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擅守的老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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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陵,魏國公府。

  徐妙錦坐在窗前,幽幽嘆口氣。

  窗外那棵桂花樹開得正盛,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進來,甜絲絲的。

  青鳶坐在她對面,兩個人就這麼對坐著,誰也沒有說話。院子裡傳來風鈴兒跟小丫鬟拌嘴的聲音。「琳英。你說他們打到哪兒了?」

  青鳶搖了搖頭。她不知道。她們都沒有渠道知道。

  「姐姐,公子在北平,肯定不會有事的。他那麼聰明。」

  「琳英,你有沒有想過,萬一,萬一燕王輸了。不是我們想不想的問題,是他真的輸了。到時候我們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想過很多次,每次都想不下去。不是不敢想,是想了也沒用。他不會讓我們落到那一步的。」

  徐妙錦輕笑:「真的輸了,我們就隱姓埋名,回山東過一輩子。那可能是最好的結果吧。不知道北平現在怎麼樣,長興侯一代名將,燕王他們可不要輕敵啊!」

  徐妙錦顯然想多了,耿炳文威名在外,誰也不會小瞧。

  真定城外,中軍大帳。

  耿炳文站在輿圖前,仔細研究地形。

  世人提起耿炳文,第一句話永遠是善守。這兩個字跟了他一輩子,他不否認自己善守,但是長興一站,不管他後來帶兵打過多少仗、立過多少功,只要有人提起他,一定是善守,永遠是善守。

  他不服氣。他守得好,不代表他只會守。他當年也跟著藍玉遠征過漠北,追著韃子的騎兵在戈壁上跑了好幾個月,斬獲頗豐。

  雖然他當時是副將,主將是藍玉。

  他轉過身,面前站著兩個人。副將劉成和李景元。

  耿炳文的手指著輿圖。

  「雄縣。這裡是燕軍南下最可能的第一站。必須有人卡在這裡,不許燕軍再往南一步。」

  劉成看了一眼輿圖:「末將願往。」

  耿炳文搖了搖頭:「雄縣是外圍防線,地勢平坦,燕軍騎兵若是直撲過來,你頂不住。但若是你不去,換旁人去,也頂不住。」他轉過眼,目光落在劉成臉上,「去的人,必須能拖。拖住燕軍主力,給後方的真定爭取足夠的時間集結兵力。所以,你倆留下。雄縣讓楊松去。兵不用多,但要能扛。九千人,夠不夠?」李景元想了想:「九千人守雄縣,打陣地戰綽綽有餘。但燕王的騎兵太快了,若是一晝夜奔襲而至,恐難有足夠時間布防。」

  耿炳文看了一會輿圖,然後點了點頭:「楊松的九千兵,今夜就出發。明天日落之前,必須抵達雄縣,連夜構築防線。告訴他,不用主動出擊,只要把雄縣守住,就是頭功。」

  劉成遲疑了一下:「大帥,若楊松在雄縣遭到燕軍主力圍攻,我們…」

  「這才是老夫用他的原因。燕軍若圍攻雄縣,前鋒被牽制,主力無法南下,我們在真定就有充足的時間集結。莫州。潘忠率三萬兵馬駐守,策應雄縣。」

  李景元道:「右翼莫州與左翼河間相隔百里,中間是開闊地。若燕軍騎兵從中路突破,兩翼無法及時呼應。末將願領兵十萬駐守河間,以己為左翼,拱衛主力。」

  「好。河間給你十萬人。右翼潘忠,左翼景元,主力本帥親鎮真定。」

  從雄縣到莫州,從莫州到河間,從河間到真定。三個據點加上一個大本營,在地圖上攤開,呈扇形,扇面朝北,扇柄朝南。

  燕軍若來,正面的第一個尖是雄縣,兩翼的莫州和河間可以隨時策應,主力在真定坐鎮。燕軍不管攻哪一點,都會牽一髮動全身,其餘各部可相互支援,使燕軍陷入多線作戰的困境。

  「老夫擅守!這套陣法先防再攻,燕王,放馬過來吧!當年你還跟老夫學過兵法,現在讓我來看看你長進如何!明天是中秋節,看老夫把你送到金陵去跟陛下團圓!」

  燕軍大營,中軍大帳。

  朱棣手裡攥著斥候剛送回來的軍報。

  「都看了?耿炳文攤得不小啊。雄縣、莫州、河間、真定,四個據點,一字排開,扇形展開,看著滴水不漏。世美,說說看這陣勢怎麼樣。」

  張玉沉吟了一下:「耿炳文是老將,布陣極有章法。先鋒楊松卡在雄縣,左右兩翼可策應,主力在後面壓陣。我軍若強攻雄縣,莫州和河間的兵馬上就能夾過來;若繞過雄縣直取真定,前鋒和兩翼掐斷我軍後路,腹背受敵。謹慎,老練,不好對付。」

  朱棣點了點頭:「說得沒錯。耿炳文的布陣,章法嚴整,四平八穩。但世美,你有沒有看出一個問題?」


  張玉擡起頭,等著朱棣往下說。

  朱棣伸出一根手指:「他把三十萬人拆成了四塊。」

  張玉立刻明白了朱棣的意思。

  「雄縣九千,莫州幾萬,河間十萬,他自己在真定壓陣。四塊兵力分散在四個據點裡,這是耿炳文犯的第一個錯誤。用兵之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

  他耿炳文三十萬對孤幾萬,兵力本就是優勢,就應該攥成一個拳頭打出來。可他把兵力攤得比孤還散,他是優勢方,擺了個劣勢方的陣。」

  朱能想了想:「他想把咱們堵在北邊?」

  「不對。」邱福開口,「他要的是穩住。耿炳文這個人末將了解,他打仗從來不是衝著大勝去的,是衝著不輸去的。這個陣型一看就是先確保自己立於不敗之地,再圖進取。」

  朱棣笑道:「老邱說對了。耿炳文在真定穩住大本營,兩翼在莫州和河間拱衛,前鋒在雄縣頂住孤的第一波衝擊。他的整個計劃說白了就八個字:步步為營,穩紮穩打。耿侯啊耿侯!你當初教孤的時候,就憋著一口氣想證明自己也能進攻,但是你真進攻的時候,還是求穩那一套啊!」

  他伸手指向輿圖上雄縣的位置。

  「楊松。九千人,孤軍突出,卡在最前邊。耿炳文對楊松的期望是什麼?能守則守,不能守則拖。拖住孤的主力,給後方四營爭取集結時間。但問題是一支部隊被擺在這種位置,將領會怎麼想?麾下的士兵會怎麼想?還沒開打,士氣先垮了一截。而且,這分割出來的九千人,讓孤有了人數上的優勢!」朱能眼睛一亮:「以末將所見,我軍可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襲雄縣,先吃掉楊松,再從缺口往南打‖」

  「正是!孤的騎兵一天能跑多遠?楊松在雄縣立足未穩,我軍一夜奔襲,明日拂曉就能打到他面前。莫州離雄縣有多遠?孤打楊松,莫州潘忠必然來救。潘忠出了莫州,就是野戰。野戰,他打得過孤的騎兵嗎?」

  朱棣冷笑一聲:「耿炳文的扇面,確實能呼應,但須各部同時推進。孤的動作比他快十倍,他來不及合攏,孤已經把他的前鋒吃了,這就是他的又一個錯誤:陣型雖好,但步騎協同太難,各部根本合不上孤的騎兵衝擊。」

  「吃掉楊松,潘忠必來救援。這時候潘忠的莫州就空了,或者,他不敢來。不管他來還是不來,他的部隊都在曠野之中被孤的騎兵盯上了。吃掉先鋒,再吞右翼,扇面正中間的缺口就徹底撕開了。到那時候,耿炳文的主力還在真定城裡等著打防守戰,孤已經連破他兩道防線。他再想出來打,士氣已經崩了。」「殿下所言極是。末將以為,此計可行。」

  朱能抱拳:「末將願為先鋒!」

  邱福道:「殿下說怎麼打,末將就怎麼打。」

  朱棣直起身,掃了一眼帳中諸將:「諸位,仗是一仗一仗打出來的。懷來是開胃菜,雄縣才是正席。耿炳文是洪武朝僅存的老將,這一仗,打贏他,我們能名震天下!朱能!」

  朱能抱拳:「末將在!」

  朱棣拿起一支令箭,「你率一千騎兵為前鋒,今夜出發,明日拂曉前必須趕到雄縣城下。記住,不許攻城。騎兵到城下,先繞城三圈,揚塵、擂鼓、喊話,爭取讓楊鬆開城出戰。他若出戰,就在城外吃掉他;他若不出戰,孤的大軍隨後便到,連城帶人全端了。」

  朱能接過令箭,大聲應諾,轉身大步走出帳外。

  朱棣又拿起一支令箭:「張玉。你率五千步卒隨後跟進,在雄縣以南布防。潘忠若從莫州來援,你負責吃掉他。記住,潘忠若來,一定是急行軍,陣型松垮,人馬俱疲。找好地形等著,他到了就打。」張玉接過令箭,抱拳應諾。

  「邱福,你率三千騎兵,繞開雄縣,直插莫州和雄縣之間的官道,把楊松派出去往回跑的斥候和信使全部截殺。這一路,不讓雄縣給莫州送出任何消息。耿炳文的扇面能不能合攏,關鍵在傳訊。你把傳訊掐了,他的扇面就合不攏。」

  邱福上前接過令箭,轉身大步出帳。

  眾將領命出發,帳篷中只留下了朱棣一人。

  朱棣喃喃自語道:「耿侯,當年跟你學兵法的時候,你跟孤說過一句話:「用兵之道,以正合,以奇勝。』

  孤的奇就是騎兵,你卻還是步兵的老思維。你這把扇子,合不上了……明天中秋節了,孤就讓你接下來,每個中秋節都忘不了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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