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廢史立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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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9章 廢史立牧

  中平五年春,洛陽城裡的風向變了。

  不是季節更替的那種變。是朝堂上的風向,大漢的風向————

  從洛陽權利中心起風,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百官們低著頭走進德陽殿,又低著頭走出去,沒人敢多說話,沒人敢多看一眼。自從去年劉政在彈汗山砍了和連的頭,鎮北將軍的旗號插到了鮮卑王庭的廢墟上,洛陽城裡的氣氛就一天比一天詭異。

  袁隗已經好些日子沒在朝堂上開口了。他站在文官隊列的最前面,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朝服平整,看不出任何褶皺。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位司徒大人越是安靜,心裡轉的心思就越多。

  袁紹站在他身後,目光偶爾掃過武將隊列前排那個空出來的位置,那是何進的位置。

  大將軍今天又沒來,說是身體不適。

  袁術嘴角微動,用鼻子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笑。

  何進確實沒來。他坐在大將軍府的堂上,臉色變換不定。幕僚王先生坐在下首,手裡捧著一份剛從宮中抄出來的奏章抄本,念完之後,小心翼翼地抬起頭。

  何進的臉色很差,去年劉政封了鎮北將軍,假節鉞,增食邑兩千戶。今年開春,劉政的奏章又到了,說善無城已經建成,雁門關外的屯田已初具規模,鮮卑諸部四分五裂,請朝廷撥付糧餉器械以固邊防。

  靈帝看了奏章,龍顏大悅,當場批了。從太倉調撥了三萬石糧草,從武庫調撥了三千副兵甲,全給劉政送去了。

  何進沒有反對,他也不敢反對。他的妹妹何皇后在宮裡傳話出來,說陛下最近心情不好,對他頗有微詞讓他少說話。

  何進不知道靈帝心情不好的原因是什麼,但他知道,靈帝在朝堂上越來越不把他當回事了。

  散朝之後,靈帝把蹇碩叫到了偏殿。

  蹇碩跪在殿中,頭不敢抬。靈帝靠在憑几上,面前攤著劉政的奏章。

  去年他封劉政為鎮北將軍的時候,以為這就是邊將的頂峰了。可劉政從善無城送回來的捷報一封接一封,獨孤部、禿髮部全部歸附,鮮卑王庭被踏平,和連授首,彈汗山周邊數萬落鮮卑人成了劉政的牧民。

  整個漠南草原,從雁門關一直延伸到雲中郡,全都是劉政的勢力範圍。

  靈帝想起那個年輕人在偏殿裡說的那些話,當時覺得有些狂妄,如今看來,倒是自己小看了他。

  就在這個時間節點,太常劉焉的奏章遞上來了。

  劉焉的履歷在九卿中是最亮的。少仕州郡,以宗室拜中郎,歷雒陽令、冀州刺史、南陽太守、宗正、太常。

  從縣令做到了九卿之首,一輩子順風順水,幾乎沒有跌過跟頭。他和劉政一樣是宗室,是漢魯恭王之後。論輩分,比劉政長一輩還不止。

  可劉焉知道,自己這個九卿之首的位置,坐不久了。黃巾之亂後各地烽火連天,朝廷的權力在一點點流失,他這個太常管祭祀管太學管博士,地方上的事插不上手,手裡的權力一天比一天空。

  劉焉坐在太常官署的案幾後面,面前堆著各州郡抄送的公文。

  并州、涼州、冀州、幽州、益州,到處都在打仗,到處都在死人。

  可他的職責是修明堂、議禮樂、策試博士弟子,這些事在天下大亂的時候,顯得荒唐可笑。他今年已經六十歲了,不想在洛陽等死,陷落在漩渦當中。

  侍中董扶私下裡跟他說了一句話,京師將亂,益州分野有天子氣。

  天子氣?

  劉焉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內心頓起波瀾。

  劉焉在當天夜裡寫了一道奏章。

  奏章很長。開篇照例是那些文縐縐的套話,寫了幾百字才切入正題。他在奏章中說:

  四方兵寇,由刺史威輕,既不能禁,且用非其人,以致離叛。

  意思是天下大亂的根本原因,在於刺史的權力太輕,既管不了軍事,也管不了民政,派去的又不是合適的人,所以百姓才會反叛。

  他說,刺史的職位設置在西漢時期,當時只是六百石的小官,負責監察郡國,沒有行政權,沒有軍權。可如今各州郡烽火連天,刺史手裡既無兵又無權,拿什麼去平叛?

  劉焉建議朝廷宜改置牧伯,選清名重臣以居其任。


  州牧!

  這職位不是劉焉發明的。西漢成帝時期曾經改刺史為州牧,秩二千石,位次九卿,後來廢了。

  東漢光武帝時期也曾置州牧,不久又廢了。

  前朝先例都有,不是劉焉憑空捏造。他只是舊事重提。

  可這一次,靈帝看完了劉焉的奏章,沒有像往常那樣放在案上不聞不問,而是拿起來又看了一遍,陷入沉思————

  劉焉的奏章說得有道理。刺史的職位太低了,六百石,比郡守還低,憑什麼叫郡守聽刺史的?沒兵沒權,拿什麼去鎮守一方?

  可這不是最重要的。靈帝想的是另一件事,劉政在并州太強了,獨孤部歸附了他,禿髮部也歸附了他,連鮮卑王庭都被他踏平了。

  如今并州以北的廣袤草原全捏在他手裡。下一步呢?他會不會往南看?會不會往東看?靈帝知道自己必須制衡他。可誰來制衡?丁原?丁原不行。何進?更不行。想來想去,只有靠劉焉這些人。

  靈帝睜開眼睛,把劉焉的奏章放在案上,對張讓說了一句:「讓尚書台擬旨,劉焉的立牧建議,准了。」

  消息傳到劉焉耳朵里時,他正坐在太常官署里整理移交文書。奏章遞上去才幾天,他沒想到靈帝會答應得這麼快。

  此時董扶就坐在對面,臉上掛著笑。

  「太常————不,馬上要稱益州牧了。」

  劉焉雖沒笑,但心中的壓力一下子鬆懈了很多。

  益州遠在天邊,山高皇帝遠,那裡是真正的庇護所。

  靈帝詔令一發,朝堂上瞬間炸了鍋。

  袁隗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刺史改州牧名不正言不順,前朝設了又廢、廢了又設,從未成為定製。如今朝廷不顧舊制擅自更改,恐怕遺禍無窮。」他說得冠冕堂皇,可心裡想的是另一回事,州牧一旦設立,地方官的權力就太大了。袁家在地方的勢力就會被州牧壓制。袁隗不想看見劉焉這類人坐大。

  何進也反對。「陛下,州牧權力太重,恐怕會導致地方割據,尾大不掉。」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重,可沒等他說完,靈帝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讓何進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靈帝的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輕飄飄的、漫不經心的俯視一,像是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屠戶在他面前指手畫腳。

  何進看懂了靈帝目光中的含義,趕緊低下頭掩飾雙眼中快要進發的怒火。

  靈帝把目光從何進身上收回來,掃了一圈殿中那些竊竊私語的朝臣,最後落在劉焉身上。「劉卿,你奏章里怎麼說的?」

  劉焉出列,跪在殿中,把奏章里的內容又說了一遍。「刺史威輕,既不能禁,且用非其人,以致離叛。選清名重臣以為牧伯,鎮安方夏。」

  他的聲音不大,但殿內安靜,每個人都能聽見。

  靈帝點頭:「擬旨!以太常劉焉為益州牧,宗正劉虞為幽州牧。」

  殿內再沒有人說話。

  劉焉領了旨,出了殿門,在迴廊上站了一會兒。

  清風拂面,海闊天空!

  他望著南邊的天空,那個方向是益州,是天府之國,是他最後的避難所。

  劉焉出京那天,劉虞的任命也下了。幽州牧劉虞,東海恭王之後,漢室宗親。

  此人曾在幽州當過刺史,在鮮卑、烏桓、夫余、貊等部族中威望極高,胡人聞其名而不敢犯邊。

  靈帝用他,是想用他的名望穩住幽州的局勢。公孫瓚在幽州練兵已久,手底下白馬義從數千騎,專打胡人,可公孫瓚不是宗親,靈帝不放心,所以派劉虞去做州牧。

  朝堂上的爭論沒有因為任命而停止。袁隗在散朝後把幾個親信叫到府中密議,商議如何限制州牧的權力。

  最終得出結論,朝廷必須確保刺史和州牧不能同時並存。

  靈帝的詔書里寫得很清楚,各州改刺史為州牧,牧伯的職位凌駕於郡守之上,總攬一州軍政大權。這意味著刺史的職位被徹底廢除了。

  袁隗知道,這道詔書一旦施行,地方上的權力就會徹底失控,朝廷再想收回來就難了,可他阻止不了。

  靈帝的詔書像一柄雙刃劍砍下來。劉焉帶著董扶和趙韙,沿著武關道往益州走,身後跟著幾十輛大車,車上裝著他的家眷和全部家當。


  太常卿的儀仗早已撤去,取而代之的是益州牧的旌旗。旌旗在風中飄著,旗角飄蕩。

  劉焉騎在馬上,一路走一路在想益州的事。益州刺史郗儉是個貪官,賦斂煩擾,百姓怨聲載道,正好拿他開刀。

  劉焉要在益州立威,讓那些豪強知道誰說了算。

  與此同時,劉虞已經走馬上任。他的任務比劉焉艱巨得多,幽州正在打仗。

  張純、張舉在漁陽叛亂,聯合烏桓丘力居部,兵鋒直指薊城。沿途百姓四散奔逃,官道上全是扶老攜幼的難民。劉虞沒有帶兵,他帶的是口碑是威望。他曾在幽州當過刺史,胡人服他。

  劉虞到任後的第一件事不是出兵平叛,而是派人去烏桓各部傳話,朝廷已經任命我為幽州牧,之前的事既往不咎,各部若歸順,朝廷自有賞賜。若執迷不悟,大軍一到玉石俱焚。

  消息傳到丘力居耳朵里,烏桓大人沉默了很久。烏桓各部議論紛紛,有人主張繼續打,有人主張觀望,有人已經開始收拾行裝準備南下歸降。

  丘力居知道劉虞不好惹,不是因為他能打,是因為他太有名了。殺了他,各部落會離心離德。不殺他,幽州的仗就沒法打。

  丘力居糾結的時候,張純、張舉已經坐不住了。他們煽動漁陽百姓造反,自封天子,可他們的根基太淺,沒有烏桓的支持,根本撐不了多久。

  消息傳到善無城,已經是三月底了。

  劉政的案几上堆著各地送來的文書,驛站的信使晝夜不停地往善無城跑。戲志才把朝廷的詔書抄本遞過來,劉政接過去看了一遍,沒有說話,對廢史立牧早有預料。

  戲志才坐在對面,「將軍,朝廷改刺史為州牧,這是要放權地方了。劉焉去了益州,劉虞去了幽州。朝中那些世家大族的勢力會被壓縮,地方上的州牧權力太大,以後恐怕沒人能管得住了。劉焉在益州,只怕是要做土皇帝。」

  劉政默然不語,戲志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能管住州牧的人,只有天子。可天子自己都管不住自己了,哪還有力氣去管州牧?這道詔書一下,天下的格局就變了。

  戲志才繼續說:「將軍在并州經營多年,手上有兵,有糧,有鹽場,有互市,有善無城,還有獨孤部、禿髮部和幾個部落兩萬精騎。論實力,并州境內沒有人能與將軍抗衡。」

  田豫在旁補充道:「丁原的狼騎不過三千,而且呂布不是丁原的嫡系,魏續、宋憲那些人更聽呂布的話,丁原指揮不動他們。一旦并州改刺史為州牧,將軍就是最合適的人選。朝廷若不封將軍為并州牧,并州的豪強也不會坐視不管。到時候,怕是有人要上書舉薦將軍了。」

  劉政搖了搖頭。「朝廷不會讓我做并州牧。我剛封了鎮北將軍,又增了食邑,再給并州牧,靈帝不放心。袁隗那些人更不會同意。」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過,封不封州牧,并州的事,朝廷說了也不算。」

  戲志才笑了,「將軍說得對。朝廷說了不算。」

  鮮卑人被打殘了,獨孤部和禿髮部歸附,并州以北的草原已經是他的牧場,劉政不需要一個州牧的虛名,現在一個鎮北將軍的職位足夠了。

  現在局面是槍打出頭鳥,後世有一句話說的挺好,讓子彈再飛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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