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朝堂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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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天門外,天光未亮,數十位官員已等候上朝。

  劉守正身著緋色官服,立於隊列前端,神色平靜。周遭官員卻頻頻側目,目光複雜——昨日他才剛復職,今日便又要掀起風浪,這位老爺子的脾氣,朝中無人不知。

  「劉閣老,身子可大好了?」身後傳來一聲問候,是戶部尚書王雍。

  劉守正回頭,微微頷首:「勞王尚書掛念,老夫這把老骨頭還硬朗。」

  王雍笑了笑,壓低聲音道:「閣老此番從地牢出來,想來在裡面過得並不好。還是希望閣老以後不會再去了。」

  劉守正眸光微動,未及應答,午門上已響起鐘聲。

  群臣整肅,魚貫而入。

  奉天殿內,香菸繚繞。

  御座之上,老皇帝頭髮已然全白,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玉簪橫貫。眼帘低垂,手指微微敲擊著扶手。

  待群臣山呼萬歲畢,他看向列班首位的劉守正,唇角微揚:「劉閣老昨日方回朝,朕本以為你該歇息幾日。未料今日便來上朝——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劉守正出班跪奏:「臣確有事要奏。」

  殿中氣氛微變。

  皇帝挑了挑眉:「講。」

  「臣要奏的,是關於賦稅的事。」

  此言一出,朝堂上頓時響起細微的議論聲。吏部侍郎與禮部尚書交換了一個眼神,這位老爺子,新政之心未死啊。

  劉守正不疾不徐地道:「臣這些日子身在天牢,倒是想了許多。以往臣力主攤丁入畝,卻忘了此策雖善,阻力也大。如今臣有一新策,既能充盈國庫,又可減輕百姓負擔,且不必動世家門閥的田產。」

  皇帝來了興致:「哦?說來聽聽。」

  「火耗歸公。」

  四字一出,滿殿皆靜。

  劉守正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疏,朗聲道:「我大離徵稅,向來有火耗之徵。本是為彌補銀兩熔鑄、糧食儲存之損耗,但各地官吏自行其是,有的收一成,有的收三成,百姓苦不堪言,朝廷卻未見分文。臣請陛下,將火耗收歸朝廷統一徵收,定下規矩——富裕省份不得超過一成,貧瘠省份不得超過半成,最多不得過一成半。敢有違者,革職查辦!」

  話音落下,殿中先是一靜,隨即譁然。

  宰相王晉眼眸低垂,不為所動,只微微抬眼看了下左都御史周延清。

  周延清會意,立馬上前道:「劉閣老,火耗之徵由來已久,各地情形不同,若強行統一,只怕地方政務難以為繼。州縣衙門修城牆、養衙役、賑災,皆賴此款,若全數上繳,地方如何運轉?」

  劉守正似乎早料到此問,不慌不忙地道:「周御史莫急,老夫話還未說完。」

  他轉向皇帝,繼續道:「火耗歸公後,這筆銀子分為三份:一份發給官吏,名為『養廉銀』。直隸總督一年可拿三萬兩,七品知縣可拿一千兩——比他們現在的俸祿高出數十倍。有此銀兩,官吏便不必再靠盤剝百姓為生。」

  周延清見宰相依舊保持沉默,便不再有動作,退入朝臣之中。

  殿中再次響起議論聲,這一次,許多人眼中閃過異樣的光芒。

  劉守正繼續道:「第二份,留歸地方衙門,作日常開銷。第三份,上交國庫,填補虧空。如此一來,百姓負擔減輕,官吏生計有著,朝廷國庫充盈,三方得利。」

  戶部尚書王雍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劉閣老此策,聽起來確是三方得利。但下官有一問——火耗之徵,向來是地方官府的命脈。若驟然收歸朝廷,地方官員豈能甘心?到時候明面上按規矩收,暗地裡再加征,百姓負擔不減反增,又當如何?」

  劉守正看向他,目光坦然:「王尚書問得好。所以此策需配以嚴刑峻法——誰敢私加一分,便革職查辦,抄家問罪。只要殺幾個人,後面的人自然就老實了。」

  這話說得殺氣騰騰,王雍一時語塞。

  此時,一位身著青袍的年輕官員站了出來,是江南道御史林潤之。他拱手道:「劉閣老,下官有一事不明。」

  「講。」

  「養廉銀髮放,如何保證公平?江南富庶,直隸權重,這些地方官員拿得多,倒也罷了。可雲貴偏遠之地,縣官一年只拿一千兩,比直隸總督少三十倍,他們心中豈能平衡?到那時,只怕貪腐之風更甚。」

  劉守正微微一笑,似乎早已想到這個問題:「林御史此言有理。所以養廉銀的發放,也要分等第——政務繁簡、地方貧富、官員品級,皆要考量。此事可由吏部、戶部共同議定細則,逐年調整,務求公平。」


  林潤之愣了愣,退後一步,不再言語。

  殿中一時陷入沉默。

  皇帝坐在御座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目光在群臣臉上緩緩掃過。他能看出來——有的人眼中閃爍著期待,是那些俸祿微薄、卻又沒有外快的官員;有的人神色陰晴不定,是地方實力派在朝中的代言人;還有的人面無表情,是還在觀望風向的老狐狸。

  「諸位愛卿,可還有異議?」

  沉默片刻後,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臣緩緩出班。是禮部尚書陳繼儒,德高望重。

  「老臣有話要說。」

  皇帝微微欠身:「陳老請講。」

  陳繼儒看向劉守正,目光複雜:「劉閣老此策,老臣細聽之下,確有其妙處。只是——閣老可曾想過,此策一出,天下官員將如何看待朝廷?」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火耗之徵,沿襲百年,早已成為地方官員心照不宣的慣例。如今朝廷要收回去,明面上是給養廉銀,可那些習慣了每年幾千兩外快的官員,突然只剩一千兩『合法收入』,他們肯嗎?到那時,明面上不敢貪,暗地裡手段更多——官員們聯合起來糊弄朝廷,朝廷如何查得過來?」

  劉守正沉默片刻,緩緩道:「陳老所言,老夫也想過。但老夫更想過另一件事——」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御座之上的皇帝:「我大離立國百年,稅制弊端日顯。富者田連阡陌,卻不納糧;貧者無立錐之地,卻負擔最重。長此以往,國將不國!老夫這把年紀,已是半截入土之人,不怕得罪人。若此策能行,哪怕老夫死後被人掘墳鞭屍,也在所不惜!」

  這番話擲地有聲,殿中一時寂靜。

  皇帝緩緩站起身,走下御座,來到劉守正面前。

  他看了這位老臣許久,忽然伸手,將他扶起。

  「劉閣老,朕知道你是為國為民。」

  他轉過身,看向滿殿群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此策,朕准了。著內閣、戶部、吏部,三日內議定細則,擇日頒行天下。」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養廉銀的數額,從優從厚——朕不怕多花錢,就怕官員拿了錢還不辦事。」

  群臣跪伏:「陛下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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