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省試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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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貢院大門外,長孫沖騎在高頭大馬上,手中那面繡著太尉府三個血色大字的黑色令旗在寒風中作響。

  「太尉府查辦要案,捉拿逆黨!」長孫沖居高臨下地指著緊閉的貢院大門,厲聲暴喝,「禮部胥吏聽著,立刻開門!若敢阻攔,以同謀論處,格殺勿論!」

  門內的數千舉子瞬間亂作一團,驚恐地議論聲瞬間炸開鍋。

  唯有李宥立在高窗前,眼神幽冷。

  他知道,長孫無忌這是狗急跳牆了。

  裴肅案的舊帳一旦被翻出,足以將這位權傾朝野的太尉拉下神壇,所以長孫無忌連表面的體面都顧不上了,竟敢派兵直撲貢院。

  「撞門!」長孫沖見門內毫無動靜,猛地一揮手,十餘名凶神惡煞的黑甲衛士抬起沉重的攻城木,便要向朱漆大門撞去。

  「誰敢造次!」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長街盡頭陡然響起一聲十分尖銳的怒喝。

  伴隨著十分急促的馬蹄聲,內侍監王伏勝手捧一卷明黃色的聖旨,在數十名全副武裝的皇家百騎簇擁下,十分凌厲地生生切開了太尉府甲士的陣型。

  王伏勝勒住韁繩,高高舉起手中的聖旨,尖銳的嗓音在貢院上空迴蕩:「聖人有旨!春闈乃國之大典,掄才重地,春闈期間任何人不得干預考務!敢有驚擾貢院者,以謀逆論處!長孫沖,你想造反嗎?!」

  長孫沖臉色驟變。他可以不把禮部放在眼裡,甚至可以無視武皇后的懿旨,但面對天子明發天下的聖旨,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硬抗。大唐的皇權,終究還是姓李。

  「臣……不敢。」長孫沖咬緊了後槽牙,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貢院大門,最終只能十分屈辱地一揮手,「撤!」

  太尉府的兵馬迅速地退去。高窗後的李宥緩緩鬆開了攥緊的拳頭,掌心已滿是冷汗。他知道,武后終於出手,用天子的名義,硬生生為他擋下了這致命的明槍。

  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入夜,太尉府書房內燈火通明,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長孫無忌端坐在太師椅上,雙手死死攥緊了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長孫沖跪在堂前,將崔夫人傳來的情報和盤托出後,連大氣都不敢出。

  「裴肅遺孤……好,好的很!」長孫無忌怒極反笑,那笑聲中透著死氣,「老夫當年斬草除根,竟漏了這麼一條漏網之魚!如今這孽種不僅長大了,還敢在老夫的眼皮子底下攪弄風雲!」

  「太尉,如今聖旨已下,咱們無法直接去貢院拿人……」長孫沖小心翼翼地說道。

  「明著不能抓,就在閱卷里殺!」長孫無忌猛地一拍桌案,眼底閃過一抹十分毒辣的寒芒,「那個孽種的文章,必然是暗諷朝政、居心叵測!你即刻派人去給裴炎傳話。告訴他,老夫不管他用什麼藉口,李宥的卷子,必須壓至末等,甚至直接黜落!那個孽種,絕不能讓他登榜!」

  ……

  閱卷房內,兩盞油燈在凝滯的空氣中搖曳,將許敬宗與裴炎對峙的身影拉得十分扭曲。

  門窗緊閉,炭火燒的極旺,但屋內的氣氛卻冷得掉冰渣。

  兩人中間的書案上,孤零零的擺著一份被謄錄官用硃筆重新抄寫的匿名答卷——正是天字四十七號,李宥那篇論臣道。

  「裴侍郎,你這是何意?」許敬宗重重的拍著桌案,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裴炎臉上,「此文破題精妙,理路通達,論述高屋建瓴!一句臣之道,社稷為先,君為重而非私為重也,簡直是振聾發聵!天下春闈第一卷,當之無愧!你憑什麼要黜落它?!」

  裴炎面沉如水,冷冷的盯著那份卷子,腦海中卻不斷迴響著長孫無忌派人傳來的死命令。他咬了咬牙,硬邦邦的反駁道:「此文暗諷國之重臣、越位論政!雖理路可觀,然立意狂悖,鋒芒太露!若將此等狂生點為甲等,豈不是助長了朝野上下非議重臣的歪風邪氣?不可取,必須黜落!」

  「放屁!」許敬宗毫不顧忌體面地爆了粗口,「什麼叫非議重臣?這叫忠言逆耳!這叫直言敢諫!你裴炎若是敢黜落這篇絕世好文,本官明日就上奏聖人,告你一個徇私舞弊、打壓良才的罪名!」

  兩人針鋒相對,互不相讓,閱卷進程一度徹底停滯。

  裴炎坐在椅子上,胸膛劇烈起伏。他當然知道這篇文章寫的多好,好到連他這個自詡大儒的人都挑不出一絲毛病。長孫無忌的施壓結結實實的壓在他的脊樑上,只要他順手一划,將這卷子打入末等,他就能穩固自己在關隴集團中的地位。


  可就在他準備提起硃筆,強行寫下黜落二字時,他的手卻僵在了半空。

  裴炎做了一件誰也沒料到的事——他猛的伸出手,一把撕開了那份答卷的糊名封條。

  「你幹什麼!糊名未定,豈可私拆!」許敬宗大驚失色。

  裴炎充耳不聞。當封條下國子學生員李宥幾個字映入眼帘時,裴炎的身體猛的一晃,被一根看不見的釘子死死釘在了椅子上。

  是他。竟然真的是他。

  裴炎閉上眼睛。孔廟前,大雪紛飛中,那個十四歲少年逼視著他的雙眼,那句擲地有聲的質問在他耳畔炸響——「敢問裴公,科舉取士之文章,究竟是在乎辭藻靡麗,還是在乎代聖人立言、理路嚴密?!」

  而他自己,在那數千天下士子的注視下,親口說出了那句理路為先。

  那是一道枷鎖,一道他作為士大夫、作為天下讀書人表率,永遠無法逾越的道德枷鎖。他可以為了政治站隊去打壓寒門,但他無法違背自己的學術良知,去昧著天良黜落一篇真正無懈可擊的經世之文。若他今日落了筆,他裴炎這半生苦讀的聖賢書,便徹底成了個笑話!

  良久,裴炎緩緩睜開雙眼。那雙原本充滿掙扎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一片悲涼與決絕。

  他深吸了一口氣,提起硃筆,手腕懸空,從牙縫裡十分艱難、卻又十分清晰地擠出了三個字:「甲等一。」

  朱紅色的筆墨落在宣紙上,刺眼奪目。

  許敬宗大喜過望,一把將卷子搶了過去,狂笑道:「哈哈哈哈!裴侍郎果然是深明大義!」

  裴炎放下硃筆,頹然地靠在椅背上,閉目不言。這一刻,他知道自己徹底背叛了長孫無忌,背叛了關隴集團。但他沒有背叛自己的良知。

  走出閱卷房時,天色已亮。裴炎站在廊下,看著東方的朝霞染紅天際,忽然發出一聲蒼涼的自嘲笑聲。這大唐的朝堂,終究是要變天了。

  ……

  三日後,放榜日。

  貢院外萬頭攢動,人聲鼎沸。數千名舉子翹首以盼,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那面即將張貼金榜的照壁。

  隨著幾名禮部胥吏將一張巨大的黃絹緩緩展開,初春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那一個個墨跡淋漓的名字上。

  當李宥二字,赫然出現在金榜最頂端、那獨一無二的榜首位置時,整個貢院外仿佛經歷了一場無聲的爆炸,隨即便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喧囂!

  「李宥!是李二郎!」

  「省試第一!明經社的李二郎拿了省試第一!」

  明經社眾人瞬間陷入了瘋狂的狂歡。馬周激動得渾身顫抖,眼淚奪眶而出;魏元忠仰天長嘯,笑得直不起腰;寒門士子們相擁痛哭,聲浪幾乎要掀翻貢院的屋頂。

  更讓他們震撼的是,隨著目光往下掃去,金榜之上,寒門士子的名字密密麻麻的占據了大半江山!八段錦之法在省試中大顯神威,四十名明經社生員,竟有三十二人高中!

  而在人群後方,長孫延面如死灰,雙腿發軟地倚靠在牆上。崔琰更是雙目圓睜,死死盯著榜單找了三遍,卻根本沒有看到自己的名字——他名落孫山了!世家子弟們一個個面如土色,往日的趾高氣昂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寒門在科場上的集體逆襲,正式改寫了大唐科舉的百年格局!

  然而,就在寒門士子們歡呼雀躍之際,一名宣旨太監在金吾衛的護衛下走上台階,拂塵一揚,尖銳的嗓音壓下了所有的喧囂。

  「聖上有旨——」

  所有人立刻肅立。

  「今科省試已畢,然掄才大典尚未終結。聖上口諭:殿試策論題目已定!省試前二十名舉子即日準備,三日後,入太極殿面聖策對,由天子親定名次!欽此!」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李宥站在人群中,目光一緊。

  三天。只有三天。

  省試金榜只是第一關,殿試才是真正的終極決戰。而最讓他心驚的是,題目已定卻未公布。天子究竟會出什麼題?長孫無忌在經歷了省試的慘敗後,這三天內又會掀起怎樣喪心病狂的反撲?

  放榜當夜,李宥沒有去參加任何慶功宴。他獨自坐在小院的學舍中,對著一盞孤燈,腦海中瘋狂推演著殿試可能出現的任何變局。

  忽然,院門外傳來一陣十分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學舍的門被砰的一聲推開。

  寒風倒灌而入。李婉披著一件單薄的斗篷,連兜帽都來不及戴,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她的面色十分的慘白,髮絲凌亂,眼中滿是難以掩飾的驚恐。

  「婉娘?發生何事?」李宥霍然起身。

  「李宥……跑!你快跑!」李婉一把抓住李宥的手臂,聲音劇烈的顫抖著,帶著哭腔,「我祖父剛剛收到宮裡的絕密消息……長孫無忌瘋了!他已經在今日黃昏面聖時,當面向天子呈報了你母親的真實身世!」

  李宥的瞳孔猛烈的收縮。

  「他以裴肅餘孽隱匿身份、其子科場舞弊圖謀不軌為由,請求天子在殿試之前,將你即刻收押下獄!」李婉死死攥著他的衣袖,指節泛白,「大理寺的拿人駕帖已經批下來了……他們馬上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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