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甄家甄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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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平二年正月,青州的戰報像冬天的雪片子一樣,一封接一封地飛到章武。

  劉政把最新的那份攤在案上看了兩遍。

  皇甫嵩在北海城下跟管亥拉鋸了一個多月,雙方各有傷亡。

  張寶和張梁似乎與管亥有嫌隙,雙方短暫合兵後,就帶著幾萬人馬流竄到青州北部,劫掠了數個縣城,麾下人馬越打越多!

  這日,朝廷的詔書終於下來了,命討虜將軍劉政率所部兵馬,即日東進青州,歸左車騎將軍皇甫嵩調遣,會剿黃巾餘孽。

  戲志才坐在他對面,雙手攏在袖子裡。帳外海風颳得凶,吹得帳布啪嗒啪嗒響。爐膛里的炭火燒得正旺,上面架著的那口陶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將軍,這仗早晚要打,早去早回。」戲志才的語調平穩,「青州的黃巾軍看起來人多勢眾,但張寶張梁從冀州帶過去的那幾萬人已經是驚弓之鳥,管亥攻不下一個城池作為防禦據點也撐不了太久。朝廷把皇甫將軍派往青州,說明這一仗必須打贏,拖不得。」

  劉政沒應聲,他的目光落在輿圖上章武那片海岸線上,鹽場的建設還沒完全完成,這個時候拔腿走人,前面那些工夫全白費了。他把輿圖往邊上推了推,問田豫:「冀州那些世家送來的錢糧,造冊了沒有?」

  田豫從旁邊遞過一本厚厚的冊子,翻開放到劉政面前。

  甄家這名字劉政不是第一次看見,禮單里數這家出手最闊綽。

  「這個甄家,什麼來路?」劉政的食指在甄家那條目上點了點。

  田豫把手頭的筆放下來。「中山無極甄家,從西漢末就發跡了。祖上甄邯當過太保,三公級別的人物。這之後世代有人在朝中做官,到這一輩家主甄逸做過上蔡令,聽說年前病故了。」

  「家裡幾個兒子還年輕,生意上的事聽說是大女兒和甄夫人張氏在操持。這家人跟別的世家不一樣,不單在朝為官,幾代人都做生意,家底厚實得很。」田豫頓了頓,「甄家在章武也有鹽場,規模不大,占著靠南邊的那幾塊灘涂。」

  劉政捕捉到了一個關鍵詞,「章武」。他順口追問了一句:「甄家有人現在在章武?」

  田豫點頭道:「前幾日來報信的就是甄家的人,他們在章武也有鹽場,聽說將軍的兵馬占了這一片,派人過來探探風聲。」

  劉政沒再問,手指在案面上叩了幾下,目光又落回了那本帳冊上。沒過多久他站起身來說:「我去海邊看看。」

  工程已經到了收尾的階段。灘涂上那些黑黢黢的身影密密麻麻連成一片,正兵、輔兵加上從俘虜裡頭挑出來服勞役的青壯,合計上千人。

  曬鹽的工序看上去簡單,前期的準備卻磨人。他在後世科普里見過大致原理,落到漢代沿海灘涂這片實地上一道道工序落地格外繁雜。

  劉政讓匠人把灘涂靠海近的那片劃出蓄水池,先引海水進來沉澱泥沙。再往下走是蒸發池,池底鋪碎石片加速蒸發。最裡層那片深褐色的沙土攤平壓實做了結晶池。

  從蓄水到結晶,道道工序全都得現場動手摸索,前前後後拆了三回,光結晶池這一段就調了好幾遍。最後全部用磚石嵌縫,表面非常平整。

  匠人們不懂這些門道,劉政怎麼說他們就怎麼做,做錯了拆了重來,從來沒有二話。

  劉政眯著眼睛去看天上的日頭。冬天的日頭軟,看著挺亮,曬在人身上也沒什麼力氣。好在離產鹽的季節還早,池子先備下,等身子暖過來了就能開工。

  章武的鹽場是劉政留在冀州的樁腳,他不可能帶著整個雁門軍在這裡蹲到春暖花開。幾千兵馬的消耗不是小數目,世家豪強送一回兩回是看在朝廷面子,不可能月月送。他需要一條來錢的路子,章武的鹽場就是這條路的起點。

  可誰來替他守著這個攤子?鹽場的事他想了很久。雁門軍里沒有懂製鹽的,田豫管著糧草輜重已經忙不過來,戲志才的心思從來不在這種事情上。

  劉政需要一個既懂鹽又懂人還會做買賣的合作方,一個能在冀州地面上立得住、又不會在背後捅他刀子的地頭蛇。甄家的名字從腦子裡翻上來,不是第一次了。

  初春的海風帶著鹽粒刮在臉上,劉政回到營地時嘴角還掛著一層薄薄的白霜。他剛要往大帳的方向走,田豫從旁邊迎上來,說甄家的人求見,在外面等著。

  營地外面停著一輛青帷馬車,車旁站著兩個丫鬟和幾個管事模樣的人。那女子剛從車上下來,正整理袖口。

  甄家長女甄姜,年約二十出頭,身量不高不矮,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錦緞深衣,領口和袖口鑲著暗紋緣邊,腰間束著一條墨綠色的絛帶,越發襯得腰肢纖細。


  她的頭髮沒有像尋常女子那樣挽成高髻,只用一根玉簪鬆鬆地綰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被海風吹得微微飄動。那張臉生得白皙,不是病態的白,而是透著健康光澤的那種白淨,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眉眼之間既有女子的柔美,又帶著幾分少見的英氣。眉毛修長而微微上挑,眉尾幾乎要沒入鬢角。一雙杏眼黑白分明,看人時不躲不閃,坦坦蕩蕩。

  她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劉政才看清她的全貌。鼻樑高挺,嘴唇薄而抿著,下巴的線條利落。整個人往那兒一站,不像個深閨里的世家小姐,倒像個走南闖北多年的商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從容。

  甄姜行禮,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扭捏。「中山甄氏,甄姜,見過劉將軍。」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幾分溫潤,尾音落得很穩。

  甄家長女。甄逸故去後幾個兒子還年輕,家裡的生意多半是她出面打理。劉政還了一禮,問她來意。

  甄姜鬆開手指,目光落在那片新修的鹽池上。她說話透著商人恰到好處的圓熟,「將軍初到章武,那些鹽場原是官產,如今將軍占了,朝廷也不會說什麼。可這片灘涂不止官產一樁,附近灶戶的地也有不少交不上賦稅被官府收回的,將軍打算怎麼處置?灶戶們世代靠煮鹽為生,沒了灶地他們就斷了活路。這些人要是鬧起來,將軍前面做的那些不是白費了嗎?」

  她說完停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彎。「我甄家在章武也有幾處鹽場,靠著南邊那片灘涂,規模不大,可年頭久了,對章武鹽場的底細比將軍清楚得多。」

  劉政沒立即回復,想了想才說道:「灶戶的安置已經安排人去辦了,願意留下曬鹽的編入鹽場做工,按月發錢糧。不願意的就地分些田地讓他們改行種莊稼。

  甄姜聽著沒有接話,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劉政說出了真正用意。「我的人要走了。朝廷催我東進青州,章武這邊的鹽場不能沒人照看。我需要一個信得過的幫手來經營這片鹽場。」

  甄姜抬眼看著劉政,信得過三個字從邊將嘴裡說出來分量不輕,可他跟甄家素不相識,憑什麼信得過?

  劉政揀要緊的反問了一句:「甄家在章武的鹽場用的是煮鹽的法子吧。」

  甄姜點頭。「一鍋滷水燒一天一夜,出不了幾斤鹽,燒掉的柴草得花幾十錢。」

  劉政伸手指向灘涂上那些新修的池子,把曬鹽的法子用三兩句話說清了原理,引海水進池,層層的蒸發,最後靠太陽曬出鹽來。不費一捆柴,不燒一根草,只要日頭照得夠足,海風吹得夠干。

  甄姜怔住了。她的目光從那片鹽池緩緩移到劉政臉上,眉頭微微擰起來。那張白淨的臉在日光下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有眉毛的弧度變了。「曬出來的鹽,能吃嗎?」

  劉政說鹽場旁的木屋裡存著曬出來的頭一茬樣品,請她自去驗看。

  甄姜查看後面露微驚,站在那裡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不由自主絞在一起,「將軍是想找人經營鹽場,甄家替將軍打理,利潤怎麼分?」

  劉政說六四開,他六甄家四。

  甄姜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嘴角那道淺淡的弧線收住了。她在盤算的時候眼皮微微垂下去,片刻後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剛才明朗了一些,眉梢舒展開來,整張臉像是被點亮了,語氣也沒有了之前的矜持。她上前半步,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將軍,曬鹽的法子若是真能成,鹽價就能降下來,百姓吃得起鹽,軍中也用得起鹽,這是天大的好事。甄家不缺這點利,缺的是將軍手裡這條路。鹽場經營的事甄家接下來,利潤五五開,將軍的份額一文錢也少不了。」

  劉政搖頭,「六四分是底線,雁門軍的弟兄們回去之後不能空著手,他們拋家舍業不遠千里來到冀州,打了大半年的仗,進了青州後面還有硬戰要打,不能讓將士們空著手回雁門。」

  「鹽場現在屬於雁門軍,沒人敢動!曬鹽的法子也是本將軍出的,甄家出人出工出本錢拿到四成利已經是占了便宜。」

  甄姜聽完這句話沉吟了好一會兒,睫毛撲閃了一下,眼底有光在動,最後說五成,劉政還是不同意。僵持的時間不長,甄姜嘆了口氣妥協了,咬牙說六四就六四。她說這話時牙齒輕輕咬著下嘴唇,那點不服氣的神情讓她的臉忽然多了一層生動。

  甄姜動作很快,第二天就從縣城調來了十幾個人,有帳房、管事,還有幾個常年跟著甄家往各地跑買賣的老夥計。

  田豫跟他們對了兩天的帳,把鹽場的規模、灶戶人數、預計產量一項一項交割清楚。劉政把鹽場的事全部委託給甄家打理,留下兩百名老卒負責看守,由一名軍候統領,歸甄姜調遣但不歸甄家管。

  甄姜當場應允,說她雖是個女流之輩,可在這塊地界上說話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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