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部落的罪人？
赫沉默了很久。
火塘里的柴火快要燒盡了，火光暗下來，在他臉上投下大片的陰影。
「哎......」
圖在擔架上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像是在替赫來回答這個問題。」
「那時候，赫是部落的祭司學徒，跟著老師學祭祀、學占卜、學認藥草，我們部落和河對岸的部落關係不好，經常打仗，老師說要找盟友，就派了十幾個人坐船從海上走，去南邊的部落換一種能治熱病的石頭。」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是其中一個。」
「我們坐木船，沿著海岸線往南走，大概差不多十來天，風浪很大，但還能撐住，結果到了第十五天的夜裡，忽然起了大風，那種風……」
他的聲音停住了，
像是在回憶個六十年的噩夢。
「那種風，我活了這麼大歲數再沒見過第二次，浪比樹還高，船被掀到浪尖上，又摔下來，摔成碎片。」
「我抱著一塊船板，在海上漂了不知道多久，等我醒過來的時候，躺在沙灘上，身邊就只有七個人了。」
「船沒了，貨也沒了......」
赫抬起頭，眼睛裡閃爍著淚光。
「我們活下來的人，赤手空拳，流落在這荒島上，苦苦求生，搭棚子，挖野菜，才終於有了現在......
」一眨眼，竟然六十年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六十年，我從二十歲的後生，活成今天這副模樣，當年的七八個人，只剩幾個還提著這些事，再過幾年，等我們死了就再沒人知道了。」
他轉向烏，聲音忽然變得堅定。
「那不是別的部落，那是我們的族人，那是六十年前那場海難里活下來的其他人，他們沒能走到湖邊。」
「六十年了，他們還活著。」
火塘邊，所有人都沉默了。
烏蹲在沙盤旁邊，嘴唇緊抿著。
他剛才還在算計怎麼把那個部落里的女人給搶回來，怎麼用武力征服那個弱小的部落，怎麼去壯大人口。
但現在，赫告訴他，
那是族人，是失散了的族人。
他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了。
「所以我們不用打仗，」
此時烏的聲音有些澀。
「可以直接把他們接回來。」
赫點了點頭，但表情並不輕鬆。
「按常理說是這樣。」
「但六十年了，當年活下來的人，如果還在，也和我一樣老掉牙了，現在管事的，多半是在這裡出生的後代，他們還知不知道這段歷史，還認不認我們這些遠親，很難說。」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而且旬說了，他們食物很匱乏，今年冬天這麼冷，山裡的獵物都跑光了，河裡的魚也少了，他們部落的老人……恐怕撐不過這個冬天。」
赫的聲音越來越低。
烏聽懂了，他猛地站起來，「那我帶人去，現在就去，趁冬天還沒深，趁路還能走，把他們接回來。」
但赫聞言，卻只是搖頭。
「你去沒用。」
「你不認識他們，他們也不認識你，你帶著刀帶著矛，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過去，他們只會以為是來搶東西的，跑都來不及，怎麼會跟你走？」
「那我一個人去，不帶刀不帶矛，就帶些肉和干，先搭上話……」
赫還是搖頭，
「你去了說什麼？你連那段歷史都不知道，你告訴他們你是族人？」
烏沉默了。
赫拄著拐杖，緩緩站起身。
他的膝蓋在響，脊背在響，全身的骨頭都在響，隨時都有可能散架。
「我決定，我去。」
這幾個字像石頭砸進水池。
「祭祀大人！」
「不行！」
「赫！」
部落民同時出聲，嵐甚至從人群里擠了出來，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怕。
赫是部落的根，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是連接過去和未來的唯一紐帶。
如果沒有他，部落就像棵被挖了根的樹，看著還綠著其實已經死了。
赫抬起手，止住了所有人。
「我去。」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但字都是釘進木頭裡的楔子，拔不出來。
「幾個老傢伙里，只有我去，他們才願意相信，我是部落的祭祀....
他頓了頓，繼續道。
「六十年前，是我一意孤行，非要走那條海路，老師說風季還沒過，等幾天再走，我不聽，我說南邊等著要藥耽誤不得，是我害死了他們。」
「六十年來，我從未忘記過。」
他的聲音在顫抖，
渾濁的眼睛裡有淚光在閃。
「我以為他們都死了，一個不剩，全都餵了魚，我以為只有我們這幾個人活了下來，在這破地方苟延殘喘，但現在你告訴我，他們還活著，在某個地方，窮得叮噹響，餓得啃樹皮，連個像樣的陶罐都沒有……」
赫的聲音此刻哽住了。
他張開嘴，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只發出一陣嘶啞的氣音，他站在火塘邊，佝僂的背挺得筆直，那雙看過六十年風霜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沙盤上那個簡陋的標記。
「我要去接他們回來。」
他的聲音終於恢復了平穩。
「縱使嚴冬到來，我也要去。」
「縱使這把老骨頭丟在半路上，我也要去，活著，我要把他們帶回來，若是死了，就把我埋在路上。」
他拄著拐杖，
一步一步地走向祭壇。
商安蹲在木樁上，靜靜地看著。
赫在祭壇前跪了下來，額頭貼著冰冷的石板，雙手前伸，掌心向上。
他沒有說話，沒有念禱詞，只是那樣跪著，像一棵被風吹了六十年的老樹，終於找到了可以紮根的地方。
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動，雖然沒有聲音發出來，但商安仍舊能感覺到赫的身上那些金色絲線在微微顫動，傳來某種極其微弱又極其強烈的祈願。
那不是信徒對神的祈求，
而是一個老人對回家的渴望。
商安閉上眼睛，輕輕嘆了口氣。
他並沒有發出啼鳴，也沒有展示神跡，只是靜靜地蹲在那裡，讓那個老人跪在祭壇前，跪了很久很久。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響，夜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初冬的寒意，天空中沒有雲，星星密密麻麻地鋪開。
「嚶！」
終於，商安同意了。
火塘里的柴火快要燒盡了，火光暗下來，在他臉上投下大片的陰影。
「哎......」
圖在擔架上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像是在替赫來回答這個問題。」
「那時候，赫是部落的祭司學徒，跟著老師學祭祀、學占卜、學認藥草，我們部落和河對岸的部落關係不好，經常打仗，老師說要找盟友，就派了十幾個人坐船從海上走，去南邊的部落換一種能治熱病的石頭。」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是其中一個。」
「我們坐木船，沿著海岸線往南走，大概差不多十來天，風浪很大，但還能撐住，結果到了第十五天的夜裡，忽然起了大風，那種風……」
他的聲音停住了，
像是在回憶個六十年的噩夢。
「那種風，我活了這麼大歲數再沒見過第二次，浪比樹還高，船被掀到浪尖上，又摔下來，摔成碎片。」
「我抱著一塊船板，在海上漂了不知道多久，等我醒過來的時候，躺在沙灘上，身邊就只有七個人了。」
「船沒了，貨也沒了......」
赫抬起頭，眼睛裡閃爍著淚光。
「我們活下來的人，赤手空拳，流落在這荒島上，苦苦求生，搭棚子，挖野菜，才終於有了現在......
」一眨眼，竟然六十年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六十年，我從二十歲的後生，活成今天這副模樣，當年的七八個人，只剩幾個還提著這些事，再過幾年，等我們死了就再沒人知道了。」
他轉向烏，聲音忽然變得堅定。
「那不是別的部落，那是我們的族人，那是六十年前那場海難里活下來的其他人，他們沒能走到湖邊。」
「六十年了，他們還活著。」
火塘邊，所有人都沉默了。
烏蹲在沙盤旁邊，嘴唇緊抿著。
他剛才還在算計怎麼把那個部落里的女人給搶回來，怎麼用武力征服那個弱小的部落，怎麼去壯大人口。
但現在，赫告訴他，
那是族人，是失散了的族人。
他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了。
「所以我們不用打仗，」
此時烏的聲音有些澀。
「可以直接把他們接回來。」
赫點了點頭，但表情並不輕鬆。
「按常理說是這樣。」
「但六十年了，當年活下來的人，如果還在，也和我一樣老掉牙了，現在管事的，多半是在這裡出生的後代，他們還知不知道這段歷史，還認不認我們這些遠親，很難說。」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而且旬說了，他們食物很匱乏，今年冬天這麼冷，山裡的獵物都跑光了，河裡的魚也少了，他們部落的老人……恐怕撐不過這個冬天。」
赫的聲音越來越低。
烏聽懂了，他猛地站起來，「那我帶人去，現在就去，趁冬天還沒深，趁路還能走，把他們接回來。」
但赫聞言，卻只是搖頭。
「你去沒用。」
「你不認識他們，他們也不認識你，你帶著刀帶著矛，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過去，他們只會以為是來搶東西的，跑都來不及，怎麼會跟你走？」
「那我一個人去，不帶刀不帶矛，就帶些肉和干，先搭上話……」
赫還是搖頭，
「你去了說什麼？你連那段歷史都不知道，你告訴他們你是族人？」
烏沉默了。
赫拄著拐杖，緩緩站起身。
他的膝蓋在響，脊背在響，全身的骨頭都在響，隨時都有可能散架。
「我決定，我去。」
這幾個字像石頭砸進水池。
「祭祀大人！」
「不行！」
「赫！」
部落民同時出聲，嵐甚至從人群里擠了出來，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怕。
赫是部落的根，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是連接過去和未來的唯一紐帶。
如果沒有他，部落就像棵被挖了根的樹，看著還綠著其實已經死了。
赫抬起手，止住了所有人。
「我去。」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但字都是釘進木頭裡的楔子，拔不出來。
「幾個老傢伙里，只有我去，他們才願意相信，我是部落的祭祀....
他頓了頓，繼續道。
「六十年前，是我一意孤行，非要走那條海路，老師說風季還沒過，等幾天再走，我不聽，我說南邊等著要藥耽誤不得，是我害死了他們。」
「六十年來，我從未忘記過。」
他的聲音在顫抖，
渾濁的眼睛裡有淚光在閃。
「我以為他們都死了，一個不剩，全都餵了魚，我以為只有我們這幾個人活了下來，在這破地方苟延殘喘，但現在你告訴我，他們還活著，在某個地方，窮得叮噹響，餓得啃樹皮，連個像樣的陶罐都沒有……」
赫的聲音此刻哽住了。
他張開嘴，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只發出一陣嘶啞的氣音，他站在火塘邊，佝僂的背挺得筆直，那雙看過六十年風霜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沙盤上那個簡陋的標記。
「我要去接他們回來。」
他的聲音終於恢復了平穩。
「縱使嚴冬到來，我也要去。」
「縱使這把老骨頭丟在半路上，我也要去，活著，我要把他們帶回來，若是死了，就把我埋在路上。」
他拄著拐杖，
一步一步地走向祭壇。
商安蹲在木樁上，靜靜地看著。
赫在祭壇前跪了下來，額頭貼著冰冷的石板，雙手前伸，掌心向上。
他沒有說話，沒有念禱詞，只是那樣跪著，像一棵被風吹了六十年的老樹，終於找到了可以紮根的地方。
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動，雖然沒有聲音發出來，但商安仍舊能感覺到赫的身上那些金色絲線在微微顫動，傳來某種極其微弱又極其強烈的祈願。
那不是信徒對神的祈求，
而是一個老人對回家的渴望。
商安閉上眼睛，輕輕嘆了口氣。
他並沒有發出啼鳴，也沒有展示神跡，只是靜靜地蹲在那裡，讓那個老人跪在祭壇前，跪了很久很久。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響，夜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初冬的寒意，天空中沒有雲，星星密密麻麻地鋪開。
「嚶！」
終於，商安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