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貢院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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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貢院的號舍,逼仄狹小。

  青磚牆壁滲著冷濕的水汽,暗淡的天光從高窗艱難地透入,照在李宥伏案的瘦削背影上。牆壁上還殘留著前科舉子絕望中刻下的凌亂詩句,透著壓抑的死氣。

  硯台中的墨濃稠暗紅。李宥盯著面前寫著論臣道的題紙,已經整整半個時辰沒有動筆。

  這道題是個難題。

  若是由許敬宗來閱卷,許敬宗最期待的答案,必定是一篇痛罵長孫無忌跋扈專權的檄文。只要李宥順著這個思路寫,將長孫無忌批得體無完膚,許敬宗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將他點為甲等。

  但李宥的目光卻沒有這麼短淺。

  「李治不是武后的附庸。」李宥在逼仄的號舍中無聲地冷笑。「他是大唐的皇帝。一個真正的帝王,要的絕不是只會替後宮咬人的打手,而是能輔佐社稷、匡扶天下的國之干城。」

  若真寫成了毫無底線的攻訐之文,即便中了進士,也會被天下士林唾棄為武后走狗,更會在即將到來的殿試中,被天子看輕格局。

  必須在為武后效力與展現宰輔之才之間,找到分毫不差的平衡點。

  李宥深吸一口氣,眼神驟然變得銳利。他抓起紫毫筆,飽蘸濃墨,手腕懸空,八段錦的精密理路在腦海中瞬間鋪開。

  落筆,破題。

  臣之道,社稷為先,君為重而非私為重也。

  短短十六個字,石破天驚。

  他沒有去迎合任何人對愚忠的定義,也沒有去寫什麼唯命是從方為忠。他直接越過了皇權與相權的低級撕咬,將忠的定義,霸道地拔高到了忠於社稷的大道之上。

  緊接著,承題與起講順暢無比,一瀉千里。

  李宥化用尚書與詩經之義,筆鋒直指古今權臣。他以伊尹放太甲、周公輔成王為例,辛辣地論證了核心觀點:真正的忠臣,不是對君王唯唯諾諾的順從者,更不是把持朝政、結黨營私的權臣。

  為臣者,當以天下為己任。若恃攬權柄而蔽聖聽,是為大不忠;若畏權臣之威而緘其口,亦為大不忠。

  這一段論述十分精準。既給了長孫無忌把持朝政的老臉響亮的耳光,又巧妙地暗示了天子應當廣納天下英才,不偏不倚,方能成就千古帝業。

  紫毫筆在紙面上疾速遊走,發出細微卻充滿生機的沙沙聲。在這方寸之地內,一篇足以名垂千古、震撼朝野的策論,正在李宥的筆下轟然成型。

  ……

  與此同時,貢院之外的長安城,無形的明爭暗鬥已然交織到了白熱化的地步。

  刺骨的寒風在坊市間呼嘯。狄仁傑裹著半舊的狐裘,在貢院外隱蔽的街巷中焦躁地踱步。他的目光銳利無比,死死盯著遠處的幾個街口。

  那裡不僅有武后派出的暗衛在巡邏,更有崔夫人的眼線在瘋狂地亂竄。

  突然,萬年縣的不良人從暗巷中快步竄出,壓低聲音在狄仁傑耳邊急促稟報。

  「狄參軍,出事了。崔氏那個毒婦,不知用了什麼手段,竟通過李義府嫡子李裕在太學院的人脈,搭上了長孫沖。」

  「長孫沖?」狄仁傑瞳孔驟縮。「長孫沖乃是長孫無忌的親侄子。」

  「對。長孫沖此刻正以稟報家事為由,帶著崔氏的密信,準備強行進入被封鎖的太尉府。」不良人急得滿頭大汗。

  狄仁傑倒吸一口涼氣,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發冷。

  崔夫人展現出的手腕與韌性,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判。她絕不是只會在後宅玩弄陰謀的蠢婦,而是久居高門、深諳權力運作規則的合格對手。她竟然能繞開武后的百騎封鎖,硬生生打通了通往長孫無忌的門路。

  原本爭取到的三天封鎖期,此刻恐怕連兩天都不剩了。

  「快,備馬!」狄仁傑厲聲大喝,「去歸雲居,立刻通知閻長史。」

  半個時辰後,大明宮,蓬萊亭。

  武皇后聽完閻伯輿隱秘的急報,威嚴華貴的臉上瞬間覆上了危險的冷意。

  「長孫沖,好大的膽子。」武后冷笑一聲,狹長的鳳目中閃爍著令人心悸的殺意。

  她知道,一旦讓長孫衝進了太尉府,長孫無忌得知裴肅遺孤尚在,不僅李宥必死無疑,就連她藉機扳倒關隴的計劃也會徹底落空。

  「王伏勝。」

  「奴婢在。」


  「傳本宮懿旨。」武后猛地一拍紫檀大案,聲音森冷。「太學生員近期多有不法,恐與宮廷暗通。命金吾衛即刻前往宮門外,將長孫沖給本宮當街截下,嚴加盤查。沒有本宮的旨意,他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別想進太尉府半步。」

  這一手霸道,雖不能永久封堵長孫氏的耳目,卻硬生生為貢院裡的李宥,再次搶出了幾個時辰的生死生機。

  ……

  省試第二日,帖經與雜文。

  貢院號舍內,李宥下筆極快。前世對初唐經義的深厚積累,加上八段錦高效的框架化處理,讓他在帖經部分幾乎拿到了滿分,雜文部分更是揮灑自如,字字精妙。

  而在他斜對面的另一間號舍中,氣氛卻是截然相反。

  曾經在盧熙學館中高高在上、極盡羞辱李宥之能事的清河崔氏十二郎崔琰,此刻正死死咬著筆桿,臉色灰敗暗沉。

  他看著卷子上刁鑽的帖經題,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的砸在紙上。沒有了家族行卷的庇護,沒有了考官的暗中通融,在這絕對公平的糊名閱卷制度下,他腹中可憐的草莽學識被扒得一乾二淨。

  兩人僅僅隔著一道薄薄的青磚牆,命運的差距卻已在這一刻劃出了巨大差距。

  ……

  省試第三日,閱卷房內。

  數十名謄錄官伏案抄寫,硃砂的墨香在肅穆的房間內瀰漫。禮部尚書許敬宗與吏部侍郎裴炎分坐兩側,兩人中間是堆積成山的謄錄硃卷。

  許敬宗百無聊賴地翻閱著平庸的策論,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編號為天字四十七號的卷子上。

  臣之道,社稷為先,君為重而非私也……

  只看了一眼破題,許敬宗的脊背便猛地挺直了。他一把將卷子扯到眼前,雙目圓睜,越看呼吸越是急促,越看指尖越是顫抖。

  這文章的理路之嚴密,格局之宏大,簡直聞所未聞。字裡行間透出的煌煌大道與直刺權臣的鋒芒,讓許敬宗這個老謀深算的政客都感到了一陣震撼。

  砰的一聲。

  許敬宗猛地一巴掌拍在書案上,震得茶盞亂跳。他霍然起身,滿面紅光地吼道。

  「好,好一篇蓋世奇文。此文若非甲等第一,簡直天理不容。」

  坐在對面的裴炎眉頭緊鎖,臉色陰沉。他想要反駁,但在糊名謄錄的鐵規之下,面對這樣一篇挑不出半點毛病的好文,他竟連一個字的刺都挑不出來。

  ……

  黃昏時分,貢院的銅鑼鐺的一聲敲響,宣告著今科省試的正式結束。

  號舍內,李宥緩緩擱下手中的紫毫筆,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

  三天的生死煎熬,他終於熬過來了。

  然而就在他準備收拾考籃起身的那一瞬間,貢院大門外忽然傳來了劇烈的喧譁聲。

  戰馬的嘶鳴聲,鐵甲的碰撞聲,以及守門衛士的驚怒呵斥聲,瞬間打破了貢院上空的寧靜。

  李宥心頭猛地一沉,他快步走到高窗前,踮起腳尖向外望去。

  只見貢院厚重的朱漆大門外,身著黑衣、殺氣騰騰的精銳甲士,正蠻橫地推開阻擋的禮部衛士。

  為首的將領端坐馬上,手中高高舉著在寒風中作響的黑色令旗。

  令旗之上,赫然繡著刺眼的血色大字——

  太尉府。

  長孫沖,到底還是突破了武后的封鎖。長孫無忌的報復,帶著森森死氣,已經堵在了貢院的大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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