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方敬獻計聚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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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

  真定城上的月亮尤其大,月光灑在城牆上,甚至不用點蠟都能看清周圍。

  但是,耿炳文沒有心情賞月,他心都碎了。

  殘餘的南軍陸陸續續退入真定城內,據城死守。

  這次大敗,如果說楊松被吃,自己還能找到原因甩鍋的話,但是朱棣俘虜了楊松部下張保叛變,朱棣故意釋放並利用降將張保,讓他逃回真定向耿炳文傳遞了「燕軍即將大舉進攻真定」的假情報。耿炳文輕信了。

  這個無論如何都是自己的失誤了。

  因為這個情報,耿炳文將原駐濾沱河南岸的部隊北調,集中防守真定城。這一調動造成南岸空虛,為燕軍創造了絕佳戰機。

  朱棣得知南岸軍隊已北移,立即率主力直撲真定。當耿炳文出城列陣迎戰時,朱棣親率精銳騎兵繞至城西南,對正在渡河調動、立足未穩的南軍發動突襲,與正面部隊形成南北夾擊之勢。在燕軍猛攻下,南軍陣腳大亂,全線崩潰。

  不過,到底是一代名將,到了真定城內,耿炳文發揮出自己的優勢,燕軍多次猛烈圍攻,始終無法攻下,三日後主動解圍,班師返回北平。

  此役,南軍戰死3萬餘人。被俘了數萬人,還包括李堅、潘忠等多名高級將領,另外,還損失2萬匹戰馬。

  燕軍回師那天,城門口擠滿了迎接的百姓,茶館裡的說書先生已經開始編新段子了:什麼「耿炳文夜觀天象,見紫微星偏北,大驚曰燕氣在北平,吾命休矣」,說得唾沫橫飛,茶客們聽得津津有味。但方敬心情很不好。

  他面前擺著一份剛從各營收上來的傷亡統計。

  表格是他自己設計的,分為姓名、年齡、籍貫、隸屬、傷情、是否歸隊。

  前面的格子都填滿了,最後一個格子「是否歸隊」,空著最多。他合上表格,站起來去找朱棣。「姐夫。」

  朱棣擡起頭笑道:「敬之,有事?」

  方敬在他對面坐下來,把那份傷亡統計放在桌上。朱棣低頭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說話「姐夫,我想請您去傷兵營看看。」

  朱棣沒有回答。

  坦率地說,他有點不太願意。

  不是他心狠,是他帶兵帶了這麼多年,早就習慣了傷兵的存在。

  在他的認知里,打仗就是要死人的,傷兵是戰爭的必然副產品,就像馬蹄會磨壞、弓弦會繃斷一樣。他自問自己關心他的兵,比如他給兵發棉衣,給兵加餉銀……

  這些都是他作為一個統帥能做到的、也應該做到的事。但親自去傷兵營挨個慰問……

  不要相信古代將領什麼「愛兵如子」的話,也許有,但是極少。

  將領和士兵之間的界限是不可逾越的。

  將和兵,二者之間有著無法逾越的鴻溝。哪怕在同一口鍋里吃飯,也是分開坐的。

  將領坐條凳,士卒蹲地上;將領吃白面,士卒啃雜糧。一個親王走進傷兵營,這是自降身份。別說那時候,哪怕到了近代,我們也有一些早期是藍黨的高級將領,是看不起普通戰士的。方敬當然知道朱棣在顧慮什麼,他嘆口氣,說道:「姐夫,我們的兵少。」

  朱棣擡頭看向方敬。

  「耿炳文輸了真定,朝廷可以再派李炳文、王炳文。姐夫,你輸得起嗎?你輸不起。我們的兵,每一個都是寶貴的。」

  「上次日報里說的趙小虎,在真定負了重傷,人廢了。但這個人如果能站起來,將來徵兵的時候,他就是活招牌,燕軍不會虧待傷兵,傷好了繼續跟著打。姐夫你只需要去傷兵營走一圈,握握他的手,說一句「孤記得你』。他這輩子都會記得。那些躺在他旁邊的傷兵,也都會記得。」

  「還有。打仗靠的是什麼?不怕死。但是人受傷了,心裡就會怕。今天他在傷兵營里躺著,看著旁邊的弟兄換藥的時候疼得直叫喚,聞著傷口腐爛的氣味,他就會想:我這條腿斷得值不值?我下回再衝上去,另一條腿也斷了怎麼辦?如果他覺得沒人管他,慢慢就會怨你不把他們當人看。」

  「但如果您親自去走一遭,那個人就會成為我們靖難軍的死忠,到時候我們宣文司就能把這一遭寫成稿子,印在《靖難日報》上,讓全軍每一個士兵都讀到,燕王殿下親自去傷兵營了,殿下握了傷兵的手。他們會想:殿下連斷腿的兵都不嫌棄,跟著他,還有什麼好怕的?殿下,這比您親自上陣殺一百個敵人更能收攏軍心。」


  朱棣果斷站了起來。

  「什麼時候去?」

  傷兵營是一排臨時騰出來的營房,真定一仗打完之後,各營的傷兵陸續運回來,光從各營擡下來時流下的血跡,就讓走路都粘鞋子。

  朱棣走進傷兵營的時候,整個營房都安靜了。

  門口一個正在給傷口纏紗布的老兵最先反應過來,掙扎著要站起來行禮,被朱棣伸手按住了肩膀。「別動。躺著。」

  「殿下……」

  「叫什麼名字?」朱棣的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

  「……王石頭。燕山右衛的,跟著張玉將軍打的真定。南軍右翼的騎兵衝過來的時候,卑下頂在最前頭。」

  朱棣伸出手,握住了他滿是血污的手。

  「王石頭,燕山右衛。孤記住了。好好養傷!到時候恢復好了,我要告訴別人,這是我們靖難軍最勇敢的戰士!」

  王石頭愣住了。他低頭看著朱棣握著他的那隻手……

  那是殿下的手,是太祖高皇帝親兒子的手。

  他有點想哭。

  營房裡安靜極了。旁邊幾個輕傷員本來靠在牆上,不知什麼時候都坐直了。

  方敬站在朱棣身後,把毛筆蘸了蘸墨,在紙上飛快地記錄。

  今天的新聞稿,他有了最好的素材。

  朱棣鬆開王石頭的手,站起身,走到另一張草蓆前。這張草蓆上躺著一個很年輕的士兵,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右邊臉被燒傷了,傷口塗了一層厚厚的藥膏,看不出原來的長相。

  朱棣蹲下來,低聲問了他的名字、他的傷是怎麼來的。

  那年輕士兵說他是朱能部下的騎兵,真定城外衝鋒的時候被敵軍的火箭射中,從馬上摔下來,右臉著地,擦在燃燒的草堆上。

  「殿下,等末將的傷好了,還能回騎兵營嗎?」

  「能。孤的騎兵營,永遠有你的位置。」

  方敬都不敢想這句話要是放到報紙上會是什麼效果。

  殿下當眾承諾:騎兵營永遠為傷兵保留位置。

  這比什麼動員令都管用。

  朱棣在傷兵營里走了整整一個時辰。他握了每一個重傷員的手,問了每一個人的名字,聽他們講自己在戰場上的遭遇。有人被刀砍斷了鎖骨,有人被馬蹄踩斷了肋骨,有人從城牆上摔下來,有人被投石機砸中了後背。

  「殿下。卑下跟您出過塞。洪武二十四年,打兀良哈。卑下這輩子沒攢下什麼功勞,一直是大頭兵,但卑下的三個兒子,都在燕山衛當兵。一個沒了,兩個還在。殿下能不能讓我二兒子,退伍……卑下是怕……

  朱棣原本真如方敬所勸,是來作秀的。

  但是此時他體會到這些活生生的士兵對他的崇拜,讓他眼含熱淚。

  「我記得你!你姓馬!叫馬勤!跟孤的母后同姓!」

  馬勤也熱淚盈眶:「回殿下!卑下就是馬勤!我不是貪生怕死!我……」

  朱棣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馬!孤回頭就把你兒子調到王府里,等咱們打完仗,孤親自給你兒子做媒人,找個好媳婦,孤和王妃、世子都會親自出席你兒子的婚禮!」

  馬勤再也控制不住,翻身就要起來跪下,被朱棣一把攔住。

  「你是老人,你應該知道,跟著孤就能打勝仗!別急,很快咱們就會贏下來!」

  朱棣走到營房門口,忽然停下,轉過身,對著滿營房的傷兵,忽然深深拜了一揖。

  傷兵們全都愣住了,來不及站起身的重傷員們躺在地上,拚命擡起僅存的左手,向著門口的方向抱拳回禮。輕傷員們掙扎著站起來,一個接一個地跪下去。

  朱棣直起身,說了一句:「諸位,孤謝謝你們。你們的血不會白流。跟著孤,孤給你們打勝仗!」第二天,《靖難日報》頭版發表了一篇通訊,標題是《殿下與我們在一起一一記燕王殿下看望真定之戰傷兵》。

  「八月十七日,中秋佳節剛剛過去沒多久,北平百姓還沉浸在濃濃的節日氣氛里。但是我們靖難軍依然衣不卸甲,默默守衛著我們美麗的北平。

  在這一天,敬愛的燕王殿下深入基層,來到了傷兵營里………」

  「殿下握住傷兵的手,親切地問了他們的名字、籍貫、傷勢。

  殿下說:「孤記得你。』

  殿下說:「燕軍的騎兵營,永遠有你的位置。』

  已經四十歲的老馬哭泣著對殿下說道:「殿下,卑下何德何能……

  殿下流著眼淚說道……

  當天傍晚,騎兵營的篝火旁邊,孫文書把這篇報導從頭到尾念了一遍。

  在篝火的光里,每個人的表情都和傷兵營里的人如出一轍。

  一個騎兵忽然站起來,把手裡的乾糧往地上一摔。

  「下回衝鋒,老子要第一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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