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以禮為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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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著小童走了盞茶時間,李宥便到了學館後舍。

  後舍是一排矮屋,分隔成若干小間,供遠道而來的學生居住。

  李宥被分到最東頭的一間,屋子不大,一榻一幾一櫃,倒也乾淨。

  錦兒急忙鋪床疊被,收拾物什,學館內不許帶僕人,錦兒收拾完了便要去學館外找個客舍居住。

  李宥推開窗,看向窗外。

  窗外是個小院,種著幾竿修竹,牆角還有一株石榴樹,開著火紅的花。

  正看著,忽聽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夾雜著說笑聲。

  幾個少年從窗前走過,穿著各色襴衫,有說有笑。

  其中一個圓臉少年瞥見窗內的李宥,停下腳步,好奇地打量了幾眼,對同伴低聲道:「這便是我說的那位……」

  聲音雖低,李宥卻聽得真切。

  他不動聲色,只微微頷首致意。

  那幾個少年也還了禮,便匆匆走開了。

  錦兒湊過來,咬牙說道:「二郎,方才那幾人,瞧您的眼神可不大對。」

  李宥淡然道:「初來乍到,難免被人打量。無妨。」

  他心裡清楚,自己的身份,怕是早就在這些學生中間傳開了。

  李義府的外室子,這頂帽子,走到哪裡都摘不掉。

  不過,他並不在意。

  外室子又如何?

  他有兩世閱歷,有遠超這個時代大多數人的見識。

  只要給他機會,他總能一步步往上走。

  正想著,外頭又傳來腳步聲,這回是朝李宥房子這來的。

  一個小童在門外稟告:「李郎君,外頭有人尋您,說是府上來的。」

  李宥一怔,起身出了門。

  來人是李義府府上的一個廝兒,約莫二十來歲,生得精幹。

  見李宥出來,皮笑肉不笑地叉手行了個禮:「給二郎請安。小的奉夫人之命,給二郎送些日常用物來。」

  夫人?李義府的正妻崔氏?

  李宥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有勞了。」

  那廝兒一招手,後頭兩個粗使僕婦抬著一口箱子過來。

  廝兒打開箱蓋,裡頭是幾匹絹帛,幾色點心,還有一套文房用具,看著倒也體面。

  「夫人說了,二郎在外讀書,到底不比家裡。這些東西,都是夫人特意挑選的,讓二郎安心用著。」

  廝兒說著,話鋒一轉,「夫人還讓小的帶句話。二郎既入館讀書,便當謹守本分,莫要與人爭強鬥勝,更莫要墮了李家的名聲。讀書人嘛,安分守己最要緊。」

  這話聽著像是關心,實則句句都在提醒他:你只是個外室子,要知道自己的位置,別妄想和李家正經公子比肩。

  錦兒臉色微變,正要開口,李宥已淡淡一笑,拱手道:「多謝夫人關懷。請回復夫人,小子一定謹記教誨,安分讀書,不敢有違。」

  廝兒見他如此順從,倒有些意外,嘿嘿笑了兩聲,拱手告辭。

  待人走遠,錦兒忍不住道:「二郎,那崔氏分明是來羞辱您的!什麼叫『安分守己』?您也是郎君的親骨肉,憑什麼……」

  「錦兒。」李宥打斷她,「慎言。」

  錦兒咬住嘴唇,眼圈卻紅了。

  李宥望著那口箱子,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崔氏此舉,看似示好,實則是敲打他。

  讓他知道,即便他進了學館,也永遠在她的股掌之中,永遠低人一等。

  可他偏不信這個邪。

  「把箱子抬進去吧。」他淡淡道,「既是夫人賞的,咱們自然要領情。」

  次日辰時,學館正式開講。

  堂舍里設著二十幾張几案,學生們按先來後到就坐。

  李宥到得早,選了個靠窗的位置。

  不多時,學生們陸續進來,各自落座。

  昨日那幾個少年也在其中。

  圓臉少年坐在李宥斜前方,時不時回頭瞟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好奇,也帶著幾分審視。


  盧熙緩步而入,眾學生起身行禮。

  盧熙擺了擺手,示意眾人落座,便開始講《禮記·曲禮》。

  李宥聽得認真,不時在簡冊上記幾筆。

  盧熙講得深入淺出,引經據典,確實有真才實學。

  正講到「入境而問禁,入國而問俗,入門而問諱」時,忽聽有人嗤笑一聲,低聲道:「某些人連門都不知怎麼入,還問什麼諱?」

  聲音雖低,卻清晰地傳入耳中。

  幾個學生竊笑起來,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李宥。

  李宥恍若未聞,繼續低頭記筆記。

  那說話的少年見他無動於衷,似乎有些無趣,便不再言語。

  一堂課下來,盧熙布置了功課,便讓學生們自修。

  李宥正整理筆記,斜前方那圓臉少年忽然轉過身來,朝他拱了拱手,笑道:「在下鄭溫,滎陽鄭氏。敢問足下可是李舍人府上的?」

  李宥還禮道:「正是。在下李宥。」

  鄭溫眼睛一亮:「原來是李二郎!久仰久仰。」他湊近些,壓低聲音道,「方才那個說話的,是崔家十二郎,名琰,清河崔氏的。他阿耶和你阿耶……」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李宥瞭然。崔琰是崔夫人的族人,自然看他這個外室子不順眼。

  「多謝鄭兄提點。」李宥誠懇道。

  鄭溫擺擺手,笑道:「你我同窗,理應互相照應。二郎若有什麼不懂的,只管來問我。」他說著,又壓低聲音,「其實那崔琰,也不過是仗著族中勢力。

  他學問平平,偏又愛逞能,昨兒還跟人吹噓,說他能背下《禮記》全篇。嘿,誰不知道他連《兩都賦》都背不全?」

  李宥聞言一笑,也不接話。

  正說著,一個冷冷的聲音插進來:「鄭十九,你又在背後編排人?」

  鄭溫回頭一看,正是崔琰。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少年,都是世家子弟打扮。

  崔琰走到李宥几案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嘴角噙著一絲譏誚:「你就是李義府養在外頭的那個?嘖,倒生得一副好皮囊。

  怎麼,你阿娘沒教過你,見了正經人家的子弟,要低頭行禮麼?」

  這話說得刻薄至極。

  堂中一時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向這邊。

  李宥緩緩站起身,平視著崔琰,淡淡道:「崔十二郎,聖人云:『出門如見大賓。』

  又云:『禮之用,和為貴。』你我同窗,本當以禮相待。

  方才我未曾低頭行禮,確是我疏忽。然則崔十二郎方才所言,可有失『與人為善』之道?」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崔琰一噎,沒想到這個外室子竟敢頂嘴。

  「你!」崔琰漲紅了臉,「你一個外宅兒,也配跟我談什麼『與人為善』?我崔氏子弟,詩禮傳家,豈是你這等……」

  「崔十二郎。」李宥打斷他,語氣依然平靜,「你自稱詩禮傳家,那學生請教,《禮記·曲禮》有云:

  『君子不失足於人,不失色於人,不失口於人。』

  方才崔十二郎既失口,又失色,這便是崔氏的『詩禮傳家』麼?」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譁然。

  幾個學生忍不住笑出聲來。

  崔琰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李宥:「你、你……」

  他身後一個少年忙拉住他,低聲道:「十二郎,莫與這等人計較,沒得失了身份。」

  崔琰狠狠瞪了李宥一眼,咬牙道:「好,好!你給我等著!」說罷拂袖而去。

  鄭溫湊過來,沖李宥贊道:「二郎,好樣的!我早就看那崔琰不順眼了,仗著是崔氏出身,整日耀武揚威。這裡可是洛陽,不是他們清河。」

  李宥微微一笑,心中卻並無半分得意。

  得罪崔琰,意味著得罪崔氏。

  而崔氏是李義府正妻的娘家,這對他未來的路,絕非好事。

  但他別無選擇。

  這學堂也不是悲田養濟之地,你若一味退讓,只會讓人更加輕賤。

  他一個外室子,唯有讓人知道,你不好惹,才能掙得一線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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