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火鴉銜恨
「這一局棋，算是完成最重要的一步了。」
陸重掃視著這滿帳血污、伏屍處處，低聲自語。
成功刺殺賊首，並且將大部分賊兵頭領一窩端了，整個秀山盜必然會陷入群賊無首的混亂。
現在只要另外三人按照計劃，完成個七八成，秀山盜輕則元氣大傷，重則就此覆滅也不是不可能的。
沒有糧食，沒有戰馬，組織力崩潰，想要把殘賊重新匯合起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這個時候，宋憫上前拔出自己打入熊山君右臂內的鐵蓮，拿在手中掂量言道：
「師妹，你給我的毒鏢也不好用啊，我打中他了，怎麼好像一點影響也沒有？」
在宋憫進入大帳之前，蕭晴給了他幾枚淬過毒的毒鏢。
宋憫花費心思，使其中一枚淬毒鐵蓮打中熊山君右臂，但似乎完全沒有影響。
「他體魄強壯，內力剛猛，藥力短時間內被他壓制下去了，待他內力運行放緩便會發作。
剛剛一樣有些作用，只是不甚明顯而已。」
蕭晴說著，取出隨身攜帶的瓷瓶，倒出幾粒滋養補氣的丹藥，自己服下一顆，又遞給韓歡，宋憫，陸重，三人接過仰頭服下。
「都坐下，調息，抓緊時間恢復！」
「現在外面已經大亂，但必有清醒的賊兵會來查看中軍。我來守門，今夜這一戰還遠沒有結束。」
陸重這樣說道，自己則大步走到帳門處，一腳踢開擋路的屍體，長劍斜拄地面，淵渟岳峙般堵在門口。
宋憫，韓歡，蕭晴三人也不多話，立刻盤膝坐下，各自閉目調息。
哪怕消耗不多，能多恢復些也是好的。
此時帳外，已是火光沖天，喊殺聲、慘叫聲、馬匹嘶鳴聲、營帳燃燒摧折的聲音匯聚成一片窮途末路的喧囂。
大範圍營嘯已如瘟疫般徹底蔓延，失去首領約束的賊兵在恐懼與瘋狂中互相砍殺，火光映照著一張張扭曲的面孔。
有一些親兵狼狽的奔跑進中軍大帳，只是往往還沒看清什麼，便被一劍斬殺，死得不明不白。
與此同時，賊營畜棚區域，此刻已化作一片火海，地面上倒伏著許多具屍體，大多是咽喉、心口、眼部處被貫穿所殺。
賊兵憑藉的是人多勢眾，真論及武藝精熟，是不如以陳九為首，震遠鏢局這許多好漢的。
「九爺，這些可都是上好的牲口啊！燒了太可惜了！」一名年輕趟子手看著被潑滿桐油、躁動不安的馬匹、牛羊，臉上滿是肉痛。
「可惜？命都沒了，要牲口有什麼用？小崽子！這火越旺，這群牲口跑得越瘋，賊營就越亂！越亂，賊死得就越多，陸少鏢頭和咱們這些弟兄們，活著衝出去的機會就越大！點火！」
陳九知道鏢局裡的這些年輕人，都是窮苦出身，不是窮苦出身，誰他娘十幾歲出來掙命，刀口舔血混飯吃？
面對這些珍貴的大牲口，有這些想法很正常。
所以陳九親自拿過一旁的火把，往那些已經被解開韁繩的牲口身上掃去。
呼！
瞬間，那些火焰就如同擁有了生命，順著那些馬匹、牛羊的皮毛向上蔓延。
「唏律律……」
近百匹馬匹、牲口在瞬間被點燃，劇痛和極致的恐懼徹底摧毀了它們的理智。
它們化作一頭頭周身浴火的狂獸，發出悽厲絕望的嘶鳴，不顧一切地向著四面八方、向著任何阻擋它們的東西衝撞而去。
秀山盜的牲口棚里，除了馬匹，還有這群盜賊能夠劫掠來的一切牲口，豬、牛、羊，馬皆有。
豬最聰明，渾身著火了知道往地上拱，甚至轉身往陳九等人身上撞。
牛，馬則就知道跑，往下面沖。
羊的生命力最弱，燒得最快，往往沒跑幾步，就栽倒在地了。
「哈哈哈哈哈…」陳九看著這壯觀而恐怖的一幕，放聲大笑。
火獸奔騰，它們撞翻了沿途的帳篷，點燃了更多的易燃物；
它們沖入混亂的人群，將擋路的賊兵踐踏成泥，點燃成火人；
這些牲口就像一顆顆失控的火焰流星，在偌大的賊營內橫衝直撞，所過之處，烈焰升騰，哀嚎遍野，將混亂推向了無法挽回的巔峰。
整座秀山賊營，仿佛被無數火鴉銜來的業火點燃，熊熊燃燒！
「成了！」陳九看著眼前煉獄般的景象，臉上非但沒有懼色，反而露出一抹猙獰的笑意。
「走，去接應少鏢頭。」
鏢師陳九帶著五名手下，牽過事先預留好的二十幾匹未曾潑油的上好戰馬。
儘量避開最為瘋狂的火焰和人流，朝著中軍大帳的方向疾馳而去。
那些彼此廝殺的亂兵自不去管他，若是遇到正收束亂兵，試圖恢復秩序的，便主動殺誰。
陳九騎在馬上，乘著夜色、一手鍊子飛鏢詭絕難防，許多賊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另一側，賊營腹心之地的糧草區域，此地早已是火光沖天。
幾座巨大的糧垛在桐油的助燃下，如同幾座巨大的篝火堆，將半邊天空映得通紅。
張猛抹了一把臉上的菸灰，望著燒得噼啪作響的糧垛，眼中閃過一絲快意。
「猛哥，接下來咋辦？」身邊一名精悍的年輕人這樣問道，聲音帶著喘息。
張猛目光掃過遠處混亂的戰場，沉聲道：「鄭三、曾寧！」
「在！」
「你們倆，去找樹枝、破布。就在那片開闊地上，給我使勁拖，揚起最大的煙塵來。」
「得令。」鄭三、曾寧立刻行動起來。
張猛則帶著剩下三人，攀上附近一處石壁。
居高臨下，下方賊營的混亂盡收眼底。
只見火馬奔騰，烈焰焚天，營嘯如沸，整個秀山賊營已是覆亡之局。
「你們就跟著我一起喊！」
接著，張猛深吸一口氣，胸膛高高鼓起，發出了一聲暴吼：
「官軍殺到啦…」
「冀州府兵！寧州衛軍！奉旨剿匪！殺賊立功…」
「降者不殺！頑抗者誅九族…」
亂中取勢，本就因營嘯、火馬、糧草被燒而驚惶到極點的賊兵們，驟然聽到「官軍殺上來了」這樣的喊聲，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官軍！」
「快跑啊，官軍殺來了…」
「我投降！別殺我。」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瘋狂蔓延，無數賊兵丟下兵器，抱頭鼠竄，再也無法被賊兵頭目所收束。
而張猛安排的那邊，鄭三、曾寧兩人拖著綁滿樹枝破布的木架，在開闊地上瘋狂奔跑，身後果然揚起了滾滾煙塵，遠遠望去，真如大軍將至，更坐實了官軍到來的事實。
疑兵之計，至此成矣。
中軍帳內。
陸重拄劍而立，守在門口，睜眼殺人。
短短一炷香的時間，已有三波前來查看的賊兵被他斬殺殆盡。
屍體在帳內堆成小堆，濃稠暗紅的鮮血順著地勢流淌。
以陸重的武功，殺這些不通武功的賊兵沒有什麼壓力。
在守衛的間隙，陸重還搜尋了賊首與那位柳先生的遺留之物，得到一些東西，暫時還沒有心思細看。
隨著時間的推移，宋憫，韓歡，蕭晴等人精力漸復，三人迅速從帳內賊兵屍體上搜颳了些許暗器補充，宋憫更是將一柄長柄朴刀從地上挑起，作為武器使用。
在這種亂軍之中，用短匕拳掌與人相鬥太過吃虧，還是一寸長一寸強合用。
就在這時，帳外有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衝破混亂的喧囂。
「少鏢頭，陳九來接應了。」陳九那標誌性的沙啞嗓音響起，充滿了激動。
陸重聞聲掀開帳簾，只見陳九一馬當先，身後跟著五名鏢局漢子，每人皆帶著三四匹健馬，沖開零星的抵抗阻擋，已然直抵中軍大帳之前。
這些馬匹身上雖無火焰，卻也沾滿菸灰，鼻孔噴著粗氣。
「陳鏢頭，來得正好。」看到這種情況陸重自然知道計劃已經大半完成。
帳中四人毫不遲疑，各自飛身上馬。
陸重一把抓過韁繩，厲聲道：「先與張鏢頭、厲鏢頭他們匯合，然後剩下的便是殺人。」
「今日若不儘量多殺，待這些賊人重新匯聚，又是附近百姓大害，能殺盡殺！」
「尊少鏢頭令！」陳九調轉馬頭，一馬當先，仰頭喊道：「弟兄們，跟緊了。」
一行二十餘騎，以陸重、陳九為箭頭，宋憫、韓歡、蕭晴護住兩翼，如同一支血色利箭，狠狠扎入混亂的賊營火海。
真正的衝殺，開始了。
陸重一馬當先，以手中長劍從地面上挑起一桿大槍，左手持劍，右手用槍，劍乃小槍，槍化大劍。
陸重用槍雖遠不及用劍靈巧精湛，卻更添沙場悍勇，對付這些武學不精的賊人，也用不上多麼高明的變化，他槍法展開，只用百戰劍法的快狠迅捷，所過之處，槍劍齊用，擋路的賊兵如同割麥子般倒下。
宋憫揮舞手中長杆朴刀，刀光如匹練近身者死，同時左手不時揚起，殘餘的暗器只是一擊，專打遠處試圖組織抵抗的賊兵頭目，例無虛發。
韓歡試圖向陸重、宋憫學習，先從地面上抄起一支長杆，發現根本沒有槍頭，是削木為兵，遂將之扔掉，又從地面上抄起一柄朴刀，揮舞了兩下也不覺趁手。
突然，眼前有疾影閃過，緊接一疼。
「哎呦！」
韓歡一捂額頭，只覺得溫熱流淌。
這讓陸重，宋憫，蕭晴聞聲都是一驚，宋憫揚手，直接以暗器射殺了遠處那個射出暗箭的賊兵。
「怎麼樣了？」
陸重這樣問道，此時蕭晴已然上前為韓歡檢查傷口。
「呼，沒事的，箭頭是鈍的，力道也不夠，只是皮外傷。」
蕭晴見韓歡右額上只是破了些皮，流了點血，擔心很快轉為嫌棄，向其他幾人解釋言道。
「亂軍之中，什麼都有可能發生，一手持刀一手持盾是最穩妥的，若有機會撿一個頭盔戴上！」
「知道了，大師兄。」
韓歡此時也覺得丟臉，小聲回道。
除了這一點小意外外，這支匯合了精銳力量的騎隊，在混亂的賊營中簡直勢如破竹。
並且他們的目標極其明確：不糾纏，不戀戰，以最快的速度鑿穿敵陣，撲殺試圖恢復組織的賊頭，尋找其他同伴。
很快，他們遇到了正在製造煙塵的張猛小隊。
「少鏢頭！」張猛看到陸重等人，登時大喜過望。
「幹得漂亮！」陸重一看張猛身後的火勢贊了一句，「上馬，一起走！」
隊伍瞬間壯大。
轉入敵營，又是一陣衝殺。
除了陸重、宋憫，陳九以外，騎隊的其他人大多是一手持盾，一手持刀，實在找不到才用雙手武器。
這些人的裝備與武功高出周圍賊兵太多，因此幾輪趁亂衝殺下來，雖然敵眾我寡，卻是肆意殺戮，除了韓歡那一下以外，並沒有人受什麼損傷。至少，沒有人戰死致殘。
又過了數盞茶的時間，一桿在火海中翻騰的丈二銀槍出現在視野中。
厲凌霜攔在一間大帳之前，正被二十多名悍賊圍攻，她槍舞如輪，銀光爍爍，將周身護得密不透風，槍尖每一次探出，必有一名悍賊濺血倒下，但圍攻者甚眾，一時也難脫身。
「厲鏢頭！」陸重暴喝一聲，雙腿猛夾馬腹，戰馬吃痛，狂飆突進。
他人借馬勢，長槍高舉下刺，策騎衝鋒，槍鋒帶著悽厲的破空聲，直接將圍攻圈外圍的一名持盾賊將刺穿，而後挑飛！
「轟。」
槍盾交擊，木屑紛飛。
那賊將雖然手持木盾防住，卻被這一槍之力直接刺穿，而後連人帶盾被挑得倒飛出去，撞倒數人，包圍圈瞬間出現缺口。
陳九、張猛等人如狼似虎地沖入缺口，刀劍齊下，很快便將附近的賊人殺潰。
「厲鏢頭，你帶的人呢？為何在此地糾纏？」
陸重給厲凌霜安排的任務，是賊營之中穿行放火製造混亂。
雖然現在整座賊營已經夠亂了，但更大的混亂無疑會造成更多的死傷。
「因為她們！」
厲凌霜待自己喘息稍定，便來到身後大帳之前挑起帳簾。
只見在帳簾之後，蜷縮著許多瑟縮發抖的年輕少女。
那些女子看到策馬持槍的陸重，立時跪拜下來連連磕頭：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
她們也不知道眼前之人是官是匪，因此只知下跪求饒。
「戴聰他們還發現許多被劫掠上山的工匠，我便讓他們留在那裡護住這些百姓。」
年輕女人與熟練工匠，是亂世之中的重要財產。會被山賊掠上山來也是情理之中的。
陸重原本是想趁著這場大火，儘可能大量的殺傷賊人，報武安縣城破之仇。
但此時此刻看著這許多平民，沉默片刻，終究還是決定即刻下山。
自己這點人根本就不可能分出人手保護他們。
讓他們自生自滅？
其中可也有許多武安本地的百姓。
「我們是武安縣震遠鏢局的鏢師，你們若是信得過我們，便同我們一起下山，自己拿起武器，我們會儘量保護，但若是不能周全，你們也只能自安天命。
好，現在願意跟我們走的拿起地上的武器，一同下山，不願意走的便留下。」
現在的秀山賊營，火光處處一片混亂。
震遠鏢局的馬隊幾是唯一一支有組織的力量，並且平均武功很高，尋常賊兵根本抵抗不住。
「是女人和工匠，攔住他們！別讓他們跑了！」亂軍之中一名賊兵頭目注意到了正在下山的人群，揮舞著大刀咆哮。
然而還不等周圍服從他命令的賊兵過來，馬隊之中已然有兩騎先一步衝鋒而來。
哪怕衝鋒過程中迎面射來幾支箭矢，也被馬上的槍影盡數掃落。
槍尖如毒龍出洞，快得只剩一道殘影，精準無比地點在沖在最前面一個悍賊的咽喉！
那悍賊的吼叫戛然而止，捂著噴血的脖子栽倒。
槍勢未盡，瞬間迴旋！
沉重的槍桿帶著沉悶的風聲，橫掃千軍，兩個從側面撲來的悍賊，一人手中單刀被砸得脫手飛出，虎口崩裂；
另一人更是被槍桿結結實實掃中腰肋，清晰地傳來骨骼斷裂的脆響，慘叫著滾倒在地。
至此再無人敢於近前擋她，厲凌霜槍法靈動，在方寸之地閃轉騰挪，手中長槍時而如毒龍出海，刁鑽狠辣；時而如巨蟒翻身，大開大闔，橫掃豎砸，剛猛無儔！
噗！嗤！咔嚓！
每一次槍影閃過，必有人濺血倒下！
只是馬術雖精，槍法雖好，那名賊兵頭目卻頗有些威信，號令得賊眾頗多終是阻住了厲凌霜的沖勢。
然而也就在這時，厲凌霜策騎之後的陸重，勒馬殺出，他根本就不管地面上的這些賊眾。
整個人在馬背之上猛踏飛縱而起，高高越過幾十賊兵，而後抬手將手中長槍擲出。
那名賊兵頭目有些武藝，居然及時橫刀格擋架住長槍突刺。
然而陸重的身形緊隨其後，一腳猛踏，踏在長槍另一端的槍尾處，勁力勃發。
長槍與大刀生生摩擦出火星，最後長槍鏘然將大刀擊碎，那名賊兵頭目被長槍貫胸而過，死在當場。
「老大！」
「大哥！」
匯聚在他身邊的賊兵，少數幾個還想要報仇，但是絕大多數，終究是作鳥獸散再難挽回。
「走。」
陸重飛身落回自己的馬匹背上，一勒韁對身旁的厲凌霜言道。
接著，這支隊伍如同一口燒紅的刀鋒，狠狠插入，所過之處，人仰馬翻，留下一條由殘肢斷臂和哀嚎賊兵鋪就的血路！
有這二十餘騎為先鋒，後面那由兩百多女人與工匠組成的隊伍得以緩慢移動。
終於，山路坳地已在眼前！
衝過這裡，便是相對安全的撤退路徑。
陸重這時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他回望身後。
只見秀山之巔，已然徹底化為一片火焰的煉獄。
熊熊烈火將半邊天穹都映照得一片赤紅，濃煙滾滾，形成巨大的、扭曲的黑色煙柱，直衝雲霄。
烈火中，猶有無數扭曲掙扎的人影，悽厲的慘叫不絕於耳。
「夜焚賊營燃星火，火鴉銜恨焚秀山…」陸重低聲自語，火光在他冷峻的臉上跳動，映照不出絲毫的喜悅。
接著他猛地一夾馬腹：「走！」
二十餘騎不再回頭，順著來時的隱秘小徑，揚鞭而去，將身後那焚燒一切的烈焰煉獄以及無數絕望的哀嚎，遠遠地拋在了秀山之巔。
這場復仇之火，足足燃燒了三天三夜。
曾經盤踞一方、為禍寧州的秀山盜群賊，連同數千賊兵和他們的野心，盡數化為焦黑的斷壁殘垣與飄散的灰燼。
僥倖逃散的些許盜賊餘孽，也如同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再也無法恢復過往的聲勢。
陸重掃視著這滿帳血污、伏屍處處，低聲自語。
成功刺殺賊首，並且將大部分賊兵頭領一窩端了，整個秀山盜必然會陷入群賊無首的混亂。
現在只要另外三人按照計劃，完成個七八成，秀山盜輕則元氣大傷，重則就此覆滅也不是不可能的。
沒有糧食，沒有戰馬，組織力崩潰，想要把殘賊重新匯合起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這個時候，宋憫上前拔出自己打入熊山君右臂內的鐵蓮，拿在手中掂量言道：
「師妹，你給我的毒鏢也不好用啊，我打中他了，怎麼好像一點影響也沒有？」
在宋憫進入大帳之前，蕭晴給了他幾枚淬過毒的毒鏢。
宋憫花費心思，使其中一枚淬毒鐵蓮打中熊山君右臂，但似乎完全沒有影響。
「他體魄強壯，內力剛猛，藥力短時間內被他壓制下去了，待他內力運行放緩便會發作。
剛剛一樣有些作用，只是不甚明顯而已。」
蕭晴說著，取出隨身攜帶的瓷瓶，倒出幾粒滋養補氣的丹藥，自己服下一顆，又遞給韓歡，宋憫，陸重，三人接過仰頭服下。
「都坐下，調息，抓緊時間恢復！」
「現在外面已經大亂，但必有清醒的賊兵會來查看中軍。我來守門，今夜這一戰還遠沒有結束。」
陸重這樣說道，自己則大步走到帳門處，一腳踢開擋路的屍體，長劍斜拄地面，淵渟岳峙般堵在門口。
宋憫，韓歡，蕭晴三人也不多話，立刻盤膝坐下，各自閉目調息。
哪怕消耗不多，能多恢復些也是好的。
此時帳外，已是火光沖天，喊殺聲、慘叫聲、馬匹嘶鳴聲、營帳燃燒摧折的聲音匯聚成一片窮途末路的喧囂。
大範圍營嘯已如瘟疫般徹底蔓延，失去首領約束的賊兵在恐懼與瘋狂中互相砍殺，火光映照著一張張扭曲的面孔。
有一些親兵狼狽的奔跑進中軍大帳，只是往往還沒看清什麼，便被一劍斬殺，死得不明不白。
與此同時，賊營畜棚區域，此刻已化作一片火海，地面上倒伏著許多具屍體，大多是咽喉、心口、眼部處被貫穿所殺。
賊兵憑藉的是人多勢眾，真論及武藝精熟，是不如以陳九為首，震遠鏢局這許多好漢的。
「九爺，這些可都是上好的牲口啊！燒了太可惜了！」一名年輕趟子手看著被潑滿桐油、躁動不安的馬匹、牛羊，臉上滿是肉痛。
「可惜？命都沒了，要牲口有什麼用？小崽子！這火越旺，這群牲口跑得越瘋，賊營就越亂！越亂，賊死得就越多，陸少鏢頭和咱們這些弟兄們，活著衝出去的機會就越大！點火！」
陳九知道鏢局裡的這些年輕人，都是窮苦出身，不是窮苦出身，誰他娘十幾歲出來掙命，刀口舔血混飯吃？
面對這些珍貴的大牲口，有這些想法很正常。
所以陳九親自拿過一旁的火把，往那些已經被解開韁繩的牲口身上掃去。
呼！
瞬間，那些火焰就如同擁有了生命，順著那些馬匹、牛羊的皮毛向上蔓延。
「唏律律……」
近百匹馬匹、牲口在瞬間被點燃，劇痛和極致的恐懼徹底摧毀了它們的理智。
它們化作一頭頭周身浴火的狂獸，發出悽厲絕望的嘶鳴，不顧一切地向著四面八方、向著任何阻擋它們的東西衝撞而去。
秀山盜的牲口棚里，除了馬匹，還有這群盜賊能夠劫掠來的一切牲口，豬、牛、羊，馬皆有。
豬最聰明，渾身著火了知道往地上拱，甚至轉身往陳九等人身上撞。
牛，馬則就知道跑，往下面沖。
羊的生命力最弱，燒得最快，往往沒跑幾步，就栽倒在地了。
「哈哈哈哈哈…」陳九看著這壯觀而恐怖的一幕，放聲大笑。
火獸奔騰，它們撞翻了沿途的帳篷，點燃了更多的易燃物；
它們沖入混亂的人群，將擋路的賊兵踐踏成泥，點燃成火人；
這些牲口就像一顆顆失控的火焰流星，在偌大的賊營內橫衝直撞，所過之處，烈焰升騰，哀嚎遍野，將混亂推向了無法挽回的巔峰。
整座秀山賊營，仿佛被無數火鴉銜來的業火點燃，熊熊燃燒！
「成了！」陳九看著眼前煉獄般的景象，臉上非但沒有懼色，反而露出一抹猙獰的笑意。
「走，去接應少鏢頭。」
鏢師陳九帶著五名手下，牽過事先預留好的二十幾匹未曾潑油的上好戰馬。
儘量避開最為瘋狂的火焰和人流，朝著中軍大帳的方向疾馳而去。
那些彼此廝殺的亂兵自不去管他，若是遇到正收束亂兵，試圖恢復秩序的，便主動殺誰。
陳九騎在馬上，乘著夜色、一手鍊子飛鏢詭絕難防，許多賊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另一側，賊營腹心之地的糧草區域，此地早已是火光沖天。
幾座巨大的糧垛在桐油的助燃下，如同幾座巨大的篝火堆，將半邊天空映得通紅。
張猛抹了一把臉上的菸灰，望著燒得噼啪作響的糧垛，眼中閃過一絲快意。
「猛哥，接下來咋辦？」身邊一名精悍的年輕人這樣問道，聲音帶著喘息。
張猛目光掃過遠處混亂的戰場，沉聲道：「鄭三、曾寧！」
「在！」
「你們倆，去找樹枝、破布。就在那片開闊地上，給我使勁拖，揚起最大的煙塵來。」
「得令。」鄭三、曾寧立刻行動起來。
張猛則帶著剩下三人，攀上附近一處石壁。
居高臨下，下方賊營的混亂盡收眼底。
只見火馬奔騰，烈焰焚天，營嘯如沸，整個秀山賊營已是覆亡之局。
「你們就跟著我一起喊！」
接著，張猛深吸一口氣，胸膛高高鼓起，發出了一聲暴吼：
「官軍殺到啦…」
「冀州府兵！寧州衛軍！奉旨剿匪！殺賊立功…」
「降者不殺！頑抗者誅九族…」
亂中取勢，本就因營嘯、火馬、糧草被燒而驚惶到極點的賊兵們，驟然聽到「官軍殺上來了」這樣的喊聲，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官軍！」
「快跑啊，官軍殺來了…」
「我投降！別殺我。」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瘋狂蔓延，無數賊兵丟下兵器，抱頭鼠竄，再也無法被賊兵頭目所收束。
而張猛安排的那邊，鄭三、曾寧兩人拖著綁滿樹枝破布的木架，在開闊地上瘋狂奔跑，身後果然揚起了滾滾煙塵，遠遠望去，真如大軍將至，更坐實了官軍到來的事實。
疑兵之計，至此成矣。
中軍帳內。
陸重拄劍而立，守在門口，睜眼殺人。
短短一炷香的時間，已有三波前來查看的賊兵被他斬殺殆盡。
屍體在帳內堆成小堆，濃稠暗紅的鮮血順著地勢流淌。
以陸重的武功，殺這些不通武功的賊兵沒有什麼壓力。
在守衛的間隙，陸重還搜尋了賊首與那位柳先生的遺留之物，得到一些東西，暫時還沒有心思細看。
隨著時間的推移，宋憫，韓歡，蕭晴等人精力漸復，三人迅速從帳內賊兵屍體上搜颳了些許暗器補充，宋憫更是將一柄長柄朴刀從地上挑起，作為武器使用。
在這種亂軍之中，用短匕拳掌與人相鬥太過吃虧，還是一寸長一寸強合用。
就在這時，帳外有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衝破混亂的喧囂。
「少鏢頭，陳九來接應了。」陳九那標誌性的沙啞嗓音響起，充滿了激動。
陸重聞聲掀開帳簾，只見陳九一馬當先，身後跟著五名鏢局漢子，每人皆帶著三四匹健馬，沖開零星的抵抗阻擋，已然直抵中軍大帳之前。
這些馬匹身上雖無火焰，卻也沾滿菸灰，鼻孔噴著粗氣。
「陳鏢頭，來得正好。」看到這種情況陸重自然知道計劃已經大半完成。
帳中四人毫不遲疑，各自飛身上馬。
陸重一把抓過韁繩，厲聲道：「先與張鏢頭、厲鏢頭他們匯合，然後剩下的便是殺人。」
「今日若不儘量多殺，待這些賊人重新匯聚，又是附近百姓大害，能殺盡殺！」
「尊少鏢頭令！」陳九調轉馬頭，一馬當先，仰頭喊道：「弟兄們，跟緊了。」
一行二十餘騎，以陸重、陳九為箭頭，宋憫、韓歡、蕭晴護住兩翼，如同一支血色利箭，狠狠扎入混亂的賊營火海。
真正的衝殺，開始了。
陸重一馬當先，以手中長劍從地面上挑起一桿大槍，左手持劍，右手用槍，劍乃小槍，槍化大劍。
陸重用槍雖遠不及用劍靈巧精湛，卻更添沙場悍勇，對付這些武學不精的賊人，也用不上多麼高明的變化，他槍法展開，只用百戰劍法的快狠迅捷，所過之處，槍劍齊用，擋路的賊兵如同割麥子般倒下。
宋憫揮舞手中長杆朴刀，刀光如匹練近身者死，同時左手不時揚起，殘餘的暗器只是一擊，專打遠處試圖組織抵抗的賊兵頭目，例無虛發。
韓歡試圖向陸重、宋憫學習，先從地面上抄起一支長杆，發現根本沒有槍頭，是削木為兵，遂將之扔掉，又從地面上抄起一柄朴刀，揮舞了兩下也不覺趁手。
突然，眼前有疾影閃過，緊接一疼。
「哎呦！」
韓歡一捂額頭，只覺得溫熱流淌。
這讓陸重，宋憫，蕭晴聞聲都是一驚，宋憫揚手，直接以暗器射殺了遠處那個射出暗箭的賊兵。
「怎麼樣了？」
陸重這樣問道，此時蕭晴已然上前為韓歡檢查傷口。
「呼，沒事的，箭頭是鈍的，力道也不夠，只是皮外傷。」
蕭晴見韓歡右額上只是破了些皮，流了點血，擔心很快轉為嫌棄，向其他幾人解釋言道。
「亂軍之中，什麼都有可能發生，一手持刀一手持盾是最穩妥的，若有機會撿一個頭盔戴上！」
「知道了，大師兄。」
韓歡此時也覺得丟臉，小聲回道。
除了這一點小意外外，這支匯合了精銳力量的騎隊，在混亂的賊營中簡直勢如破竹。
並且他們的目標極其明確：不糾纏，不戀戰，以最快的速度鑿穿敵陣，撲殺試圖恢復組織的賊頭，尋找其他同伴。
很快，他們遇到了正在製造煙塵的張猛小隊。
「少鏢頭！」張猛看到陸重等人，登時大喜過望。
「幹得漂亮！」陸重一看張猛身後的火勢贊了一句，「上馬，一起走！」
隊伍瞬間壯大。
轉入敵營，又是一陣衝殺。
除了陸重、宋憫，陳九以外，騎隊的其他人大多是一手持盾，一手持刀，實在找不到才用雙手武器。
這些人的裝備與武功高出周圍賊兵太多，因此幾輪趁亂衝殺下來，雖然敵眾我寡，卻是肆意殺戮，除了韓歡那一下以外，並沒有人受什麼損傷。至少，沒有人戰死致殘。
又過了數盞茶的時間，一桿在火海中翻騰的丈二銀槍出現在視野中。
厲凌霜攔在一間大帳之前，正被二十多名悍賊圍攻，她槍舞如輪，銀光爍爍，將周身護得密不透風，槍尖每一次探出，必有一名悍賊濺血倒下，但圍攻者甚眾，一時也難脫身。
「厲鏢頭！」陸重暴喝一聲，雙腿猛夾馬腹，戰馬吃痛，狂飆突進。
他人借馬勢，長槍高舉下刺，策騎衝鋒，槍鋒帶著悽厲的破空聲，直接將圍攻圈外圍的一名持盾賊將刺穿，而後挑飛！
「轟。」
槍盾交擊，木屑紛飛。
那賊將雖然手持木盾防住，卻被這一槍之力直接刺穿，而後連人帶盾被挑得倒飛出去，撞倒數人，包圍圈瞬間出現缺口。
陳九、張猛等人如狼似虎地沖入缺口，刀劍齊下，很快便將附近的賊人殺潰。
「厲鏢頭，你帶的人呢？為何在此地糾纏？」
陸重給厲凌霜安排的任務，是賊營之中穿行放火製造混亂。
雖然現在整座賊營已經夠亂了，但更大的混亂無疑會造成更多的死傷。
「因為她們！」
厲凌霜待自己喘息稍定，便來到身後大帳之前挑起帳簾。
只見在帳簾之後，蜷縮著許多瑟縮發抖的年輕少女。
那些女子看到策馬持槍的陸重，立時跪拜下來連連磕頭：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
她們也不知道眼前之人是官是匪，因此只知下跪求饒。
「戴聰他們還發現許多被劫掠上山的工匠，我便讓他們留在那裡護住這些百姓。」
年輕女人與熟練工匠，是亂世之中的重要財產。會被山賊掠上山來也是情理之中的。
陸重原本是想趁著這場大火，儘可能大量的殺傷賊人，報武安縣城破之仇。
但此時此刻看著這許多平民，沉默片刻，終究還是決定即刻下山。
自己這點人根本就不可能分出人手保護他們。
讓他們自生自滅？
其中可也有許多武安本地的百姓。
「我們是武安縣震遠鏢局的鏢師，你們若是信得過我們，便同我們一起下山，自己拿起武器，我們會儘量保護，但若是不能周全，你們也只能自安天命。
好，現在願意跟我們走的拿起地上的武器，一同下山，不願意走的便留下。」
現在的秀山賊營，火光處處一片混亂。
震遠鏢局的馬隊幾是唯一一支有組織的力量，並且平均武功很高，尋常賊兵根本抵抗不住。
「是女人和工匠，攔住他們！別讓他們跑了！」亂軍之中一名賊兵頭目注意到了正在下山的人群，揮舞著大刀咆哮。
然而還不等周圍服從他命令的賊兵過來，馬隊之中已然有兩騎先一步衝鋒而來。
哪怕衝鋒過程中迎面射來幾支箭矢，也被馬上的槍影盡數掃落。
槍尖如毒龍出洞，快得只剩一道殘影，精準無比地點在沖在最前面一個悍賊的咽喉！
那悍賊的吼叫戛然而止，捂著噴血的脖子栽倒。
槍勢未盡，瞬間迴旋！
沉重的槍桿帶著沉悶的風聲，橫掃千軍，兩個從側面撲來的悍賊，一人手中單刀被砸得脫手飛出，虎口崩裂；
另一人更是被槍桿結結實實掃中腰肋，清晰地傳來骨骼斷裂的脆響，慘叫著滾倒在地。
至此再無人敢於近前擋她，厲凌霜槍法靈動，在方寸之地閃轉騰挪，手中長槍時而如毒龍出海，刁鑽狠辣；時而如巨蟒翻身，大開大闔，橫掃豎砸，剛猛無儔！
噗！嗤！咔嚓！
每一次槍影閃過，必有人濺血倒下！
只是馬術雖精，槍法雖好，那名賊兵頭目卻頗有些威信，號令得賊眾頗多終是阻住了厲凌霜的沖勢。
然而也就在這時，厲凌霜策騎之後的陸重，勒馬殺出，他根本就不管地面上的這些賊眾。
整個人在馬背之上猛踏飛縱而起，高高越過幾十賊兵，而後抬手將手中長槍擲出。
那名賊兵頭目有些武藝，居然及時橫刀格擋架住長槍突刺。
然而陸重的身形緊隨其後，一腳猛踏，踏在長槍另一端的槍尾處，勁力勃發。
長槍與大刀生生摩擦出火星，最後長槍鏘然將大刀擊碎，那名賊兵頭目被長槍貫胸而過，死在當場。
「老大！」
「大哥！」
匯聚在他身邊的賊兵，少數幾個還想要報仇，但是絕大多數，終究是作鳥獸散再難挽回。
「走。」
陸重飛身落回自己的馬匹背上，一勒韁對身旁的厲凌霜言道。
接著，這支隊伍如同一口燒紅的刀鋒，狠狠插入，所過之處，人仰馬翻，留下一條由殘肢斷臂和哀嚎賊兵鋪就的血路！
有這二十餘騎為先鋒，後面那由兩百多女人與工匠組成的隊伍得以緩慢移動。
終於，山路坳地已在眼前！
衝過這裡，便是相對安全的撤退路徑。
陸重這時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他回望身後。
只見秀山之巔，已然徹底化為一片火焰的煉獄。
熊熊烈火將半邊天穹都映照得一片赤紅，濃煙滾滾，形成巨大的、扭曲的黑色煙柱，直衝雲霄。
烈火中，猶有無數扭曲掙扎的人影，悽厲的慘叫不絕於耳。
「夜焚賊營燃星火，火鴉銜恨焚秀山…」陸重低聲自語，火光在他冷峻的臉上跳動，映照不出絲毫的喜悅。
接著他猛地一夾馬腹：「走！」
二十餘騎不再回頭，順著來時的隱秘小徑，揚鞭而去，將身後那焚燒一切的烈焰煉獄以及無數絕望的哀嚎，遠遠地拋在了秀山之巔。
這場復仇之火，足足燃燒了三天三夜。
曾經盤踞一方、為禍寧州的秀山盜群賊，連同數千賊兵和他們的野心，盡數化為焦黑的斷壁殘垣與飄散的灰燼。
僥倖逃散的些許盜賊餘孽，也如同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再也無法恢復過往的聲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