一飲而盡。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這種事也是沒辦法的。

  張猛和陳九眼圈微紅,也狠狠灌下碗中酒。他們心中也知道,這條路一旦踏上,昔日的情分便徹底斷了。

  酒盡,人散。

  張猛和陳九帶著複雜的心情,最後一次向陸重抱拳行禮。然後兩人轉身大步離去,背影消失在偏院的門口。

  不僅僅是他們,武安縣話本故事裡的「風雲十八騎」,飛馬鏢局一個都沒給陸重留,幾乎一鍋燴了。

  想想也是,挖走一個是得罪,全部挖走也是得罪,那倒不如痛快一些。

  這時,一直像影子般站在角落的戴聰才走上前。

  陸重並不看他,只是問道:「戴聰,他們都走了,飛馬鏢局開出的條件,對你同樣有效。為何留下?」

  戴聰聞言挺直了腰板:

  「總鏢頭,我是窮要飯的出身,當年要不是虎爺把我從雪地里踹出來,給我一口飯吃,我早就凍死餓死了。我戴聰無父無母無牽無掛,只要少鏢頭您還用得著我,我戴聰生是鏢局的人,死是鏢局的鬼!」

  陸重聞言深深看了他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結實的肩膀:「哈哈哈哈,好!戴聰,從今往後你就是我震遠鏢局的鏢師了!好好干,我不會讓你為今日的選擇後悔。」


  戴聰眼中閃過一絲激動,重重抱拳:「謝總鏢頭,戴聰必不負所托!」

  在戴聰也退下之後,蕭晴才從院子裡另一片陰影中轉出。

  望著戴聰離去的方向,蕭晴輕聲道:「此人有些小聰明,卻也未必有自己說得那麼忠心。」

  陸重聞言搖了搖頭,淡笑道:「人這一生總得圖點什麼。有人圖前程安穩,如張猛陳九;有人圖報恩盡忠,如戴聰所言;也有人圖揚名立萬,圖快意恩仇。水至清則無魚,他有野心也敢賭,給他個鏢師身份也酬謝了他這份忠心,至於具體是為什麼,倒也不必苛責過甚。」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

  「對了,師妹,我讓你幫我找的那個人,你找到了?」

  蕭晴點頭,遞過一張紙條:

  「那人是城西獵戶之子,姓霍名飛。父母早亡,獨自拉扯自己妹妹長大。此人天生勇力,自小痴迷武學,少年時便敢孤身入山獵虎殺狼,練得一手盤龍棍法頗得三味。之前守城戰,他帶著一幫鄉勇死守西門,後來想要刺殺熊山君躍下城頭,最後身負重傷,養了月余才撿回條命,最近剛能下地。」

  陸重聞言眼中閃過欣賞之色:「難怪那日八月初八市集上,他對我敵意那麼重。」

  「同樣是浴血廝殺,我們享盡尊崇,他卻無人問津,少年人心中自然是不服氣的。」蕭晴笑著這樣言道。

  陸重收起紙條:「好,我便去會一會他。」

  震遠鏢局如今重建,今日卻也只是掛牌而已,還不算正式開張,並不會接押鏢運送的買賣,因為之前經歷盜賊兵亂,已經損失好些人手。

  如今又因為飛馬鏢局的手段,張鏢頭、陳鏢頭與風雲十八騎盡去,鏢局元氣大傷,從鏢師到趟子手都有空缺,正需要吐故納新,融入新血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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