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春天裡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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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化了。

  湖面上的冰層裂成無數碎片,

  碎冰流從裂開的縫隙間湧出來,帶著冬天的寒意,潺潺地流向遠方。

  岸邊的泥土解了凍,

  踩上去軟綿綿的,留下深深的腳印,樹枝上的嫩芽已經從鵝黃變成了淺綠,在春風中輕輕搖晃,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搖搖擺擺地伸向天空。

  遠處的山丘上,殘雪還躲在背陰的褶皺里不肯離去,但向陽的坡地上,野草已經鑽出了地面,嫩綠嫩綠的,給大地鋪上一層薄薄的毯子。

  商安蹲在祭壇的木樁上,

  半眯著眼睛曬太陽。

  大毛蹲在他左邊,用鳥喙梳理著翅膀下面的飛羽,動作細緻而耐心。

  二毛蹲在右邊,

  腦袋縮在翅膀里打盹,偶爾發出細微的咕嚕,不知道在做什麼美夢。

  祭壇前的空地上,

  幾個孩子正在追逐打鬧。

  芽跑在最前面,羊角辮在風中飛揚,手裡舉著一隻用草莖編的蜻蜓。

  有小男孩跟在她身後,跑得氣喘吁吁,臉漲得通紅,但就是追不上。

  「還給我!那是我的!」

  「嘻嘻,來追我呀!」

  兩個小傢伙圍著祭壇跑圈,其他的孩子也跟著起鬨,笑聲在部落上空迴蕩,驚起了落在屋棚頂上的麻雀。

  開春後的第七天,烏站在祭壇前,召集了部落里所有的青壯年。

  雪水從山脊上淌下來,匯成條條渾濁的溪流,沿著土路衝進湖泊里。

  湖面上的冰層已經化了大半,只剩靠近岸邊的角落裡還殘存著幾塊薄冰,在春天晨光下泛著透明的光澤。

  烏從屋棚里走出來,

  站在門口,抬手望了望天空。

  太陽已經升到了一竿高,天色湛藍,萬里無雲,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他轉過身,朝部落里喊了一聲。

  「今天,我們去接赫回家。」

  三十個獵手站在他面前,每個人都背著藤筐,裡面裝著乾糧和水罐。

  沒有人說話。

  他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翻越那些覆滿冰雪的山嶺,找到赫的墳,把那些倒在路上的族人一起帶回來。

  這一趟少說要走五六天,路上可能還會遇到開春後出來覓食的野獸,還可能遭遇化雪時常見的山體滑坡。

  但沒有人退縮。

  烏轉過身,面朝祭壇跪了下來。

  三十個獵手跟著跪下,

  額頭貼著還帶著濕氣的石板。

  「偉大的高天之靈,請您庇佑我們此行平安,接回赫和所有族人。」

  商安蹲在木樁上,給予應允,他從木樁上躍起,在上空盤旋了幾圈。

  然後帶領著部落朝北邊飛去。

  大毛和二毛立刻跟了上來,一左一右地飛在他身邊,三隻海雕在天空中排成品字形,翅膀扇動的節奏幾乎一致,像是在跳一支無聲的舞蹈。

  隊伍沿著海岸線走。

  路比冬天好走多了,雪已經化了,泥土鬆軟,踩上去一點也不滑。

  路邊的灌木叢里,野兔探出腦袋,豎起耳朵警惕地看著他們,然後「嗖」地一下竄進林子深處,樹梢上,幾隻松鼠抱著松果,歪著腦袋打量他們,尾巴蓬鬆得像一把把小傘。

  烏走得不快,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而莫跟在他身後,目光不時掃過路邊的樹林。

  但山林里靜悄悄的,

  只有鳥鳴和風聲,沒有危險。

  他們走了整整一天,

  天黑時停在那片橡樹林的邊緣。

  莫在林子邊上的空地上燃起篝火,獵手們圍坐在火堆旁啃著乾糧。

  第二天,他們翻過了第一道山嶺,雪還沒有完全化盡,背陰處的積雪沒過了腳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烏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確認安全了才讓後面的人跟上。

  第三天中午,

  他們終於翻過了最後一道山脊。


  烏停下來,拄著木矛,大口喘著氣,他抬起頭,望向腳下那片開闊的丘陵,積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枯黃的草甸,幾條溪流從山澗里淌出來,在低洼處匯成一方小小的水潭。

  然後,他看見了那把刀。

  那把鐵刀插在墳頭,

  刀身在陽光下泛著暗銀色的光。

  刀柄上纏著的獸皮已經被風雪撕扯得只剩下幾縷,在風中輕輕飄動。

  烏的眼淚奪眶而出。

  「赫,我來接你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墳堆已經塌了。

  冬天的風雪把泥土沖走了一大半,露出下面幾塊裹著赫的獸皮。

  獸皮已經腐爛得不成樣子,邊緣破損處能看見裡面白森森的骨骼。

  烏跪了下來。

  三十個人跪在那座小小的墳前。

  商安從天空中落下來,落在旁邊那棵被雷劈斷的老松樹上,蹲在那裡,靜靜地看著,大毛和二毛也都落在他身邊,三隻海雕蹲在同一根枯枝上,沉默地望著那些跪伏在地的人。

  片刻後,烏終於站了起來。

  他從腰間拔出石刀,

  走到墳堆前面,開始挖土。

  他們很快挖到了裹著赫的獸皮,腐爛得不成樣子,輕輕一碰就碎了。

  赫的身體露了出來,他的身體已經僵硬了,保持著被埋葬時的姿態。

  烏把赫的身體放在事先準備好的獸皮上,裹好,用新搓的藤條捆緊,然後放進背簍里,他背起背簍,轉過身,面對那些還跪在地上的獵手們。

  「走,去找下一個。」

  他們沿著來時的路,往北走。

  在離赫墳頭不到半天路程的地方,他們找到了那個老人的墳堆。

  雪已經化了,墳頭上長出了幾簇野草的嫩芽,在風中微微搖晃。

  莫跪下來,用手刨開泥土,把老人的身體從冰冷的土裡抱出來。

  再往北走,

  他們找到了那個孩子的墳。

  墳很小,小得像是一個土丘。

  這個孩子,莫記得很清楚。

  只有三四歲大,虎頭虎腦的,喜歡追著雪花跑,他從河谷出發的時候還活蹦亂跳的,發燒後很快就沒了。

  他們繼續往北走。

  每走一段路,就能看見一座墳。

  有的在路邊,有的在樹下,有的在山坡上,有的在溪流旁,那些墳很小,很簡陋,沒有墓碑,沒有標記,只是在地里挖個坑,把人放進去。

  但他們認得每一座墳的位置。

  第十五天的傍晚,

  回歸的他們看見了部落的炊煙。

  烏停下來,

  拄著木矛,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回過頭,看向身後的隊伍。

  三十個人,

  每個人背上都背著一個背簍,有的裝著一具屍骨,有的裝著兩具.....

  烏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

  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

  部落的門口,已經站滿了人。

  女人們手搭涼棚,踮著腳尖朝北邊張望,孩子們擠在大人腿縫裡,好奇地望著那些越來越近的身影,老人們拄著木棍,眼睛裡閃爍著淚光。

  最先衝出來的是嵐。

  她跑得很快,快得連年輕的獵手都追不上,她跑到烏面前,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緊很緊,像是怕他也會像赫那樣,倒在哪片雪地里就再也回不來了。

  烏伸出手,

  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然後,嵐鬆開了他。

  她低下頭,看著烏背上那個用藤條捆得嚴嚴實實的背簍,她的眼淚奪眶而出,不禁就要順著臉頰往下淌。

  「赫……」

  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赫回來了。」


  女人們圍上來,從獵手們背上接過那些背簍,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

  她們把背簍放在祭壇前的空地上,一個一個地排開,大大小小的背簍,高高低低地排列著,有的新,有的舊,有的用藤條編的,有的用獸皮縫的,但每一個都裝著一具屍骨,每一個都代表著一個曾經活生生的人。

  部落民圍在祭壇周圍,沒有人說話,只有壓抑的哭聲在暮色中迴蕩。

  阿洛顫顫巍巍地走上前。

  他蹲下來,

  摸了摸離他最近的那個背簍。

  那是莫的背簍,裡面裝著那個倒在雪地里的老人的屍骨,那個比赫還老,走路就像是兩根枯枝的老人。

  「阿公……」

  阿洛的聲音很輕。

  「阿公,你回來了。」

  他的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滴在背簍上,滴在了雪地上。

  烏站在祭壇前,面對著那些背簍,面對著那些沉默的族人。

  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反覆好幾次,才終於找回了聲音。

  「赫,回家了。」

  「還有他們。」

  他轉過身,指向那些背簍。

  「他們也回家了。」

  他從腰間拔出石刀,走到祭壇前,蹲下來,在石板上劃出道痕跡。

  那痕跡彎彎曲曲的,從祭壇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部落的圍欄門口。

  「從今天起,這條路上,有赫的路,也有以後,所有死去人的路。」

  商安蹲在木樁上,

  他看見那些從河谷走出來的族人,正圍在背簍旁邊,蹲下來,伸出手,摸著那些裹著屍骨的獸皮。

  他們的眼睛裡,

  有著同樣的悲傷和共鳴。

  那些屍骨,是他們的親人。

  但現在,烏把他們帶了回來,把他們的屍骨帶回了部落,讓他們和赫埋在一起,讓所有死去的人埋在一起,讓他們在另一個世界也有個家。

  這種情感,超越了部落的界限,超越了血緣的隔閡,超越了分離。

  因為死亡,

  是所有人共同的終點;

  因為失去,

  是所有人共同的傷痛。

  阿洛從地上站起來,轉過身,面朝烏,面朝圍在祭壇旁的部落民們。

  他張開雙臂,開始說話。

  他把每個死去之人的名字都念了出來,把每個人的故事都講了出來。

  部落民聽著,眼淚止不住地流。

  嵐最先走過去。

  她走到阿洛面前,

  伸出手,握住了阿洛的手。

  「洛。」

  她的聲音很輕,很溫柔。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阿洛的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

  那天晚上,

  祭壇前的空地上,

  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火焰竄起一丈多高,把半個部落都照得通紅,熱氣撲面而來,烤得人臉頰發燙,但沒有人後退,所有人都圍在火堆旁邊,望著那在火焰中跳動的光影。

  烏把背簍放在祭壇前,

  小心翼翼地解開藤條,把裹著赫的獸皮一層一層地打開。

  赫的身體僵硬了,皮膚呈深褐色,緊緊貼著骨骼,像風乾的樹皮。

  烏把赫的身體從背簍里抱出來,輕輕地放在祭壇的石台上,然後他從腰間拔出石刀,割下自己的頭髮。

  獵手們一個接一個地走上前,割下了一縷頭髮,放在赫的身體周圍。

  女人們走上前,從手腕上取下那些用貝殼和獸牙串成的手鍊,放在赫的身邊,孩子們走上前,把最心愛的石子、羽毛、乾花放在赫的身邊....

  赫的身體被那些東西包圍著,

  像是躺在花的海洋里。

  阿洛坐在火堆旁邊,


  身邊圍著從河谷走出來的族人。

  他開始用那種古老的語言講述著更久遠的故事,講六十年前那場海難,講他們是怎麼從海里爬上來....

  烏坐在阿洛身邊,他的女人嵐靠在他肩膀上,孩子們擠在他們中間。

  他聽著阿洛講故事,

  雖然大部分都聽不懂,但他能聽懂那幾個反覆出現的名字——赫,阿公,還有那些已經死在路上的族人。

  「赫。」

  烏忽然開口了,用的是部落的語言,但他念的是阿洛的名字。

  阿洛停下來,轉過頭看著他。

  烏從懷裡掏出那把鐵刀,那把赫親手打出來的鐵刀,刀身巴掌長,兩指寬,刃口磨得能映出人影。

  他把鐵刀放在掌心,

  雙手捧著,遞到阿洛面前。

  「這是赫打的。」

  他的聲音很輕,很堅定。

  「赫說,這把刀,是給部落最勇敢的勇士的,他說,等他回來,就把刀送給那個,他認為最勇敢的人。」

  阿洛低下頭,看著那把鐵刀。

  「赫說,最勇敢的人,不是最能打的,不是最能跑的,而是能在最難的時刻帶著所有族人活下去的人。」

  烏的聲音頓了一下。

  「赫說,那個人,是你。」

  阿洛的身體猛地一顫。

  「赫……」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赫,你騙了我六十年。」

  「你說回來請我喝酒,你沒有回來。」

  「你說這把刀送給最勇敢的人,我不是……」

  「我只是個逃兵。」

  「我逃了六十年。」

  他的聲音哽住了。

  烏伸出手,握住了阿洛的手。

  「赫說,你不是逃兵。」

  他的聲音很輕,很堅定。

  「赫說,你是最勇敢的人。」

  「因為你在最難的時刻,帶著族人活了下來。」

  「你沒有讓部落滅絕,你等了六十年,等到了今天,等到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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