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會找草藥的大毛
商安回到部落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暮色從東邊的山丘上漫過來，像一層薄紗緩緩覆蓋大地。
部落里的篝火已經燃起來了，橙紅色的光在屋棚之間跳動，把那些匆忙穿梭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血腥氣和草藥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讓人胸口發悶的東西——那是悲傷。
商安收攏翅膀，落在祭壇的木樁上。
大毛和二毛跟在他身後，一左一右地蹲在旁邊。
二毛難得安靜，沒有撲騰，沒有啼鳴，只是歪著腦袋，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望著祭壇前的空地。
空地上，躺著兩個人。
他們的身體被獸皮蓋著，只露出蒼白的、毫無血色的臉。
女人們跪在旁邊，有的在低聲哭泣，有的在喃喃祈禱，有的只是沉默地握著死者的手，像是要把最後一點溫度也攥進掌心裡。
嵐跪在最前面，她的身邊是那兩個死去的獵手的妻子。
一個已經哭得沒了聲音，只是張著嘴，渾身發抖；另一個還忍著，眼眶紅得像是要滴血，但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烏站在她們身後，渾身是血，臉上還殘留著沒有擦乾淨的血跡。
他的嘴唇緊抿著，下頜的肌肉繃得像一塊石頭，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但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莫跪在稍遠的地方，低著頭，鐵刀插在面前的泥土裡，刀身上的血跡已經乾涸發黑。
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不是哭，是那種把所有的憤怒和悲傷都壓在胸口、壓得整個人都在抖的沉默。
商安望向祭壇左邊的屋棚。
那裡燈火通明，火光從草簾的縫隙里透出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人影在屋棚里晃動，有人進進出出，端水的、送藥的、拿獸皮的，每個人的腳步都急促而沉重。
阿洛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沙啞、急促，帶著某種近乎固執的堅持。
他在用那種古老的語言指揮著什麼，偶爾夾雜著幾個部落民能聽懂的詞彙——「水」「熱」「按住」。
商安從木樁上躍起，無聲地滑翔到那間屋棚上方，落在一根橫伸出來的木樑上，低頭往裡面看。
屋棚里擠了七八個人。
阿洛跪在最裡面，身邊是幾個從河谷帶來的老人，他們正圍著一個躺在獸皮上的獵手。
那個獵手商安認識，叫阿木，是去年冬天把木矛捅進巨蛇喉嚨的那個年輕後生。
此刻他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胸口纏著厚厚的獸皮，獸皮已經被血浸透了，還在往外滲。
他的左臂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肘關節腫得像個陶罐，皮膚青紫發亮，骨頭顯然斷了。
阿洛正在處理那條斷臂。
他用兩根削平的木片夾住阿木的小臂，然後用浸過草藥的獸皮條一圈一圈地纏緊，手法很熟練，但那雙蒼老的手在微微發抖。
「水。」
一個年輕女人立刻遞過來陶罐。
阿洛接過去，抿了一口，含在嘴裡，然後噴在阿木胸口的傷口上。
阿木的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一聲悶哼，但沒有醒過來，他燒得厲害，意識已經模糊了。
阿洛把陶罐遞給旁邊的人，然後從身邊的藤筐里抓出一把草藥。
那些草藥商安認得，是部落常用的金瘡藥，用一種叫「血見愁」的植物的葉子曬乾後碾成的粉末，止血效果不錯，但對這種被熊掌拍出來的內傷，恐怕沒什麼用。
阿洛顯然也知道這一點。
他把藥粉撒在阿木胸口的傷口上，然後用乾淨的獸皮重新包紮好，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但又沒什麼把握的事情。
他停下來，看著阿木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沉默了很久。
「洛，還有什麼辦法嗎？」
嵐站在旁邊，聲音很輕。
阿洛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候——
一陣撲騰翅膀的聲音從屋棚外面傳來。
商安轉過頭。
大毛從祭壇的方向飛了過來，穩穩地落在屋棚門口的泥地上。
她的爪子裡抓著一團紫黑色的、濕漉漉的東西，在火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嵐最先反應過來。
她蹲下身，從大毛爪子裡把那團東西取出來，湊到火光下一看——那是一株草。
莖是紫褐色的，葉子是深紫色的，葉脈是暗紅色的，像是血管一樣在葉片上蔓延，根部還帶著濕泥，白色的根須在空氣中微微顫動。
「紫色……紫色的葉子……」
阿洛的聲音在發抖。
他從地上爬起來，膝蓋咯吱響了一聲，踉踉蹌蹌地走到嵐面前，從她手裡接過那株草，湊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
然後他咬了一口。
他嚼了幾下，眉頭皺起來，然後又嚼了幾下，眉頭舒展開，然後他的眼眶紅了，渾濁的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滴在那株紫色的草上。
他轉過身，跪在阿木身邊，把那株草放在膝蓋上，用顫抖的手從腰間摸出石刀，小心翼翼地把草根切下來，把根切成薄片，放進陶罐里，然後讓嵐加水，放在火上煮。
紫色的根在沸水中翻滾，水很快變成了深紫色，散發出一股苦澀的、辛辣的氣味，和普通的草藥完全不同。
阿洛又拿起剩下的草莖和葉子，放在一塊平整的石板上，用石刀把它們切成碎末，然後從藤筐里抓出一把血見愁的粉末，和紫色的草末混在一起，又加了幾種商安不認識的草藥，用石刀反覆切、反覆碾，直到所有的草藥都混合成暗綠色的糊狀物。
他把糊狀物敷在阿木胸口的傷口上，然後用乾淨的獸皮重新包紮好。
陶罐里的水已經煮成了深紫色，阿洛讓嵐把水倒出來，晾到溫熱，然後掰開阿木的嘴，一點一點地灌進去。
阿木的喉嚨動了一下。
又動了一下。
他的眉頭皺起來，像是在忍受某種劇烈的痛苦，嘴唇翕動了幾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然後，他的呼吸平穩了。
不再像之前那樣急促、粗重、斷斷續續，而是慢慢地、慢慢地變得均勻，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小了很多，臉色雖然還是蒼白，但嘴唇不再發紫，額頭的溫度似乎也降了一些。
阿洛伸出手，摸了摸阿木的額頭，又摸了摸他的脈搏，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能活。」
他的聲音很輕，但很篤定。
「能活。」
嵐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跪下來，
朝蹲在門口的大毛。她額頭貼著地面，雙手前伸，掌心向上，嘴唇在顫抖，聲音在顫抖，整個人都在顫抖。
「聖靈……感謝聖靈……」
女人們跟著跪下來，孩子們跟著跪下來，連那幾個從河谷來的老人也跪了下來。
他們面朝大毛，額頭貼著地面，用各自的語言、各自的禱詞，念誦著同一件事——
感謝。
大毛歪著腦袋，看著那些跪伏在地的人。
她似乎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只是歪著腦袋，發出了一聲輕快的啼鳴，然後撲騰著翅膀，飛到嵐的肩膀上，用腦袋蹭了蹭嵐的頭髮。
【部落民對您產生了祈願，偉大的高天之靈，感謝聖靈賜予的藥草，請您庇佑阿木活下來】
【部落民對您產生了祈願，偉大的高天之靈，請您讓聖靈在我們受傷時帶來更多的藥草，指引我們找到那些能救命的東西】
【是否同化當前祈願】
商安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盯著那行字幕，反覆看了好幾遍。
「……帶來更多的藥草？」
「指引我們找到那些能救命的東西？」
他咀嚼著這兩句話。
這是信徒們對大毛的期望。
而大毛，正好滿足這個期望。
商安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將那些金色的祈願絲線引導到大毛身上。
【是否冊封「聖靈」？】
【是/否】
「是。」
商安心念一動。
金色的光柱從他體內湧出，穿過空氣，沒入大毛的身體。
大毛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抬起頭，張開翅膀，發出一聲尖銳的啼鳴。
「嚶——！」
那聲音在夜空中迴蕩，穿透了屋棚，穿透了篝火的噼啪聲，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
金紅色的光芒從她的羽毛間透出來，將她的身體映照得如同燃燒的星辰。
部落民們驚恐地跪伏在地，額頭死死貼著地面，不敢抬頭看一眼。
大毛的翅膀在顫抖，爪子在不自覺地抓撓，胸口的起伏越來越急促，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發生變化。
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靈性，像是有什麼沉睡已久的意識正在甦醒。
光芒漸漸褪去。
大毛安靜下來。
她歪了歪腦袋，用鳥喙輕輕啄了啄嵐的頭髮，然後從嵐的肩膀上躍起，撲騰著翅膀飛出了屋棚。
部落民們抬起頭，愣愣地看著那個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
然後，他們聽見了啼鳴聲。
從北邊傳來的，急促的、高亢的，像是在呼喚。
「嚶——！嚶——！嚶——！」
莫最先反應過來。
他從地上爬起來，抓起插在泥土裡的鐵刀，朝屋棚外面跑去。
其他幾個獵手也跟著跑出去，手裡握著長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聖靈在呼喚他們。
大毛在天空中盤旋著。
見莫跑出來，她調轉方向，朝北邊飛去。
飛了幾十米，停下來，在空中盤旋，回頭看著莫，繼續啼鳴。
「嚶——！嚶——！」
莫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一幕，他見過。
那是高天之靈指引方向的方式——飛一段，停下來等，等他們跟上了，再繼續飛。
「跟上！快跟上！」
莫邁開步子，朝大毛的方向跑去。
幾個獵手跟在身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但沒有人停下，沒有人掉隊。
他們穿過部落的圍欄門，跑過那片剛開墾的耕地，鑽進湖邊的蘆葦叢，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水裡。
大毛飛在前面，時而落在蘆葦上等一等，時而在空中盤旋確認方向，時而又發出急促的啼鳴催促他們快一點。
她飛到了湖對岸的一片石灘上。
石灘不大，鋪滿了大大小小的鵝卵石，石縫間長著稀疏的野草和青苔。
大毛落在石灘上，用爪子撥開一叢蘆葦，露出底下幾株紫黑色的草。
紫色的葉子，暗紅色的葉脈，白色的根須，和剛才那株一模一樣。
莫跪下來，用手扒開石縫，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草連根拔起，一株，兩株，三株……他數了數，一共七株。
他把它們攏在一起，
用蘆葦莖捆好，塞進背簍里。
大毛沒有停。
她從石灘上躍起，繼續往北飛。
莫咬著牙，繼續跟。
他們沿著湖岸走了很久，在一處背陰的石壁下，大毛又停了下來。
那裡的石縫更窄，草更密，紫色的葉子幾乎和青苔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又是五株。
然後是大毛繼續飛，他們繼續跟。
大毛帶著他們走了整整一夜，從湖的北岸走到南岸，從南岸走到東邊的溪溝，從溪溝走到山腳下的灌木叢。
每到一個地方，大毛就會停下來，用爪子撥開草叢或石縫，露出底下那些紫色的、不起眼的草。
莫的背簍越來越滿。
天亮的時候，他們已經採集了幾十株那種紫色的草，堆在背簍里，紫黑色的葉子在晨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大毛終於停了下來。
她落在一塊被露水打濕的岩石上，歪著腦袋看了看莫，然後發出了一聲輕快的啼鳴，像是在說：
「就這些了。」
莫跪了下來。
「感謝聖靈……」
他額頭貼著濕漉漉的泥土，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感謝聖靈……」
獵手們跟著跪了下來，沒有人說話，只是沉默地跪在那裡，面朝那隻蹲在岩石上的白頭海雕。
大毛歪著腦袋看了他們一會兒，然後撲騰著翅膀，朝部落的方向飛去。
回到部落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莫把背簍放在祭壇前的空地上，把那些紫色的草一株一株地取出來，整整齊齊地擺好。
嵐帶著幾個女人圍上來，蹲在旁邊，用眼睛看，用手摸，用鼻子聞，把每一株草的形狀、顏色、氣味都牢牢地記在心裡。
阿洛從屋棚里走出來，拄著木棍，顫顫巍巍地蹲下來，拿起一株草，湊到眼前仔細端詳。
「紫色的葉子……」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身邊的人說話。
他用指甲掐斷草莖，紫色的汁液從斷口滲出來，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對，就是這個。」
他把草莖放在嘴裡嚼了嚼，眉頭皺起來，然後點了點頭。
他把草莖吐出來，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後轉過身，面對那些圍在祭壇周圍的部落民們。
「你們，都看見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都記住這草的樣子。」
「都記住它長在哪裡。」
「以後，有人受傷了，有人發燒了，有人被野獸咬了，就去湖邊，去石灘，去溪溝，去山腳下，找這種草。」
「這是聖靈賜給我們的。」
「這是能救命的。」
部落民們用力地點頭。
女人們把那些草小心地收起來，一部分晾在陰涼處風乾，一部分用石刀切碎，和血見愁的粉末混在一起，儲存在陶罐里備用。
阿洛選了幾株最完整的，用濕泥把根部包好，種在祭壇旁邊的空地上。
他用木棍在泥地上戳了幾個洞，把草根埋進去，用土壓實，然後澆了水。
「試試看，能不能活。」
他蹲在那裡，看著那幾株剛剛種下的草，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期待。
「如果能活，以後就不用滿山去找了。」
商安蹲在祭壇的木樁上，俯瞰著這一切。
大毛蹲在他左邊，正在用鳥喙梳理翅膀下面的飛羽，偶爾發出一聲輕快的啼鳴，像是在哼歌。
她的爪子上還沾著乾涸的泥巴，羽毛間還殘留著幾片紫色的草葉，但她渾然不覺，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心情似乎很好。
暮色從東邊的山丘上漫過來，像一層薄紗緩緩覆蓋大地。
部落里的篝火已經燃起來了，橙紅色的光在屋棚之間跳動，把那些匆忙穿梭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血腥氣和草藥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讓人胸口發悶的東西——那是悲傷。
商安收攏翅膀，落在祭壇的木樁上。
大毛和二毛跟在他身後，一左一右地蹲在旁邊。
二毛難得安靜，沒有撲騰，沒有啼鳴，只是歪著腦袋，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望著祭壇前的空地。
空地上，躺著兩個人。
他們的身體被獸皮蓋著，只露出蒼白的、毫無血色的臉。
女人們跪在旁邊，有的在低聲哭泣，有的在喃喃祈禱，有的只是沉默地握著死者的手，像是要把最後一點溫度也攥進掌心裡。
嵐跪在最前面，她的身邊是那兩個死去的獵手的妻子。
一個已經哭得沒了聲音，只是張著嘴，渾身發抖；另一個還忍著，眼眶紅得像是要滴血，但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烏站在她們身後，渾身是血，臉上還殘留著沒有擦乾淨的血跡。
他的嘴唇緊抿著，下頜的肌肉繃得像一塊石頭，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但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莫跪在稍遠的地方，低著頭，鐵刀插在面前的泥土裡，刀身上的血跡已經乾涸發黑。
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不是哭，是那種把所有的憤怒和悲傷都壓在胸口、壓得整個人都在抖的沉默。
商安望向祭壇左邊的屋棚。
那裡燈火通明，火光從草簾的縫隙里透出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人影在屋棚里晃動，有人進進出出，端水的、送藥的、拿獸皮的，每個人的腳步都急促而沉重。
阿洛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沙啞、急促，帶著某種近乎固執的堅持。
他在用那種古老的語言指揮著什麼，偶爾夾雜著幾個部落民能聽懂的詞彙——「水」「熱」「按住」。
商安從木樁上躍起，無聲地滑翔到那間屋棚上方，落在一根橫伸出來的木樑上，低頭往裡面看。
屋棚里擠了七八個人。
阿洛跪在最裡面，身邊是幾個從河谷帶來的老人，他們正圍著一個躺在獸皮上的獵手。
那個獵手商安認識，叫阿木，是去年冬天把木矛捅進巨蛇喉嚨的那個年輕後生。
此刻他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胸口纏著厚厚的獸皮，獸皮已經被血浸透了，還在往外滲。
他的左臂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肘關節腫得像個陶罐，皮膚青紫發亮，骨頭顯然斷了。
阿洛正在處理那條斷臂。
他用兩根削平的木片夾住阿木的小臂，然後用浸過草藥的獸皮條一圈一圈地纏緊，手法很熟練，但那雙蒼老的手在微微發抖。
「水。」
一個年輕女人立刻遞過來陶罐。
阿洛接過去，抿了一口，含在嘴裡，然後噴在阿木胸口的傷口上。
阿木的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一聲悶哼，但沒有醒過來，他燒得厲害，意識已經模糊了。
阿洛把陶罐遞給旁邊的人，然後從身邊的藤筐里抓出一把草藥。
那些草藥商安認得，是部落常用的金瘡藥，用一種叫「血見愁」的植物的葉子曬乾後碾成的粉末，止血效果不錯，但對這種被熊掌拍出來的內傷，恐怕沒什麼用。
阿洛顯然也知道這一點。
他把藥粉撒在阿木胸口的傷口上，然後用乾淨的獸皮重新包紮好，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但又沒什麼把握的事情。
他停下來，看著阿木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沉默了很久。
「洛，還有什麼辦法嗎？」
嵐站在旁邊，聲音很輕。
阿洛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候——
一陣撲騰翅膀的聲音從屋棚外面傳來。
商安轉過頭。
大毛從祭壇的方向飛了過來，穩穩地落在屋棚門口的泥地上。
她的爪子裡抓著一團紫黑色的、濕漉漉的東西，在火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嵐最先反應過來。
她蹲下身，從大毛爪子裡把那團東西取出來，湊到火光下一看——那是一株草。
莖是紫褐色的，葉子是深紫色的，葉脈是暗紅色的，像是血管一樣在葉片上蔓延，根部還帶著濕泥，白色的根須在空氣中微微顫動。
「紫色……紫色的葉子……」
阿洛的聲音在發抖。
他從地上爬起來，膝蓋咯吱響了一聲，踉踉蹌蹌地走到嵐面前，從她手裡接過那株草，湊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
然後他咬了一口。
他嚼了幾下，眉頭皺起來，然後又嚼了幾下，眉頭舒展開，然後他的眼眶紅了，渾濁的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滴在那株紫色的草上。
他轉過身，跪在阿木身邊，把那株草放在膝蓋上，用顫抖的手從腰間摸出石刀，小心翼翼地把草根切下來，把根切成薄片，放進陶罐里，然後讓嵐加水，放在火上煮。
紫色的根在沸水中翻滾，水很快變成了深紫色，散發出一股苦澀的、辛辣的氣味，和普通的草藥完全不同。
阿洛又拿起剩下的草莖和葉子，放在一塊平整的石板上，用石刀把它們切成碎末，然後從藤筐里抓出一把血見愁的粉末，和紫色的草末混在一起，又加了幾種商安不認識的草藥，用石刀反覆切、反覆碾，直到所有的草藥都混合成暗綠色的糊狀物。
他把糊狀物敷在阿木胸口的傷口上，然後用乾淨的獸皮重新包紮好。
陶罐里的水已經煮成了深紫色，阿洛讓嵐把水倒出來，晾到溫熱，然後掰開阿木的嘴，一點一點地灌進去。
阿木的喉嚨動了一下。
又動了一下。
他的眉頭皺起來，像是在忍受某種劇烈的痛苦，嘴唇翕動了幾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然後，他的呼吸平穩了。
不再像之前那樣急促、粗重、斷斷續續，而是慢慢地、慢慢地變得均勻，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小了很多，臉色雖然還是蒼白，但嘴唇不再發紫，額頭的溫度似乎也降了一些。
阿洛伸出手，摸了摸阿木的額頭，又摸了摸他的脈搏，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能活。」
他的聲音很輕，但很篤定。
「能活。」
嵐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跪下來，
朝蹲在門口的大毛。她額頭貼著地面，雙手前伸，掌心向上，嘴唇在顫抖，聲音在顫抖，整個人都在顫抖。
「聖靈……感謝聖靈……」
女人們跟著跪下來，孩子們跟著跪下來，連那幾個從河谷來的老人也跪了下來。
他們面朝大毛，額頭貼著地面，用各自的語言、各自的禱詞，念誦著同一件事——
感謝。
大毛歪著腦袋，看著那些跪伏在地的人。
她似乎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只是歪著腦袋，發出了一聲輕快的啼鳴，然後撲騰著翅膀，飛到嵐的肩膀上，用腦袋蹭了蹭嵐的頭髮。
【部落民對您產生了祈願，偉大的高天之靈，感謝聖靈賜予的藥草，請您庇佑阿木活下來】
【部落民對您產生了祈願，偉大的高天之靈，請您讓聖靈在我們受傷時帶來更多的藥草，指引我們找到那些能救命的東西】
【是否同化當前祈願】
商安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盯著那行字幕，反覆看了好幾遍。
「……帶來更多的藥草？」
「指引我們找到那些能救命的東西？」
他咀嚼著這兩句話。
這是信徒們對大毛的期望。
而大毛，正好滿足這個期望。
商安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將那些金色的祈願絲線引導到大毛身上。
【是否冊封「聖靈」？】
【是/否】
「是。」
商安心念一動。
金色的光柱從他體內湧出，穿過空氣，沒入大毛的身體。
大毛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抬起頭，張開翅膀，發出一聲尖銳的啼鳴。
「嚶——！」
那聲音在夜空中迴蕩，穿透了屋棚，穿透了篝火的噼啪聲，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
金紅色的光芒從她的羽毛間透出來，將她的身體映照得如同燃燒的星辰。
部落民們驚恐地跪伏在地，額頭死死貼著地面，不敢抬頭看一眼。
大毛的翅膀在顫抖，爪子在不自覺地抓撓，胸口的起伏越來越急促，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發生變化。
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靈性，像是有什麼沉睡已久的意識正在甦醒。
光芒漸漸褪去。
大毛安靜下來。
她歪了歪腦袋，用鳥喙輕輕啄了啄嵐的頭髮，然後從嵐的肩膀上躍起，撲騰著翅膀飛出了屋棚。
部落民們抬起頭，愣愣地看著那個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
然後，他們聽見了啼鳴聲。
從北邊傳來的，急促的、高亢的，像是在呼喚。
「嚶——！嚶——！嚶——！」
莫最先反應過來。
他從地上爬起來，抓起插在泥土裡的鐵刀，朝屋棚外面跑去。
其他幾個獵手也跟著跑出去，手裡握著長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聖靈在呼喚他們。
大毛在天空中盤旋著。
見莫跑出來，她調轉方向，朝北邊飛去。
飛了幾十米，停下來，在空中盤旋，回頭看著莫，繼續啼鳴。
「嚶——！嚶——！」
莫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一幕，他見過。
那是高天之靈指引方向的方式——飛一段，停下來等，等他們跟上了，再繼續飛。
「跟上！快跟上！」
莫邁開步子，朝大毛的方向跑去。
幾個獵手跟在身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但沒有人停下，沒有人掉隊。
他們穿過部落的圍欄門，跑過那片剛開墾的耕地，鑽進湖邊的蘆葦叢，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水裡。
大毛飛在前面，時而落在蘆葦上等一等，時而在空中盤旋確認方向，時而又發出急促的啼鳴催促他們快一點。
她飛到了湖對岸的一片石灘上。
石灘不大，鋪滿了大大小小的鵝卵石，石縫間長著稀疏的野草和青苔。
大毛落在石灘上，用爪子撥開一叢蘆葦，露出底下幾株紫黑色的草。
紫色的葉子，暗紅色的葉脈，白色的根須，和剛才那株一模一樣。
莫跪下來，用手扒開石縫，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草連根拔起，一株，兩株，三株……他數了數，一共七株。
他把它們攏在一起，
用蘆葦莖捆好，塞進背簍里。
大毛沒有停。
她從石灘上躍起，繼續往北飛。
莫咬著牙，繼續跟。
他們沿著湖岸走了很久，在一處背陰的石壁下，大毛又停了下來。
那裡的石縫更窄，草更密，紫色的葉子幾乎和青苔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又是五株。
然後是大毛繼續飛，他們繼續跟。
大毛帶著他們走了整整一夜，從湖的北岸走到南岸，從南岸走到東邊的溪溝，從溪溝走到山腳下的灌木叢。
每到一個地方，大毛就會停下來，用爪子撥開草叢或石縫，露出底下那些紫色的、不起眼的草。
莫的背簍越來越滿。
天亮的時候，他們已經採集了幾十株那種紫色的草，堆在背簍里，紫黑色的葉子在晨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大毛終於停了下來。
她落在一塊被露水打濕的岩石上，歪著腦袋看了看莫，然後發出了一聲輕快的啼鳴，像是在說：
「就這些了。」
莫跪了下來。
「感謝聖靈……」
他額頭貼著濕漉漉的泥土，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感謝聖靈……」
獵手們跟著跪了下來，沒有人說話，只是沉默地跪在那裡，面朝那隻蹲在岩石上的白頭海雕。
大毛歪著腦袋看了他們一會兒，然後撲騰著翅膀，朝部落的方向飛去。
回到部落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莫把背簍放在祭壇前的空地上，把那些紫色的草一株一株地取出來，整整齊齊地擺好。
嵐帶著幾個女人圍上來，蹲在旁邊，用眼睛看，用手摸，用鼻子聞，把每一株草的形狀、顏色、氣味都牢牢地記在心裡。
阿洛從屋棚里走出來，拄著木棍，顫顫巍巍地蹲下來，拿起一株草，湊到眼前仔細端詳。
「紫色的葉子……」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身邊的人說話。
他用指甲掐斷草莖，紫色的汁液從斷口滲出來，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對，就是這個。」
他把草莖放在嘴裡嚼了嚼，眉頭皺起來，然後點了點頭。
他把草莖吐出來，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後轉過身，面對那些圍在祭壇周圍的部落民們。
「你們，都看見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都記住這草的樣子。」
「都記住它長在哪裡。」
「以後，有人受傷了，有人發燒了，有人被野獸咬了，就去湖邊，去石灘，去溪溝，去山腳下，找這種草。」
「這是聖靈賜給我們的。」
「這是能救命的。」
部落民們用力地點頭。
女人們把那些草小心地收起來，一部分晾在陰涼處風乾，一部分用石刀切碎，和血見愁的粉末混在一起，儲存在陶罐里備用。
阿洛選了幾株最完整的，用濕泥把根部包好，種在祭壇旁邊的空地上。
他用木棍在泥地上戳了幾個洞，把草根埋進去，用土壓實，然後澆了水。
「試試看，能不能活。」
他蹲在那裡，看著那幾株剛剛種下的草，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期待。
「如果能活，以後就不用滿山去找了。」
商安蹲在祭壇的木樁上，俯瞰著這一切。
大毛蹲在他左邊，正在用鳥喙梳理翅膀下面的飛羽，偶爾發出一聲輕快的啼鳴，像是在哼歌。
她的爪子上還沾著乾涸的泥巴，羽毛間還殘留著幾片紫色的草葉，但她渾然不覺，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心情似乎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