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新馬甲——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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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嚶嚶嚶~」

  「我簡直就是神!」

  商安興奮在神壇上蹦躂來蹦躂去,引起旁邊的大毛二毛一陣好奇。

  但他可沒有解釋這些的義務。

  「讓我想想,我該向我的信徒們,傳達我怎樣的欲望和心念呢?」

  商安振動翅膀,望向夜空。

  「我要他們向我供求長生......」

  他冒出個念頭,又否認了。

  「不行不行,這個信念也太LOW了,我在他們的心裡,本就該是永生不死的,我怎麼能主動提出來呢?」

  「逼格一掉,信仰也跟著掉。」

  「得讓他們自動地信仰我。」

  雖然,他的確想要得到長生。

  但這麼說了,那就可能得不到。

  「誒,我有個辦法。」

  商安想了想,突然靈光一閃。

  「我可以讓他們祈願,希望高天之靈能永遠地陪伴在部落的身邊。」

  「同時,將他們心中的部落這個意義給概念化,日後哪怕發展成了城邦或是國度,也不會影響我長生。」

  「或者,我可以讓他們成立個秘密協會,類似單獨的教廷之類的,能夠對我保持著絕對的信仰和忠誠.....」

  商安這麼一想,茅塞頓開。

  自己其實是可以完全不在乎部落的發展的,只要人不死完了就可以。

  那麼這樣說的話......

  「這些對我絕對信仰和忠誠的人,我可以讓他們掌握真正的權力和財富,隱藏在世界幕後替我行走。」

  「保證這部分人的信仰在一代代繁衍中連綿不絕,不因為災難,兵禍等原因出現信仰斷代,我就可以跟著他們的繁衍成為永生不死的存在.....」

  商安正在謀劃未來百年的大計。

  「甚至於,信仰我的那部分人啊,可以寄生在其他的部落或是族群中,掠奪其財富和文明獻祭於我。」

  他腦海中的計劃越發清晰。

  「不過,眼下這些事還為時尚遠,我現在需要通過歲月,將部落民對我的信仰刻在他們的骨血之中。」

  「如此,才能保證絕對忠誠。」

  想罷,

  商安睜開眼睛,望向北方。

  那片山脊的方向,

  赫正獨自躺在冰冷的凍土之下,沒有墓碑,沒有標記,只有莫插在墳頭的鐵刀,在風雪中沉默地佇立著。

  「赫……」

  商安在心裡輕輕念出這個名字。

  這個老人,

  對自己的信仰,真忠誠嗎?

  商安不確定。

  赫信了六十年的熊圖騰,信了一輩子的海神,直到生命的最後幾個月,才終於肯跪倒在祭壇前信仰他。

  六十年的信仰,

  不是幾個月能徹底改變的。

  「但人都死了......」

  而商安也明白,活人的信仰,永遠摻雜著私心,有恐懼,有貪婪,有對現世的渴求,有對來世的期盼。

  但死人的信仰不一樣。

  死人沒有私心,死人不會背叛,死人不會在災難來臨時懷疑神明的力量,不會在豐收時忘記獻祭,不會在漫長的歲月中,淡忘那曾經的神跡。

  死人,才是最虔誠的信徒。

  赫死了,死在帶領族人歸途的路上,死在距離部落只有半天路程的山脊上,死在他朝聖之旅的終點站。

  他的死,

  不是災難,不是懲罰,

  而是一次完美的獻祭。

  而這份獻祭,

  需要被銘記,需要被傳頌,需要成為部落信仰中,不可磨滅的印記。

  商安從木樁上躍起。

  他要做的,不是傳達,而是讓所有人,在同一時刻,夢見同一件事。

  這是「神諭傳達」的力量。


  商安集中精神,

  將心念化作一幅畫面:聖殿。

  一座真正宏偉的聖殿。

  巨大的石柱撐起穹頂,穹頂上雕刻著星辰與飛鳥的圖案,金色的光芒縫隙中滲出來將空間照得如同白晝。

  地面鋪著光潔的石板,石板上刻著古老的紋路,那些紋路彎彎曲曲,像是地圖,像是從河谷到部落的路。

  聖殿的盡頭,是一座王座。

  王座是用整塊的白石雕成,靠背高聳入雲,王座上端坐著神,但那裡散發著某種讓人無法直視的光芒。

  部落民是不可直視神的存在。

  他們能看見的,

  只有落在神手裡的白頭海雕。

  部落民,同時走進了這個夢境。

  烏站在聖殿的門口,

  他想抬起頭,想看清王座上那個存在,但他的脖子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按住,怎麼也抬不起來,那光芒太刺眼了,刺眼到他的眼睛只能看見一片金白色的光,像是直視正午的太陽。

  莫跪在他身後,額頭貼著冰涼的石板,渾身顫抖,他不敢抬頭,甚至不敢睜開眼睛,那光芒能透過眼皮。

  阿洛拄著木棍,站在人群的最後面,他的眼睛幾乎看不見了,但那光芒卻穿透了他渾濁的晶狀體,在他的腦海里炸開金白色的海洋,他感覺到某種前所未有的莊嚴和肅穆,那是他信仰了六十年的神從未給過的感受。

  「嚶——」

  一聲高亢的啼鳴在聖殿中迴蕩。

  一隻白頭海雕從光芒中飛出來,展開的雙翼遮蔽了半個穹頂,深褐色的羽毛在金光中泛著金屬般的光澤,琥珀色的眼睛像是兩顆燃燒的星辰。

  它盤旋了一圈,

  收攏翅膀,落在神的手掌上。

  烏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他認出了那隻海雕,那是高天之靈,是賜予他們食物、指引他們方向、派下聖靈與他們同行的存在。

  但此刻,高天之靈只是蹲在扶手上,微微低著頭,像是在等待什麼。

  然後,烏看見了赫。

  赫從光芒中走出來,

  穿著那身用鹿皮和鳥羽縫製的祭司袍,頭戴海雕尾羽編成的冠冕,手裡拄著那根削刻著古老紋路的法杖。

  他的背不再佝僂,腿不再顫抖,臉上的皺紋像是被無形的熨斗燙平了,渾濁的眼睛重新變得清澈明亮。

  他看起來,

  像是六十年前那個年輕的後生。

  赫沒有看烏,沒有看莫,沒有看任何一個跪伏在地的部落民,他只是拄著法杖,一步一步走向王座。他的腳步很穩,很輕,像是踩在雲端上。

  他走到王座前,跪了下來,跪在了王座上那個不可直視的存在面前。

  高天之靈從扶手上飛起來,落在赫的肩膀上,用鳥喙啄了啄他頭髮。

  赫站起身,

  轉過身,面朝聖殿的大門。

  他身後的虛空中出現了一條路。

  那條路彎彎曲曲,從聖殿的大門延伸出去,穿過雲層,穿過星辰......

  一直延伸到某個看不見的遠方。

  路上,有人影在走。

  那些人影很模糊,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衣著,只能看見佝僂的背。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老人,牙齒掉得差不多了,兩條腿像枯樹枝。

  莫認出了那個身影,

  是那個倒在雪地里的老人。

  再後面,是更多的人。

  他們排成一條長長的隊伍,沿著那條彎彎曲曲的路,慢慢地往前走。

  赫就那麼站在聖殿的門口,拄著法杖,為身後的族人們指引著方向。

  那些走在路上的人影,每經過他身邊,都會停下來,朝他點點頭......

  烏的眼淚奪眶而出。

  他想站起來,想衝過去,想抱住赫,想告訴赫,自己很快就去接他。

  但他的身體像是被釘在地上,一動也動不了,他只能跪在那裡,看著赫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光點,消失在聖殿。


  莫跪在他身後,同樣淚流滿面。他看見赫站在聖殿門口的樣子,想起赫在雪地里倒下前留下的最後句話。

  「帶他們……回去……」

  赫沒有說完的,此刻完整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聖殿中的光芒漸漸暗下來,穹頂上的星辰一顆一顆地熄滅,那條彎彎曲曲的路消失在虛空中,走在路上的人影也模糊了,最後什麼也看不見。

  赫的身影,也消失了。

  然後,夢境碎了。

  天還沒亮,部落里就有人醒了。

  最先醒來的是烏。

  他猛地睜開眼睛,盯著頭頂的茅草屋頂,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躺了好一會兒,才坐起來。

  屋棚外面,有人在說話。

  烏推開草簾,走出去。

  天邊剛露出一線灰白,星星還沒完全隱去,空氣冷得像刀子,吸一口肺都疼,但祭壇前已經站了好些人。

  莫站在最前面,臉色蒼白,眼眶發紅,手裡攥著那根從北邊帶回來的木矛,矛尖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

  然後,

  屋棚的門一個接一個地打開了。

  女人們抱著孩子走出來,老人們拄著木棍走出來,那些從河谷走出來的族人,陸陸續續地聚集到祭壇前。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看著彼此,

  眼睛裡閃爍著同樣的光芒。

  那是恐懼,是敬畏,是震撼,是某種被深深烙印在靈魂上的東西。

  烏深吸一口氣,開口了。

  「你們……昨晚,做夢了嗎?」

  莫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轉過頭,瞪大眼睛看著烏。

  「你也夢見了?」

  「聖殿……王座……」

  莫的聲音在發抖。

  「還有赫……赫穿著祭司袍,站在門口,給那些死去的人指路……」

  木從祭壇旁邊走過來。

  「我看見了……我阿爸……他三年前死在林子裡,被野豬撞斷了肋骨……我看見他走在那路上,赫朝他點頭,他朝赫點頭,然後往前走。」

  女人們也開始說話了。

  阿洛拄著木棍,走了出來。

  「那是神的國度。」

  所有人都安靜了,

  目光都落在阿洛身上。

  阿洛拄著木棍,一步一步地走向祭壇,跪了下來,額頭貼著石板。

  雙手前伸,掌心向上。

  他抬起頭,

  朝著祭壇上那個巨大的身影,那雙在黑暗中正泛著淡淡光芒的眼睛。

  「神是不可見的。」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篤定。

  「昨晚的夢裡,王座上有光,很亮很亮,亮得我不敢抬頭,亮得我什麼也看不見,我只看見高天之靈,看見它從光里飛出來,落在扶手上。」

  「高天之靈,是神派下來的。」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在人群中頓時激起巨大的漣漪。

  他們看著阿洛,

  又看向祭壇上那隻安靜蹲著的身影,眼睛裡閃過震驚、恍然、敬畏。

  是啊。

  神是不可見的。

  凡人怎麼能直視神呢?

  他們能看見的,

  只有神派下來的使者。

  高天之靈,是神的使者。

  是神伸向人間的觸手,是神俯瞰大地的眼睛,是神傾聽祈願的耳朵。

  而神自己,坐在更高的天上,坐在那座凡人不可見的聖殿裡,坐在那個光芒刺目的王座上,俯瞰著一切。

  烏跪了下來。

  「高天之靈是神的使者。」

  他喃喃道,像是在對自己說。


  「是神派來指引我們的。」

  所有的部落民全都跪了下來。

  沒有人說話。

  只有風聲,只有心跳聲,只有那從心底湧上來的、近乎灼熱的虔誠。

  商安蹲在木樁上,俯瞰著。

  他感覺到那些金色絲線正在發生變化,一百一十三個光點,同時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往火堆里添了一把乾柴,火焰猛地竄起來,燒得很旺盛。

  那些信仰,變得更加純粹了。

  不是對「高天之靈」的信仰,而是對「高天之靈」背後那個不可見、不可知、不可直視的存在的信仰。

  前者是使者,後者是神。

  前者可以觸摸,可以看見,可以落在肩頭從掌心啄食;後者只能仰望,只能想像,只能在夢中窺見。

  但正是這種「不可見」,

  讓部落民的信仰變得牢不可破。

  因為不可見,所以不可質疑。

  因為不可知,所以不可證偽。

  因為不可直視,所以每一次仰望,都只能看見自己想看見的東西。

  現在,

  他的部落民們,也相信了。

  相信神在高天之上,

  相信赫在神的國度里為迷路的族人指路,相信高天之靈是神派下來的使者,相信聖靈是使者派來的同伴。

  三層結構,三層信仰,

  層層遞進,環環相扣。

  哪怕有一天,

  他在部落民面前露出破綻,哪怕他偶爾表現得不像一個全知全能的神靈,部落民們也不會懷疑他,他們只會覺得是惹惱了神明導致被神拋棄。

  他們只會將罪孽怪在自身身上。

  「訴之以福緣,成之以福緣。」

  商安輕輕嘆了口氣。

  他同化了那些祈願,被那些祈願同化,變得越來越像他們期望中的那個「高天之靈」,而現在,他又給自己套上了一層新的神聖馬甲,讓部落民們對他的信仰變得更加不可動搖。

  這條路,還能回頭嗎?

  但他不會後悔。

  活下去,這就是他的道。

  冬天,

  在信仰的淬火中,悄然流逝。

  雪化了,冰消了,湖面上重新泛起粼粼波光,樹枝上抽出嫩綠新芽。

  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像母親的手掌拂過臉頰。

  終於,開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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