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朝堂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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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內的議論聲更大了。有人附議袁隗,有人附議馬日磾,有人附議陳球。後排有個年輕的御史站出來,說劉政何許人也,無功受祿,恐失天下之望。話還沒說完,旁邊的人拉了他一把,他才意識到「無功受祿」四個字說得太過了,劉政打垮禿髮部,殺敵數千,這能叫無功嗎?

  靈帝沒有理會那些議論。他靠在憑几上,目光從袁隗身上掃到馬日磾,又從馬日磾掃到陳球,最後落在角落裡一個一直沒有說話的人身上,大將軍何進。

  何進站在武將隊列的最前面,身披甲冑,威風凜凜。可他的表情出賣了他,眉頭微皺,嘴唇抿著,眼睛看著地面,像是在想什麼事。

  靈帝知道他在想什麼,增兵雁門,劉政手裡的兵就多了,大將軍總鎮京師名義上是大漢軍隊的最高統帥,可邊將的實力太強,對他來說不是好事。

  靈帝等了片刻,見何進沒有表示支持,也沒有要說話的意思,便主動開口了:「大將軍,你怎麼看?」

  何進抬起頭,愣了一下,然後站出來,抱拳道:「陛下,臣以為,邊事重大,不可輕忽。劉政有功,當賞。然增兵屯田之事,可徐徐圖之,不必急於一時。」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反對,也沒有贊成,等於什麼都沒說。

  靈帝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什麼。他收回目光,掃了一圈殿內的文武百官。反對的人多,支持的人少,少到幾乎沒有。

  他早就料到了。募軍令和屯田令,動了太多人的利益。三千兵從哪裡調?從各州郡調。各州郡的兵,各州郡的刺史和太守們都有用,調走了他們拿什麼守自己的地盤?流民遷到雁門,其他州郡就少了勞動力,少了田賦,少了人頭稅。那些地方的官員,能樂意?

  可靈帝不在乎他們樂不樂意。他在乎的是,這些詔令能不能發出去。

  「眾卿的意思,朕聽明白了。」靈帝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殿內每一個人都聽得見,「增兵三千,多了。屯田流民,不合適。劉政年少,不足以服眾。是不是這個意思?」

  殿內安靜了片刻。袁隗、馬日磾、陳球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何進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靴尖。

  靈帝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譏誚,幾分無奈,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那朕退一步。增兵三千,朕不改。屯田流民,朕也不改。這兩件事,朕意已決。」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至於劉政的官職,討虜校尉照舊。朕不升他為將軍了。」

  殿內又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鬆了口氣,有人面面相覷,有人低頭盤算。

  靈帝看著這些人的反應,心裡明鏡似的。他從來就沒打算真的封劉政為討虜將軍。討虜將軍,秩比二千石,與校尉同級,但將軍的名頭和權利比校尉更大,也更正式。他如果一上來就說只給募軍令和屯田令,朝臣們還是會反對,而且反對的力度會更大。他先拋出一個更大的封賞將軍,讓朝臣們把反對火力分散,然後他主動放棄,換取兩道詔令的通過。這是討價還價,是帝王術。

  靈帝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孫子兵法》里的一句話,「故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他是天子,不是將軍,可道理是一樣的。他不能讓朝臣牽著鼻子走,他得牽著朝臣的鼻子走。封將軍是餌,朝臣們咬住了,他收竿,兩道詔令就順順噹噹發出去了。

  袁隗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了:「陛下既有此意,臣等不敢再諫。然雁門屯田,關係重大,臣請陛下選派幹員,協助劉政辦理,以免流民失所。」他還是不放心,要在劉政身邊安插自己的人。

  靈帝看了他一眼,說:「准。司徒若有合適人選,可薦來。」袁隗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靈帝答應得這麼痛快,一時竟不知道該舉薦誰。他門下的人不少,可派到雁門那苦寒邊郡,在劉政手底下做事,誰願意去?

  靈帝沒有等他回答,轉向馬日磾:「太尉,調兵的事,你回去擬個方案,三日內呈上來。從河東、上黨、太原、涿郡四郡調派。」馬日磾躬身應了。

  靈帝又看向陳球:「司空,屯田的事,你與尚書台商議,定個章程。流民遷移,沿途的食宿、安置、田地分配,都要寫清楚。」陳球也躬身應了。

  靈帝最後看向何進:「大將軍,雁門邊軍擴充後,與洛陽的聯絡、糧草的調撥、軍餉的發放,你多操心。」何進抱拳說臣遵旨。

  一道道指令發出去,朝臣們一個個領命。殿內的氣氛從劍拔弩張變成了按部就班,反對的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討論細節的聲音。靈帝坐在御座上,聽著那些聲音,嘴角微微上揚。

  張讓站在他身後,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說。他把錦盒收好,退到一旁。他的臉上還是那副處變不驚的笑容,可他的心裡在翻騰。在靈帝身邊十幾年,從沒見過靈帝在朝堂上如此遊刃有餘。以前的靈帝,要麼被朝臣們逼得下不了台,要麼被宦官們哄得團團轉。今天不一樣,今天的靈帝像是換了一個人,像一柄出竅的寶劍,鋒芒盡露!

  朝會散了。百官魚貫而出,殿外的陽光刺眼。袁隗走在最前面,步履匆匆,臉色不太好。馬日磾跟在他身後,小聲說著什麼。陳球落在後面,走得很慢,像是在想心事。何進從他們身邊經過,沒有打招呼,徑直往宮門走去。

  靈帝沒有走。他坐在御座上,看著空蕩蕩的大殿,忽然對張讓說了一句:「你覺得劉政能擔得起這個擔子嗎?」

  張讓愣了一下,連忙說:「陛下聖明,劉校尉必不負陛下所託。」

  靈帝笑了一下,沒有再問。他知道張讓說的是場面話,可他不需要張讓的答案。他自己已經有答案了。劉政能不能擔得起,他不知道,可他願意等!

  靈帝站起身,走下御座,沿著空曠的大殿往外走。陽光從殿門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御座。那把椅子,他坐了十四年了。

  他不知道還能坐多久,但他知道,只要他還在上面坐著,他就得想辦法把這個天下撐住。不管用什麼辦法,火中取栗也好,以暴制暴也罷,大漢病了就需要猛藥醫,希望太平道這幅猛藥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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