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道旁惡犬(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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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為允執掌崔家多少年了?

  他自己都記不太清了。

  曾經的崔家,並不像現在這樣,只能靠兩個老頭子苦苦支撐。

  他的叔父輩出過幾個築基修士,那時他的祖輩中仍然有那麼一兩個築基修士健在,而自己同輩中,達到了鍊氣十二層的也不在少數。

  那是崔家最為輝煌的時候,他們相信,崔家已經徹底走出了被下玄宗驅逐的陰霾,崔家自此將逐步成為一方大族。

  當時雖然王氏強盛,但崔家與之相比,差的不過是在州郡之中、朝廷之中,缺乏自家的族人罷了。但那是時間的問題,假以時日,崔家在河陵縣將會與王氏並列。

  崔為允那時以為,有朝一日,河陵王氏將變作河陵崔氏,他們將會成為河陵縣的代表。

  可上天不眷顧崔家。

  一直到了祖輩與父輩全部坐化,自己的同輩中,也還是只有兩個築基修士。

  子侄輩里,竟然連三靈根都沒有了。

  直到崔拙定的出現,才讓他看到了些希望。

  他還遠沒有到要老死的時候,在自己的壽數之內,他一定能讓這個三靈根築基成功。

  而崔拙秋,更是讓他認為,只要再堅持三四十年,崔家就能再次強大。

  可他低估了某些家族的貪婪,以及迫不及待。

  崔為允跟崔為義商討過,若是到了自己二人坐化時,家族仍未出現築基修士,那就主動把一些產業交給李家,以兩家的關係,定能保崔家無虞。

  似乎做了一切的準備,就是沒想過,在自己跟大哥還活著的時候,麻煩就找了上來。

  崔為允嘆了一口氣。

  他不讓崔拙言來,不讓崔守晏來,也沒讓任何一個崔家子弟來。

  來者不善,他不能讓任何一個崔家人冒風險。

  若是今日真如王休戾所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自然最好。

  可就怕,秦家不會善罷甘休。

  屆時……

  未等他繼續思索,一名鍊氣家族的子弟被遣來請他入內。

  此事被秦家有意鬧大,甚至連縣府都知道了。故此,今日乾脆都去縣府衙一聚,把事情說個明白徹底。

  崔為允整理衣襟,闊步走入府衙之中。

  各家族已經齊聚一堂,有些人低垂眼眸,似是事不關己,有的倒甚是在意,一邊盯著他,一邊與旁人竊竊私語。

  張仁見他進來,變得很是侷促,或者說更加侷促,因為看得出來,他本就心神不安。

  秦元禮倒是無謂的姿態,甚至還衝崔為允笑了笑,讓他很厭惡。

  他認識秦元禮時,秦元禮還是個年輕人,讓他討厭的年輕人。

  自己是不是那時就該玩點髒的,把這個秦家年輕一代的翹楚扼殺掉?

  他自信,在當時殺秦元禮,並不會比殺一條野狗難。

  可今時不同往日了,秦元禮這條道旁惡犬,已然成了個龐然大物,他這個老頭子就算依然蔑視他,也只能是蔑視他這個人,而非他的實力。

  秦歸毓坐在自己的叔父後面,他側著頭,不去看崔為允。

  他心虛?

  崔為允見過太多人,自然能看出各樣的心思。

  他心虛。

  可偏偏秦元禮這種人,竟然有這麼個知道廉恥的侄兒。

  崔為允輕輕嘆息,秦家靠著秦元禮的心狠,以及將來秦歸毓的心善,怕是真能安享富貴。

  但代價與前提得是今日,崔家傷了元氣。

  王休戾坐在首位,見到崔為允進來,作為晚輩,立刻起身行禮。

  王氏是有底蘊的家族,禮數絕對不能缺。

  但這也只是個禮數,並非他在替家族表明對崔家的態度。

  只不過,其他家族就有些會錯意了。

  見到王休戾行禮,原本沒有動作的各個家主,紛紛起身。修為相同的家主中,年齡小的自然是要行全禮的,年齡跟崔為允相仿的,也跟他打了招呼。

  至於那些鍊氣家族的,看樣子是有些後悔自己剛才沒有及時行禮,此刻頭低得更深了。


  「老夫被問了罪,今日前來,是為自家辯解的。何必如此向老夫行禮?」

  崔為允聲音沉穩,目不斜視,看向秦元禮,緩緩坐下。

  「誰敢向您老問罪?」秦元禮竟然是帶著笑意的,就像是他真的敬仰崔為允一樣,「此事畢竟還沒講明白嘛。興許是您家中晚輩自己一時糊塗,跟您老怎能沾上關係。」

  「我,即是崔家。」崔為允沒有理會秦元禮的笑意,面無表情地說,「此事事關崔家信譽,那便是關係到我的信譽。」

  「況且,當真是晚輩糊塗的話,那歸根結底,還是老夫糊塗。」

  崔為允掃視一圈,目光落在秦元禮並沒有半分笑意的眼眸中。

  他能從裡面看到些什麼,看到道旁惡犬面對骨頭時的眼神。

  崔為允皺眉。

  要掰了這條狗的牙齒。

  王休戾沒有讓兩人繼續言語交鋒,開口說道:「那些都是後話。您老是前輩,我們不敢不敬。我想呢,此事說不得就是個誤會,大家講清楚,以後還是好友鄰嘛。」

  張仁不知為何,聽完此話後,忽然僵著身體站了起來。

  「王氏……可……可一定要為張家做主啊!」

  崔為允看向張仁,後者躲著他的眼睛。

  「我……我張家一介小族,本就靠著冶煉行當過活。攢了那好些靈石,聽說崔家礦石好,才從他家買……」

  「沒想到,崔家竟是個威逼四鄰的惡族!」

  「那日……那日崔守晏帶著她侄子崔拙……拙……」

  「崔拙言。」崔為允聲音低沉。

  「對!就是他!」聽到提醒,張仁轉頭看向聲音來源,但在看到崔為允的瞬間,他就像是被嚇了一跳,立刻又瑟縮著身體,移開目光。

  「他們說,給張家的礦石就是這麼個質量,要是我張家不收,就讓我……我……」

  「讓我準備收屍!」

  張仁幾乎要哭出來,睜大著眼睛看向王休戾。

  崔為允微微頷首,然後看向秦元禮。

  秦元禮感受到他的目光,也回望過去,還含著笑點頭示意。

  「我秦家倒是沒被如此威脅,」秦元禮靠在椅子上,朗聲說道,「但我家太信崔家,根本沒有驗貨,讓他們矇混了過去。」

  「若不是有我秦家幫助張家主,他怕是只能自認倒霉了。」

  崔為允不急著開口,他揚著頭,睥睨張仁。

  片刻後,才緩緩說:「小仁。」

  「啊……?!」

  「小仁你說我家兩名晚輩威脅你,可有證據?」

  「那……那怎麼會有?」張仁低著頭,「可那劣品礦石,可是實打實的……」

  「所以他們沒有威脅你。」

  張仁嘴巴翕動,但最後還是把話咽了下去。

  「同一批礦石,怎麼縣府收到的,沒有問題,你兩家收到的,就出問題了呢?」

  「您老這是何意?」秦元禮收斂了笑容,「是說我兩家活該?」

  「興許是您家兩個不成器的晚輩,不敢矇騙縣府,才只是騙了我們兩家。」

  「你若再出言謗我崔家人,老夫就拔了你那一嘴狗牙。」

  崔為允盯著秦元禮,目光冰冷。

  秦元禮一時頓住,他沒料到一向和善的崔家二長老會說這種話。

  而且,當他看向崔為允的眼睛時,他並不懷疑崔為允會那麼做。

  「只是推測罷了。」秦元禮還是稍稍退讓了些,反正只是言語退讓罷了。

  「我崔家做的難道是一錘子買賣?我崔家的晚輩,難道都是蠢材?」崔為允不再看秦元禮,而是轉向王休戾,眯著眼睛,「明知騙了秦家,必然東窗事發,還是這麼做了?」

  「膽大包天也……」

  一支墨筆擦著秦元禮的臉飛過,深深地釘入身後的磚牆裡。

  但那是一隻筆尖柔軟的狼毫筆。

  秦元禮握緊了拳頭,卻沒有更大的動作。

  王休戾還在,崔為允仗著自己是長者,可以如此,但他不行。


  否則就是無視王氏的權威。

  「確實蹊蹺。」王休戾點點頭。

  按照他的想法,就算是真的,那也就是崔家象徵性賠點錢給秦家,讓張家吃了這個虧。

  如此解決,就不會引起太大糾紛。

  倘若是假的,或者證據不夠,那他就以王氏的身份,強令三家握手言和。

  至於以後會怎麼樣,那是以後的事。

  況且,王氏一直都在,王氏的調停,永久有效。

  「若是僅有礦石為證,卻並無更多的實證表明,崔家騙了張、秦兩家,那你們雙方,就當此事並不存在,握手言和即可。」

  「秦家不接受這種說法。」秦元禮臉上有一道剛剛產生的傷痕,「有礦石為證,就算沒有那二人威脅的實證,難道就能說此事一定是假的?」

  「況且,為何崔守晏、崔拙言二人,今日並未前來?」

  秦元禮看向崔為允,似是在質問他。

  「莫不是心虛了?」

  崔為允沒有理會秦元禮,而是緩步走向張仁,捏住了後者的下巴。

  張仁在顫抖。

  「你怎麼一直不敢看老夫?」崔為允歪著頭問,「老夫是什麼凶神惡煞?」

  「不……不敢……二長老德高望重……」

  「那你跟老夫說說,假如今日你撒了謊,該當如何?」

  崔為允語氣柔和,但張仁仍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這是在威脅張家主嗎?」秦元禮站在一旁,但他不打算分開二人。

  全縣各家族都看著,崔為允此番行徑,只會被認為是惱羞成怒。

  「那……那晚輩……」

  「你把頭留在這裡。」

  崔為允淡淡地說,隨後鬆開了手。

  「鄙人認為,不如先驗一驗礦石?」不知是哪個家主,小聲提議。

  王休戾點點頭。

  但在檢驗完畢後,他似乎真的發現了問題。

  「看來……確實是誤會了。」王休戾聽完一旁王氏子弟的匯報,抬頭看向眾人,「這並非是熊山的礦石。」

  一時間,滿堂譁然。

  秦家此次本就漏洞百出,只被視作挑戰崔家罷了。

  沒想到,這秦家的行事,竟然還能有這麼大的破綻?

  雖然似乎有些不合理,但既然是王氏開口,那各家族也就當是這樣了。

  「如何啊?」崔為允側頭盯著秦元禮。

  秦元禮聞言,竟然笑了笑,「那便是我秦家子弟的問題了。」

  「真是麻煩您老今日前來,看了場鬧劇。」

  張仁聞言,立刻望向秦元禮。

  但秦元禮竟然根本不理會他,就像是他們此前從未在天嶂山見過面。

  「至於張家空口污人家族清白,秦家就不管了。」秦元禮向外走去,頭也不回,「張仁啊張仁,你怎的就這麼糊塗?」

  崔為允望著秦元禮的背影在府衙大堂消失。

  他並未鬆口氣,因為崔為允知道,這不過是兩家紛爭的開端罷了。

  秦元禮還有後手,今日之事只是稍稍試探或者意不在此,所以漏洞百出。

  轉頭面向張仁。

  「二……二長老……」

  卻並未來得及說出更多的話。

  沒人看清楚崔為允的動作,他們只聽到「噗通」一聲。

  張仁的頭顱,在地上滾動。

  眾人又立刻噤聲了。

  「那此事,就算了結了。」

  崔為允隨手撕下一旁一名家主的衣服,擦了擦手上的血跡。

  隨後,拂袖而去。

  王休戾看著地上的頭顱,吩咐王氏子弟:「把頭撿起來……去把頭撿起來!」

  嘆了口氣,他站起身來。

  此事當真就如此輕易了結了嗎?

  可野狗怎麼會輕易鬆口,丟掉搶來的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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