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眾臣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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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殿裡只剩靈帝一個人,他沒有叫別的宦官進來伺候。他就那麼坐著,身後的炭盆里炭火已經燒盡了,只剩下灰燼里偶爾閃過的幾點暗紅。

  太平道。張角。巨鹿。這三個詞在靈帝腦子裡轉了不知多少遍。他早就知道太平道要反。

  光和二年,就有御史彈劾張角妖言惑眾,他沒理會。

  光和三年,巨鹿郡太守上書說張角聚眾數萬,恐有異心,他壓下了。

  光和四年,連太尉鄧盛都看不下去了,上書請旨剿滅太平道,他依然按著沒動。滿朝文武都以為他不知道太平道的厲害,以為他被張讓蒙蔽了視聽。他們不知道,他比誰都清楚太平道的底細。宮裡有人,宮外也有人。太平道在洛陽的一舉一動,他都了如指掌。

  十常侍蹇碩,是靈帝在宦官里最信任的人之一。此人身材魁梧,弓馬嫻熟,與那些只會溜須拍馬的宦官不同。從去年開始,靈帝就讓蹇碩帶著一批精幹的兵卒,日夜監視太平道在洛陽的動靜。

  太平道馬元義在城中來往的路線、與哪些人接觸、藏在哪幾處民宅里,蹇碩都摸得清清楚楚。靈帝一直沒有動手,不是不能,是不想。他在等一個時機,等張角在各地把攤子鋪開,等太平道在各州郡的勢力完全暴露出來,等那些世家豪強先嘗嘗這把刀的滋味,然後他再出手,一網打盡。

  世家豪強。靈帝想到這四個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一臉冷意。這些人占著最好的田、藏著最多的人、在大漢朝享受榮華富貴,心裡卻沒有朝廷。

  他們結黨營私,互相吹捧,門生故吏遍天下,朝廷選官要看他們的臉色,地方官員要拜他們的碼頭。靈帝早就不耐煩了,可他動不了他們。他是天子不假,可天子也不能一個人對抗全天下的世家。他需要一把刀,一把不用他親自握著的刀。而太平道就是這把刀。

  一群泥腿子,吃不飽飯,活不下去,跟著張角磕頭燒香,念著「蒼天已死,黃天當立」。這些人能動搖大漢的根基嗎?動搖不了。世家豪強經營了幾百年,也不是一群流民能撼動的。

  可這些人手裡的刀能砍在世家豪強的身上,讓他們傷筋動骨讓他們害怕。燒幾個莊園,搶幾個糧倉,殺幾個家主,這就夠了。疼了,怕了,他們就知道朝廷的重要性了,就知道沒有朝廷護著,他們什麼都不是。

  靈帝想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屋檐下的冰凌。

  對於太平道,靈帝暗中也有準備。他怕這把火燒得太旺,燒到自己身上來。所以蹇碩必須盯緊了,馬元義必須控制在手心裡,洛陽城裡的太平道信徒必須一個不漏地掌握在手裡。

  等時機一到,他一聲令下,蹇碩就能在一夜之間把洛陽城裡的太平道連根拔起。洛陽不能亂,這是他的底線。至於洛陽以外的地方,亂就亂吧。亂的是世家豪強的地盤,亂的是地方官員的轄區,亂不到他頭上來。

  對於劉政,靈帝已經想好了,等太平道真的反了,朝廷從各地調兵鎮壓,劉政的雁門軍就是其中一路。宗室子弟領兵,比外戚和歸屬世家的將領領兵讓靈帝放心得多。何進那個人,守成有餘,應變不足。朝中大臣舉薦的袁紹和曹操那些人,靈帝信不過。只有劉政,既有本事,又是宗室,用起來最順手。

  沉寂的大殿中,靈帝忽然開口,對著空無一人的偏殿低語一句:「劉政,別讓朕失望。」

  翌日清晨。洛陽宮,德陽殿。

  百官再次聚集。今日是大朝會的第二天,按慣例要議幾件要緊事。靈帝坐在御座上,冕旒的珠子垂在額前,遮住了半張臉。他的神態比昨日更慵懶,斜靠著憑几,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撐著臉頰,意味莫名的看著堂下眾臣。

  張讓站在他身邊,手裡捧著一個錦盒,正是昨夜靈帝寫好的那兩道詔令。

  朝會照例從賀詞開始,然後是各州郡的奏報。靈帝聽得心不在焉,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等到該說的都說完了,他朝張讓使了個眼色。

  張讓上前一步,展開錦盒中的第一道絹帛,朗聲宣讀:「制曰:雁門討虜校尉劉政,御邊有功,深體朕心。封劉政為討虜將軍,茲調集騎兵五百、步卒兩千五百,共計三千人,充實雁門邊軍。雁門關防務,悉歸劉政統領。欽此。」

  殿內安靜了一瞬。三千人的調動,在邊郡不算小數目。還要封將軍?可眾臣還沒來得及反應,張讓已經展開了第二道絹帛。

  「制曰:并州及鄰近州縣流民,多有流離失所者。茲令討虜將軍劉政,統轄雁門屯田事宜,遷移流民前往雁門,規劃墾殖,以充邊軍軍資。欽此。」

  兩道詔令讀完,殿內像炸開了鍋。先是低低的議論聲,像蜂群嗡鳴,然後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嘈雜。前排的三公九卿還端著架子,後排的官員已經交頭接耳起來。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司徒袁隗。他鬚髮花白,穿著一身黑色朝服,腰間的金印在燭光下閃閃發亮。他走到殿中,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奏。」

  靈帝抬了抬眼皮:「說。」

  袁隗直起身,聲音沉穩:「陛下,討虜校尉劉政之功不足以封賞將軍,而雁門邊軍已有定額,今又增三千,兵從何處調?糧從何處出?屯田之事,向由農都尉掌管,今以討虜校尉統轄,於制不合。且流民遷移,關係數州民生,不可輕率。臣請陛下收回成命。」

  靈帝沒有回答,只是懶洋洋動了下身子。袁隗說完,退到一旁,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第二個站出來的是太尉馬日磾。他是經學大家馬融的族孫,學問好,人也正直,就是有些迂腐。他走到殿中,拱手道:「陛下,臣附議司徒大人。邊郡增兵,需與大將軍、司空共議。屯田流民,事關戶曹、民曹。陛下不宜獨斷。」

  靈帝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帶著幾分慵懶的味道:「朕不能獨斷,你們能替朕斷?」馬日磾一愣,連忙跪下說臣不是這個意思。靈帝擺了擺手,讓他退下。

  氣氛有些僵。這時,司空陳球站了出來。陳球是前朝老臣,經歷過桓、靈兩朝,為人剛直,在朝中威望很高。他走到殿中,沒有像袁隗和馬日磾那樣直接反對,而是先躬身行了一禮,然後緩緩道:「陛下,臣非敢阻撓聖意。只是雁門邊事,牽一髮而動全身。劉政雖有功,然年方二十,封將軍驟領數千邊軍、統轄屯田,恐難以服眾。臣請陛下三思。」

  靈帝看著陳球,沉默了一會兒。陳球這話說得很委婉,沒有硬頂,可意思跟袁隗一樣——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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