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燕王與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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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允炆坐在書案前,手裡拿著一卷書,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殿下,該用膳了。」太監小聲提醒。

  朱允炆沒動。

  太監不敢再催,悄悄退到一邊。

  朱允炆放下書,靠在椅背上,看著房梁。房樑上畫著彩繪,金龍祥雲,是他剛被立為皇太孫那年重新漆過的。那時候他雄心壯志。他以為,等他當了天子,想要什麼都能有。

  包括徐妙錦。

  他當然知道輩分不對。徐妙錦的兩個姐姐,一個嫁給了四叔燕王,一個嫁給了十三叔代王。按輩分,他是徐妙錦的晚輩。但那又怎麼樣?他是皇太孫,是將來的天子。

  天子納妃,哪來那麼多規矩?歷朝歷代,皇帝娶姑表姐妹、娶舅舅女兒、娶寡婦、娶別人老婆的都有。他不過是娶一個輩分差了一輩的功臣之女,有什麼不行?

  他甚至想好了說辭。等即位以後,選秀女、充後宮,是例行公事。他只需要在名單里加上徐妙錦的名字,禮部能說什麼?

  然後皇爺爺賜婚了。

  賜給了方敬。

  「殿下。」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朱允炆睜開眼睛,黃子澄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書,穿著一身便服,顯然是剛從家裡趕過來的。朱允炆看著他,沒說話。

  黃子澄自然知道朱允炆的心思,見他如此模樣,忍不住嘆口氣。

  沉默了一會兒,黃子澄突然說道:「殿下,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朱允炆無力道:「黃師請講。」

  黃子澄嚴肅道:「殿下是儲君,當以天下為念,兒女私情,非儲君流連,此事當斷則斷。徐妙錦再好,也不過是一女子。殿下將來後宮佳麗三千,何愁沒有佳人?」

  朱允炆幾乎流出眼淚:「黃師,孤不是垂涎美色,只是她……」

  黃子澄站起身,突然跪下。

  「黃師,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我們雖為君臣,但也是師生,黃師不要多禮!」

  黃子澄表情鄭重:「殿下,容臣說句大不敬之語,徐家女是藩王姻親。殿下若是娶了她,日後削藩,如何自處?」

  朱允炆心中一動,看著自己最信任的黃師。

  黃子澄繼續說:「殿下忘了七國之亂、八王之亂了嗎?漢景帝時,諸王做大,七國反。晉惠帝時,八王亂政,天下亂。前車之鑑,不可不察。殿下將來削藩,是為了江山社稷。

  徐家女與燕王、代王都是姻親,殿下若是納她為妃,日後如何對燕王下手?燕王不靖,殿下削之,徐氏必怨。徐氏怨,則徐家必怨。徐家怨,則殿下自斷臂膀。」

  朱允炆聽著,臉色越來越白。

  黃子澄站起來,走到他面前,鄭重地說:「殿下,兒女私情是小,江山社稷是大。殿下是儲君,當以天下為重。方敬娶了徐妙錦,對殿下來說,未必是壞事。」

  朱允炆咬咬牙:「黃師,孤知道了。」

  黃子澄點點頭:「殿下英明。」

  北平,慶壽寺。

  大雄寶殿裡,香火裊裊。

  徐妙雲跪在佛像前,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頭上只簪了一支銀釵,看著不像王妃,倒像是尋常人家的婦人。她已經跪了好一會兒了,膝蓋都麻了,但還是一動不動。

  徐妙雲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又一遍,保佑妙錦嫁個好人家,保佑北平安穩,保佑燕王府平安。

  她睜開眼睛,磕了三個頭,站起身來。腿有點麻,她扶著供桌站了一會兒,才緩過來。

  旁邊的小和尚遞過來三炷香,她接過來,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爐里。

  「王妃,道衍大師在外頭等著呢。」侍女在旁邊輕聲提醒。

  徐妙雲點點頭,整了整衣襟,往外走。

  殿門口站著一個和尚。穿著一身灰色僧袍,他個子不高,瘦瘦的,臉上沒什麼肉,顴骨有點高,一雙眼睛卻不像一般和尚那麼平和,出乎意料的銳利。

  「大師辛苦了。」徐妙雲走到他面前,微微福了一禮。

  道衍連忙合十還禮:「阿彌陀佛,王妃折煞貧僧了。王妃禮佛虔誠,是北平百姓之福。」

  朱棣正站在院子裡的槐樹下,臉上稜角分明,眉目之間自有英氣,不像是養尊處優的王爺,反而像鋒芒畢露的將軍。


  他聽見動靜,轉過頭來,看了一眼道衍,又看了一眼徐妙雲,走上前來:

  「吾師,妙雲禮佛還得一陣子呢,不如咱們先去禪房品茗?好久沒聽你說禪了。」

  道衍微微一笑,雙手合十:「殿下請。」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後院禪房走去。

  後院禪房裡,道衍點上了香。

  朱棣坐在他對面,端著茶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好茶。就是比金陵的差了點。北平的水不行,泡什麼都帶著一股土腥味。」

  道衍笑了:「殿下這是在怪北平的水不好,還是在怪貧僧不會泡茶?」

  「吾師,妙雲今天求得簽,簽運如何?」

  「哦?殿下,和尚可不會占卜吉凶,我這寺里,簽筒里全是上上籤,導致香火不斷,世人無非是求個心安罷了,殿下怎麼也跟那些俗人一般了?」

  朱棣苦笑道:「我那妻妹妙錦,偏偏許配給了害死我妹夫的草包探花方敬,這讓我心裡堵得慌。」

  「草包探花?什麼意思?」道衍雖然出家已久,但是仍然克制不住自己的八卦心。

  朱棣知道道衍是方外之人,一些傳聞根本不知道,於是把方敬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南北榜,草包中探花,審駙馬、斬歐陽倫、頂撞大儒、給朱柏出改土歸流的主意……

  道衍聽了以後,哈哈大笑:「這小方探花,太有意思了!」

  朱棣知道道衍平時不太看得上儒術,現在一個不學無術的人高中探花,還把一幫所謂大儒懟了,自然心花怒放。

  朱棣換了話題:「吾師,我明天要出發去金陵了。」

  道衍微笑道:「殿下要去金陵?」

  「八月廿四日是母后的忌日。三哥(晉王)身體不好,父皇下旨,讓我去代替諸王祭祀。」

  「殿下這次去金陵,打算待多久?」

  朱棣想了想:「祭祀完了就回來。金陵那地方,我不喜歡。到處都是規矩,到處都是眼睛,待著不自在。」

  道衍笑了:「殿下是怕被那些眼睛盯著?」

  朱棣哼了一聲:「我怕什麼?我行得正坐得直,誰愛盯誰盯。就是不喜歡。北平多好,想幹什麼幹什麼。不過,這次我過去,妙雲也跟我一起,我倒是想會會那個小方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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