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金劍神策,可見太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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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日熔金,仍舊是武安縣城門。

  仍舊是幾名衣衫襤褸、缺臂跛足的漢子在城門處掃灑打理,只是今日,他們不時就會眺望秀山方向。

  從昨日起,那個方向沖天的火光,便燒透了半邊天,連武安縣這裡都能清晰望見。

  固然是有不少人拍手叫好,願這天降的神火能殺盡這些惡賊。

  但也有不少人擔心,那些惡賊會不會因此再次下山,燒殺擄掠,殘害百姓。

  這時,踢踢踏踏的馬蹄聲再次響起。

  正在掃灑的幾名閒漢聞聲抬頭,第一時間差點被嚇死,因為迎面的霧氣中走來二十餘名騎士的黑影。

  但是很快,他們便看清來人是誰了。

  「那是震遠鏢局的鏢頭們,是震遠鏢局的鏢頭們回來了!」

  ……

  陸重勒馬立於殘破的城門洞前,身後是二十餘騎浴血歸來的震遠鏢局好漢,以及兩百多名衣衫襤褸、臉上交織著驚恐與獲救狂喜神色的年輕女子與工匠。

  他們像一條蜿蜒的、由苦難與希望共同編織的長河,緩緩淌入這座飽經戰火蹂躪的城池。

  城門口原本瑟縮的百姓,初時見到霧氣中走出的馬隊,驚弓之鳥般便要四散奔逃。

  但當看清領頭那匹雄駿黑馬上,端坐著的身影,耳邊聽著那些閒漢的喊聲,恐慌漸漸平復。

  「是…是陸少鏢頭!是震遠鏢局的好漢們回來了!」一個眼尖的老者顫巍巍地高喊。

  「回來了!他們真的把秀山盜的老巢給端了!」

  「看!後面那些人…是我的翠兒!我們家的翠兒!」

  「老天開眼!震遠鏢局,是咱們武安的大恩人哪!」

  「阿彌陀佛,佛祖保佑,老天開眼!」

  歡呼聲、哭泣聲、呼喚親人的嘶喊聲,匯成一股洶湧的洪流,短短時間淹沒了城門內外。

  白髮蒼蒼的老嫗撲向獲救的女兒,兩人相擁而泣,語無倫次;

  受傷的漢子們則是紅著眼眶,上前用力拍打著震遠鏢師們的肩膀:

  「好樣的!」

  「鄭三,真有種,我賴老七服你。」

  更有許多迎回自家親人的百姓自發地跪拜在地,向著陸重和鏢局眾人叩頭,表達感激。

  「謝謝陸鏢頭,謝謝陸鏢頭帶回我家男人。」

  「多謝陸總鏢頭帶回我家女兒,我喬家從此為陸總鏢頭立長生排位,若有一日缺香少火,天打雷劈!」

  任何的語言,不足以形容此刻的狂喜與悲愴。

  劫後餘生的慶幸,親人重逢的狂喜,以及眾多百姓對眼前這隊浴血而歸騎士的由衷感激,在殘陽如血的背景下,震撼人心。

  陸重坐在馬背上,感受著這份沉甸甸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感激與信賴之情。

  但他心中卻清楚,此時還不是高興的時候。

  因此陸重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膛中翻騰的情緒,運使內力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喧譁,傳遍全場:

  「諸位父老鄉親!秀山盜魁及其主要頭目,如今已盡數伏誅!賊營被焚,元氣大傷!」

  人群當中,頓時爆發出一浪更高過一浪的歡呼。

  「可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秀山盜人多勢眾定有漏網之魚、喪膽殘寇,或嘯聚山林或流竄為禍。他們此時窮途末路,必會垂涎武安,再次匯聚劫糧,以圖苟延殘喘!」

  四周歡呼之聲漸漸止息,狂喜被現實的憂慮取代,剛剛經歷過慘痛劫掠的武安百姓面面相覷,心生恐懼。

  「陸鏢頭,那我們該怎麼辦?」

  「翠兒,我們趕緊走吧,去城裡你表哥家避一避?」

  「爹,我不去,表哥總是對我動手動腳的。」

  「唉,這都什麼時候了…」

  在這個時候,陸重繼續揚聲言道:

  「凡有血性、有膽氣的青壯鄉勇,可願拿起刀槍,隨我陸重,共守此城一月?一月之後,若賊寇不敢來犯,或已肅清,我陸重自當離去,絕不擾民!若是賊心不死,我亦必與之周旋到底!」

  在那一日,那馬匹之上的英武少年,聲若雷霆,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全場無一人不信他的話。


  「願隨少鏢頭誓死守城!」人群中,一個被救出工匠的兒子第一個振臂高呼,雙目發紅。

  「算我一個!老頭子跟那些狗娘養的拼了!」

  「還有我!少鏢頭,我們信你!」

  「守城!守城!」

  隨著陸重的話語,四野應和之聲此起彼伏,漸漸便匯聚成一股人心大勢。

  接下來的一個月里,陸重坐鎮武安縣城頭,日夜著甲佩弓巡守,威震宵小之輩。

  每日清晨,當第一縷晨曦刺破薄霧,陸重高大的身影便已出現在城頭最高處,背負大弓,橫劍膝前而坐,閉目吐納。

  膝上橫放著他那柄看似尋常卻飽飲鮮血的渾鑄鐵劍,陽光灑落,整個人仿佛一尊由精鐵澆築而成的神祇。

  辟邪心法的內力在經脈中緩緩流淌,巡經走脈,凝精化氣,漸行漸厚。

  由外而內修成的內功,現在觀來有四種特徵:

  其一,不易走火入魔,不必修煉者主動存想,便可以自行流向最適合的經脈,與身體的一呼一吸自然呼應,因此自創起內功來要比尋常武人容易許多倍。

  其二,內力隨體內氣血運行自然增長,就算不以靜功修持,日日與人動手廝殺,一樣能激發潛力、積蓄真氣。

  至少陸重這一次與那位柳先生交手之後,便覺得內功進益不小,如同服用傳說中可以增長內力的丹藥。

  其三,內力人功一體,消耗之後恢復的速度要比正常內功快得多。

  其四,兼容適配性良好,無論是辟邪心法、無極心法,藥經心法,還是那部來歷詭異的如意天魔感應經,陸重都能把從它們那裡得到的感悟,加入自己修煉的內功中。

  要是練對了當然最好,要是練錯了,身體自然就會覺得不舒服,就知道內功練岔了。

  武安縣的百姓們都覺得陸重日日值守城關,盡職盡責,實則他們哪裡知曉內家玄修的奧妙。

  陸重沉浸其中,消化秀山一戰所得的資糧,只覺得自己的內功日日都在增長精進,心中不勝歡喜。

  「由外而內修成內功,除了曠日持久,吃苦受罪,幾經生死以外,的確是沒有什麼缺點了,日後獲益無窮。」

  城頭之上,陸重結束一次運功行氣,不禁這樣感慨言道。

  一旁的蕭晴聽到這話,好奇的問了一句:

  「那大師兄以後有了兒子或者弟子,也會讓他們走這條路嘍?」

  「……」

  「我們這一代人,從江湖的最底層爬起來,一身血兩腳泥,走了也就走了,何必再去為難後人。」

  半晌之後,陸重憋出這麼一句話來。

  「呵呵…」蕭晴聞言輕笑出聲。

  數日後,有十餘名衣衫破爛、眼神凶戾的人影,趁著夜色偷偷摸摸地接近武安縣城牆,想要潛入進來。

  然而,當他們借著月光,看清城樓之上那個如同磐石般靜坐的身影時,一股源自魂魄深處的寒意瞬間升起攫住他們的心神。

  嗡嗡!!

  還沒有真的靠近,那名為首的賊兵頭目左右,兩名親近心腹,便已被兩支勢大力沉的箭矢洞穿,身形倒飛出去,被釘在地上很快死去。

  「是…是那個煞星!他還真在武安縣不走了!」

  「走!撤!他還沒走!」

  「他娘的,怎麼跟個鬼似的守在這裡…」

  十餘名秀山殘盜一時間肝膽俱裂,連滾帶爬地消失在黑暗之中,雖然口中罵罵咧咧,實則連頭都不敢回。

  在城頭之上,今日是宋憫和韓歡伴隨在陸重左右。

  「大師兄,你怎麼沒射那名賊頭?」韓歡這樣問道。

  「大師兄好手段,兩箭駭破這些賊人的膽,讓他們餘生都傳揚大師兄的威名!」宋憫這樣說道,讓一旁的韓歡大為信服,以為真是如此。

  實則,卻是陸重的箭術本來就不怎麼樣,單純勢大力沉而已,他剛剛瞄的就是那個賊頭。

  因此,此時聽著身後宋憫對自己的吹噓也只能沉默。

  沉默是金!

  沒過多久,陸總鏢頭坐鎮武安縣,箭無虛發這個消息也在殘存的流寇中傳開。

  一時之間,再無一夥賊寇敢靠近武安縣城數里之內。


  便是餓得吃草根,啃樹皮也不敢試圖靠近武安縣城打秋風。

  一月之期轉瞬即逝。

  秀山盜的的確如陸重所預料的那樣,分裂匯聚,其中幾股靠近武安縣,想要再次劫掠。

  但當發現武安縣此時眾志成城防守森然,又有陸重率領震遠鏢局眾人坐鎮,便也知難而退了,甚至寧願彼此廝殺奪糧,也不肯來啃這根註定啃不動的硬骨頭。

  隨著時間推移,武安縣內外秩序漸復,生機重現。

  秀山盜的陰影,在陸重坐鎮城頭的威懾下,似乎真的被驅散了。

  百姓們臉上的愁苦被希望取代,對陸重和震遠鏢局的感激與信賴,也達到頂點。

  也是因此,近期有一些流言蜚語便在城內流傳開來。

  是夜,崔家大宅,武安幾家富戶家主正聚集在一起吃雞喝酒。

  「嘬,唉!總算過上幾天太平日子了。」

  許家家主許平君喝了口燙酒,舒坦得直哼哼這樣說道。

  「是啊,以前太平時不覺得,現在被賊人搶過一次,就記起過去太平年景的好處。」

  陶家家主陶然是個胖子,額頭上還蒙著綁帶,看上去頗為滑稽,但在場卻沒有人笑他。

  賊兵進城之後,還能護住自家妻子老娘、磕幾個頭便磕幾個頭了,半生家財搶也就被搶了,至少家裡沒少人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過往他們喝酒,可遠不止現在這幾個人,還有很多人,都已經來不了了。

  「今日我叫大家前來,不止是喝酒吃雞,敘舊情的。」在眾多晚輩的行禮中,拄杖白須,牽著自己一對小孫子孫女坐到圓桌主位上的崔老太爺,這樣說道。

  這位老人家年齡雖長,目光卻仍舊銳利清明,猶有幾分當年白手起家時的精明強幹。

  當把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後,這位老人繼續道:

  「南方梁、冀、兗三州大水,致使流民百萬,流寇無數,朝廷賑濟、征討不力,當今天下四大寇都已經成了氣候,叫什麼『寸草不生』、『雞犬不留』、『血屠千里』,『斬盡殺絕』,你們聽聽,但凡有一個好人,誰能叫這種名號?」

  「我不管你們心裡是怎麼想的,我老崔家就剩下這兩個小娃娃了,我老崔家不能再死人了。」

  說到悲處,崔老太爺抱著自己懷裡的兩個小孫子小孫女潸然淚下。

  「爺爺,你哭什麼,不哭,不准哭!」

  小孫子已經有些大了,知道哄爺爺,便是那個小孫女,也知道用胖乎乎的小手擦拭爺爺的眼淚。

  而這溫情的一幕,反而更加讓崔老太爺堅定決心。

  「唉,老太爺,大悲傷身,這件事已經過去,常觀兄泉下有知,也是希望您老能保重身體的。」

  身軀肥胖的陶然上前,安撫崔老太爺過於激動的情緒。崔常觀,便是之前崔老太爺死去的獨子。

  「滾,你這輩子除了會撥弄算盤珠子,還懂個屁?」

  崔家與陶家有些親戚血緣,陶然是崔老太爺的晚輩,所以這老頭教訓起來毫無顧忌。

  「秀山一把大火燒了三天三夜,熊瞎子和他那些鷹犬走狗,現在骨頭都已經燒成灰了!陸少鏢頭帶人幹的!此事痛快!解恨!」

  「可痛快解恨完了呢?秀山盜是沒了,那些散落的殘寇呢?北邊黑風寨的響馬呢?南邊流竄來去的『一陣風』呢?接下來你們還要指望誰?朝廷?呵!指望那群只知收稅的官老爺派兵剿匪?做夢,等下輩子吧!」

  崔老太爺罵聲不斷,顯然對朝廷的腐敗無能深恨於心。

  「老爺子,在場這些人都可說是您的晚輩,您有什麼話直接說就是了。」許家家主上前撫了撫崔老太爺的背,這樣說道。

  在場人都不是傻子,崔老太爺話說到這個份上其實已經聽出意思。

  只是他們的心裡也未必沒有這樣的想法,只是今日被崔老太爺領頭。

  「陸少鏢頭,咱武安百姓祖墳冒煙,匯集成勢,方才生出這麼一位人傑英雄!當真一身好武藝,在秀山賊營殺個七進七出!更難得是俠義心腸,不顧險難救回那麼多的鄉親!可人家是過江猛龍,是學藝歸來的高人!震遠鏢局現在被燒得只剩個空架子,他憑什麼留在咱們這窮地方?」

  「這段時間我派出去的人已經把消息給我帶回來了,陸少鏢頭在秦州師從無極道人門下,江湖號稱萬里獨行狂風快劍!那是響噹噹的人物,我覺得把這樣的人傑留在我們武安縣,我和諸位,晚上才能安枕。」


  崔老太爺這番話說完,環顧左右。武安縣那些富戶人家彼此面面相覷,也是各自點頭。

  「崔老太爺說得對!」

  「這個年月,縣城裡沒有一位江湖上叫得上字號的高手,誰都敢來宰一刀!朝廷?朝廷現在自身都難保了。」

  「陸少鏢頭從山上帶下來的許多工匠,這些日子裡回家的沒有幾個,反倒是拖家帶口的從外面往武安縣城帶人,落戶,為什麼?還不就是看咱們武安有陸總鏢頭鎮著那些妖魔鬼怪!?」

  「這個年月,有一位江湖高手坐鎮,附近的百姓都會前來歸附,附近的賊人、採花淫賊,都會避開這位江湖高手鎮守的地界。」

  「更何況陸少鏢頭知根知底,若不是本鄉本土,咱們武安這樣的小廟,能留住這樣的金佛?」

  啪啪啪!

  見大家的意見都統一了,崔老太爺拍了拍自己手掌,長身站起,他目光如炬,環視全場,一字一頓地道:

  「還是那句話,陸少鏢頭憑什麼放棄在秦州闖下的好大名聲與基業,在咱們武安縣紮根落戶?」

  「現在,就只能憑我們這些老骨頭,還有點家底!有錢的出錢!有糧的出糧!有地的,就把縣城裡位置最好的地契拿出來,重建震遠鏢局!要建得比原來更大、更氣派!要讓少鏢頭看到我們的誠意,看到武安離不開他!把他留下來,護住這一方水土,護住我們的身家性命、妻兒老小!」

  「對!崔老說得在理!」崔老太爺話音剛落,一位穿著綢衫、面容精明的中年人猛地拍案而起,正是城中最大米行的東家趙掌柜。

  「我趙家出紋銀五千兩!再捐夠建鏢局外牆的青條石!」

  「我劉家出三千兩!城西靠官道那三十畝上好熟地,劃給鏢局!」陶胖子咬牙喊道,臉上的肥肉都在抖動。

  「我李家出糧!新收的麥子,先供五百石!不夠再加!」

  「我王家有匠人!泥瓦木工,隨叫隨到,分文不取!」

  太平日子裡,這些家武安縣的大小商戶,彼此之間甚至還有著仇恨,勾心鬥角你死我活。

  不見太平時,經歷過戰亂後,這些家武安縣的大小富戶頓時明白,錢哪有命重。

  難怪古人云:「寧作太平犬,莫作離亂人!」

  反倒是有錢出錢有力的出力,擰成了一股繩,要把陸重留在武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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