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納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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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鋪張可真不行啊!我得管管我爹了。」

  方敬愁眉苦臉地看著眼前幾乎擺滿了一間屋子的禮物,心裡暗暗盤算。

  最離譜的是角落裡那隻活雁。

  那是一隻灰褐色的大雁,被繩子拴了腿,蹲在竹籠子裡,歪著頭看方敬,時不時撲棱一下翅膀。

  方敬走過去蹲下來,跟它大眼瞪小眼。

  大雁嘎了一聲。

  這個季節,大雁開始往南飛,正是好捉的時候。

  「公子,準備好了嗎?馬上要出發去徐家了。」

  青鳶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他今天要穿的衣裳。她的態度依然如故。

  別說方敬今天去納吉,哪怕幾個時辰前他倆還柔情蜜意,現在她也依然是一副標準的丫鬟對少爺的態度。

  「走吧。」

  方敬在青鳶的幫助下,換上衣裳。今天穿的是一件大紅色的圓領袍,腰系玉帶,頭戴烏紗帽,比上朝還正式。他在銅鏡前照了照,覺得自己像個紅包。

  出了房門,阿福開始招呼其他人收拾禮物,方敬則徑直走向後院的祠堂。

  到祠堂後,方敬點上三炷香,插在香爐里。

  方敬跪下來,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方敬,今日往徐府納吉,定聘徐氏妙錦為妻。此乃陛下賜婚,孫何有幸。敬稟告祖宗,伏惟尚饗。」

  他說完,又磕了三個頭,站起來,從桌上端起酒杯,灑在地上。一杯敬天地,一杯敬祖宗,一杯敬亡母。

  這祠堂,前兩天他還來過,不過是陪方孝孺一起來的,方孝孺要返回成都了,還特地到祠堂來告別,對方敬也很客氣:「叔祖納吉之喜,孝孺不能親往道賀,甚憾。謹奉薄禮一份,聊表心意。」

  所謂薄禮,是一方端硯,居然還是佳品。就方孝孺的經濟條件,很難有這玩意。方敬旁敲側擊後才得知,這是蜀王世子拜他為師後出了束脩特地贈送的禮物。

  從祠堂走出後,阿福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身後是四個僕人,抬著兩個大箱子,箱子裡裝的就是那些禮物。另有一個僕人專門拎著那隻大雁,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生怕它撲棱。

  走到前廳,高巽志已經在那等著了。

  他是作為方敬的主婚者過來的。

  沒辦法啊,誰不想離這孩子遠一點,免得他被劈的時候血濺自己身上。但是方敬可憐巴巴找到自己:「恩師,學生外鄉人,無有親友,恩師恩同再造,學生終身大事,求恩師見證。」

  話說到這份上了,能拒絕嗎?

  高巽志都不忍心糾正方敬的稱呼問題了。

  方敬跟高巽志見禮以後,阿福湊過來,笑嘻嘻地說:「少爺,鞍馬備好了。」

  方敬點點頭,跨上馬。一行人完全按照規矩,總共八匹馬,十二輛馬車,倒是沒花錢,都是自家買賣。

  阿福坐在車轅上,一揚鞭,晃晃悠悠地往徐府方向去了。

  拐出柳葉巷,巷口烏壓壓站了一群人。個個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瞧。

  「出來了出來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哪個是方探花?新郎官?」

  「可不是嘛!聽說今天去徐家下聘,娶的是中山王的閨女!」

  「中山王的閨女?方探花好福氣啊!」

  一行人拐上朱雀街,人更多了。街道兩邊的茶樓酒肆里,探出不少腦袋來,一個個指指點點。

  「那就是方探花?長得倒是挺俊的。」

  「俊有什麼用?草包一個!」

  「人家是草包,可人家娶的是徐家姑娘。你是才子,你娶個什麼?」

  馬車拐過秦淮河,人群漸漸少了。方敬鬆了口氣,剛才那種感覺,實在有點社死。

  馬車在徐府門口停下。方敬下了車,整理了一下衣冠。徐府的大門開著,門口站著幾個下人,看見馬車過來,趕緊迎上來。

  「姑爺,您來了。老爺在正堂等著呢。」

  方敬點點頭,跟著下人往裡走。他身後,阿福帶著僕人抬著箱子,拎著大雁,魚貫而入。

  正堂里,徐輝祖已經等著了。

  他端坐在椅子上,面前擺著一張桌案,案上放著香爐和蠟燭。旁邊站著幾個下人,手裡捧著茶盤和果盒。看見方敬進來,徐輝祖站起來,微微點了點頭。


  「敬之,來了啊。」

  方敬猶豫了下,開口道:「大哥。」

  「敬之,今天是納吉之禮,你我兩家結親,以後就是一家人了。不必拘束。」

  方敬應了一聲,心裡卻更拘束了。

  按照《明會典》的規矩,納吉之禮,男方要設賓席,女方要告廟迎賓。徐輝祖是女方主婚人,他是男方來的「賓」——雖然他自己就是男方。這個「賓」,按理說應該由媒人擔任,但方敬的情況特殊,皇帝賜婚,媒人都不好找,只能他自己來。

  徐輝祖站起來,走到堂前,面朝南站好。方敬站在他對面,面朝北。兩人相對而立,氣氛有點微妙。

  徐輝祖朝旁邊示意,一個下人端上來一個托盤,裡面放著一對玉璧和一束絲帛。這是納吉的「奠雁」之禮。方敬從僕人手裡接過那隻大雁。

  大雁被繩子拴了腿,撲棱了兩下,差點從他手裡飛出去。他趕緊抱住,徐輝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忍住了。

  方敬抱著大雁,走到徐輝祖面前,站定。

  高巽志走了過來,朗聲說道:

  「濟南方氏兒,敬,以伉儷之重施於吾,率循典禮,謹使吾納吉。」

  他說完,把大雁遞給徐輝祖。徐輝祖接過大雁:

  「吾妹妙錦弗姆訓,既辱採擇,敢不拜嘉。」

  意思大概是,濟南方敬,把婚姻大事託付給我,按照禮節,讓我來納吉。

  徐輝祖回的是,我妹妹沒有教養,很榮幸你們來提親,我們怎麼敢不接受。

  接下來就是徹雁受禮了。阿福帶著僕人把箱子抬進來,一箱一箱地擺在堂前。彩緞、金釵、銀鐲、玉如意、建寧茶、紅棗花生、龍鳳喜餅,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桌上。

  徐妙錦躲在屏風後,悄悄偷看,莫名其妙想到,自己第一次見方郎,也是在這兒偷看呢!

  小姑娘眉眼彎彎,瞟到了禮物,忍不住皺皺眉頭。

  這傢伙,家裡有錢也不是這個花法!這是納吉,禮物是不返還的!

  高巽志又看向徐輝祖:「方敬慎重婚禮,將加卜筮,請問何出。」

  「徐妙錦先考第六女,陳氏出。」

  「方敬承嘉命,稽諸卜筮,龜筮協從,使吾告吉。」

  「徐妙錦未教之女,既以吉告,其何敢辭。」

  ……

  ……

  方敬在旁已經傻了,你們說的是漢語嗎?怎麼我一個字都聽不懂的啊?

  他稍微走了走神,看向屏風前的大雁,和大雁來了個對視,目光稍稍上移,又跟一個亮晶晶的雙眼四目相對。

  然後那雙眼睛被嚇跑了。

  方敬莞爾一笑。

  徐妙錦在屏風後,胸膛起伏,臉紅撲撲的,有點自責:真是的,據說婚禮前見面不吉利呢!這傢伙也是,怎麼納吉還東張西望的!

  「方敬率循典禮。有不腆之幣,敢請納徵。」

  「既貺以重禮,徐氏敢不拜受。」

  ……

  好傢夥,這邊一唱一和呢!

  當方敬得知,納吉是幾個流程中最簡潔的時候,已經麻木了……

  而且,古者自受聘至成婚之期,各有定例:天子一年,諸侯半年,大夫一季,庶民一月。

  想娶中山王府的小郡主,怎麼著也要等半年了。

  而且到時候請期的時候還要再算吉日,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禮成之後,徐輝祖又帶了方敬拜了徐達的靈位,對這位猛男,方敬倒是心甘情願磕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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