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褪色的年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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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尼克斯的耳朵轉了轉。金色的眼睛終於從那個不存在的點上移開,抬起來看著我。

  在昏暗的走廊里,那雙金色的眼睛像是兩盞小小的燈,裡面的光還有些搖晃——剛才那場震動的餘波還沒有完全消散——但至少重新聚焦了。

  「……你想從哪裡開始聽?」它問。

  「從我走的那天開始。」

  尼克斯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它在我的懷裡調整了一下姿勢——從蜷縮的球變成了趴伏的姿態,前爪搭在我的小臂上,下巴枕在前爪上。這個姿勢讓它看起來更像一隻普通的貓了,但我沒有說出來。

  「你走的那天,」它開口了,聲音恢復了一些平時的沉穩,但比平時多了一層我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疲憊,也許是信任,也許只是因為它現在太累了,沒有力氣再維持那副無懈可擊的面具,「斯黛拉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整夜。」

  「她沒有哭。」尼克斯補充道,「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你留下的退役申請書,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把申請書鎖進了抽屜里,然後笑著對所有人說:『猩紅前輩去度長假啦,大家要加油哦。』」

  它的尾巴尖輕輕晃了一下。

  「從那天起,事情就開始變了。」

  「你走之後的第一年,還算平穩。」

  尼克斯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低沉而平緩,像是在讀一本年鑑。

  「夢淵的活動頻率和之前差不多,B級以下的夢魘種偶爾冒出來,大家輪班處理,沒什麼大問題。那時候白塔還有二十八個活躍的魔法少女,人手夠用。斯黛拉把你的防區分給了銀鈴和夜鶯,她們兩個配合得不錯。」

  銀鈴,夜鶯。

  我認識她們。

  銀鈴是個話很多的女孩子,變身後穿一身銀白色的禮服裙,武器是一對鈴鐺形狀的錘子,打起夢魘種來叮叮噹噹的,像是在暴力演奏一首交響樂。夜鶯比她安靜得多,擅長偵察和輔助,能用歌聲編織幻境。她們倆是搭檔,也是戀人,雖然她們自己從來不承認。

  「第二年,夢淵-12號站沉沒了。」

  尼克斯的語氣沒有變化。

  「那是連接南太平洋區域的中繼站。沉沒之前沒有任何預兆,值班的妖精只來得及發出一個求救信號。等救援趕到的時候,整個站台已經被夢淵吞沒了。三隻妖精失蹤,沒有找到。」

  「同年,夢魘種的出現頻率開始上升。不是一點點,是翻倍。B級的數量翻了一倍,A級從每年兩三次變成了每季度一次。斯黛拉開始調整排班,把所有人的休息時間壓縮了三分之一。」

  我的腳步沒有停,但步伐慢了一些。

  「第三年。」尼克斯繼續說,「銅雀退役了。」

  銅雀。

  棕色短髮,圓圓的臉,笑起來有酒窩。她是白塔的後勤主管,不怎麼上前線,主要負責裝備維護和物資調配。她做的曲奇餅乾是整個白塔公認最好吃的,每次有新人加入,她都會烤一爐餅乾當歡迎禮。

  「她的心之輝開始衰退。」尼克斯說,「不是受傷,不是過度使用,就是……自然衰退,像是一盞燈慢慢地暗下去。醫療組檢查了很多次,找不到原因。斯黛拉批准了她的退役申請,送她回了表世界。」

  「她現在怎麼樣?」

  「在北海道開了一家麵包店。」尼克斯頓了一下,「據說生意不錯。」

  我點了點頭,至少銅雀還好。

  「第四年,第五年,情況繼續惡化。夢淵-9號、夢淵-6號、夢淵-3號站相繼沉沒。魔法國度的領土縮減到了巔峰時期的五分之一。

  妖精議會開始出現分裂——一部分主張主動出擊,深入夢淵消滅源頭;另一部分主張全面收縮,放棄外圍領土,集中力量防守白塔。斯黛拉兩邊都沒有採納,她選擇了第三條路——維持現有防線,不進不退。」

  「那兩年裡,又有五個人退役了。有的是心之輝衰退,有的是心理狀態撐不住了,有的是……」

  尼克斯停了一下。

  「有的是家裡出了事。表世界的家人生病了,或者出了意外。她們必須回去。」

  「魔法少女終究是人。」它輕聲說,「她們有父母,有朋友,有自己的人生,不可能永遠留在這裡。」

  我沒有接話。


  「第六年。」

  尼克斯的聲音微微沉了一下。很細微的變化,如果不是我抱著它、能感覺到它的身體在那一瞬間繃緊了一下的話,我大概不會注意到。

  「第六年,出了一次大事。」

  走廊里的壁燈在這一段全滅了,我們走進了一片完全的黑暗中。只有尼克斯的金色眼睛和遠處下一盞壁燈的微光。

  「東歐區域出現了一隻S級夢魘種。」

  S級。

  在夢魘種的分級體系里,S級意味著「需要首席親自出手」。在我服役的那些年裡,S級夢魘種總共只出現過三次。每一次都是斯黛拉親自解決的,乾淨利落,像是捏碎一個泡沫。

  「斯黛拉去了。」尼克斯說,「但在她到達之前,東歐區的駐守魔法少女已經接戰了。」

  它停了一下。

  「晨星和霜花。」

  我的腳步停了。

  晨星。

  金色長髮紮成高馬尾,翡翠綠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她是我帶過的後輩——不是正式的師徒關係,但她剛加入白塔的時候,是我負責帶她熟悉環境的。

  她管我叫「猩紅姐姐」,每次見面都會跑過來抱住我的胳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她的心之輝屬性是「勇氣」,武器是一把比她人還高的大劍,揮起來虎虎生風,但私底下怕蟲子怕得要命。

  霜花是她的搭檔,銀色短髮,話很少,總是站在晨星身後半步的位置,像一個安靜的影子。她的心之輝屬性是「守護」,能展開大範圍的防禦結界。她不愛說話,但每次晨星闖禍的時候,都是她默默地善後。

  她們兩個是我退役前最後一批帶過的新人。我走的那天,晨星哭得稀里嘩啦,抱著我不肯撒手,霜花站在旁邊,面無表情,但眼眶是紅的。

  「她們攔住了那隻S級夢魘種。」尼克斯說,「攔了四十七分鐘。」

  四十七分鐘。

  面對S級夢魘種,四十七分鐘。

  「斯黛拉趕到的時候,夢魘種已經被擊退了。」

  我鬆了一口氣——

  「但晨星的心之輝碎了。」

  空氣凝固了。

  心之輝碎裂,對魔法少女來說,意味著永久失去變身能力。,像一面鏡子被砸成了粉末,無論如何都拼不回去。

  「她活著。」尼克斯說,像是預判到了我要問的問題,「人沒事。身體上的傷都治好了。但她再也不能變身了。」

  「霜花呢?」

  「霜花沒有受傷。她的結界保護了晨星的身體。但是——」

  尼克斯的尾巴纏緊了自己的後腿。

  「晨星的心之輝碎裂之後,霜花的心之輝也開始衰退了。很快。快到醫療組都來不及反應。三個月之內,她的輸出值從4.8降到了0.3。」

  「守護」屬性的魔法少女。她的力量來源於守護某個人的意志。而當那個人不再需要被守護的時候——

  「她們一起退役了。」尼克斯說,「現在住在維也納。晨星在大學裡讀音樂,霜花在同一所大學的圖書館工作。」

  它頓了一下。

  「上個月晨星給白塔寄了一張明信片。上面寫著:『一切都好,請大家不要擔心。』」

  「明信片背面畫了一顆星星和一朵花。」

  我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白塔內部的溫度恆定在二十二度,不冷不熱。我的手在發抖是因為——

  「第七年到第十年。」尼克斯繼續說,聲音恢復了那種年鑑式的平淡,但我已經不覺得那是冷漠了。那是一種保護,它在用這種語氣保護自己,也在保護我,「又有六個人退役。兩個是心之輝衰退,三個是心理評估未通過,一個是——」

  「夠了。」

  我的聲音比我預想的要粗糲。

  尼克斯停了下來。

  走廊里重新變得安靜,我站在兩盞壁燈之間的陰影里,懷裡抱著一隻黑貓,面前是看不到盡頭的長廊。

  那些名字在我的腦海里翻湧。

  銀鈴、夜鶯、銅雀、晨星、霜花,還有那些尼克斯沒來得及說出的名字——那六個人,那些我可能認識、可能一起喝過茶、一起在訓練場上切磋過、一起在慶典上跳過舞的女孩子們。


  她們在戰鬥的時候,我在幹什麼?

  在表世界,在森谷市,在一間普通的公寓裡,為一個偶像藝人的任性而煩惱。在超市里挑選今晚的食材;在學校門口等小憶放學;在深夜的陽台上喝著沒有味道的紅酒,看著城市的燈火,告訴自己「那些事情和我無關了」。

  十二年。

  十二年裡,白塔從二十八個人變成了不到十二個。十二年裡,魔法國度的領土縮減了一半以上。十二年裡,斯黛拉一個人扛著所有的重量,體內的夢淵一點一點地侵蝕著她,而她還在笑,還在說「沒問題的」,還在用那副十四歲的元氣少女面孔面對所有人。

  而我什麼都不知道。

  不,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

  我選擇了不知道。

  「……我是不是應該——」

  話說到一半,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應該什麼?應該早點回來?應該不退役?應該在晨星和霜花面對S級夢魘種的時候站在她們身邊?

  應該做一個更好的人?

  懷裡的黑貓動了一下。

  尼克斯抬起頭,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我。那雙眼睛裡的搖晃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很少在它身上看到的東西——溫和。

  「猩紅。」

  不是「猩紅前輩」,也不是公事公辦的「猩紅」。只是「猩紅」,兩個字,念得很輕,像是在叫一個老朋友的名字。

  「你本來就沒有保護人類的義務。」

  我愣了一下。

  「你是吸血鬼。」尼克斯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加一等於二,「你不是人類。人類的存亡,人類的戰爭,人類的夢淵危機——這些從來都不是你的責任。」

  「我——」

  「你成為魔法少女,是你自己的選擇。你為白塔戰鬥了將近兩百年,也是你自己的選擇。你退役,同樣是你自己的選擇。」尼克斯的尾巴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腕,「這些選擇里沒有哪一個是錯的。」

  「但那些人——」

  「那些人也做了她們自己的選擇。」尼克斯打斷了我,「晨星選擇攔住S級夢魘種,霜花選擇守護晨星,銅雀選擇回到表世界烤麵包。她們的選擇和你的選擇一樣,都是她們自己的。你沒有權利為她們的選擇感到內疚。」

  它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後變得更輕了。

  「內疚是一種很自大的情緒,你知道嗎?」

  我低頭看著它。

  「它的潛台詞是『如果我在的話就不會這樣了』。」尼克斯的金色眼睛直直地看著我,「但你不是神。你是一隻活了兩百多年的吸血鬼,恰巧又是一個魔法少女。你在的話,也許晨星不會受傷。也許會。也許你自己會受傷。也許情況會更糟。誰知道呢。」

  「沒有人知道。」它說,「所以沒有人有資格說『如果』。」

  走廊里安靜了很久。

  然後我笑了一下。

  一種被人看穿了之後的,無奈、但又有點感激的笑。

  「你什麼時候變得會安慰人了?」

  「我一直都會。」尼克斯把下巴重新枕回前爪上,半閉起眼睛,「只是平時懶得用。」

  「騙人。」

  「信不信隨你。」

  我重新邁開腳步,繼續沿著走廊往前走。懷裡的黑貓調整了一下姿勢,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趴好。它的心跳終於慢了下來,恢復了正常的節奏。

  「尼克斯。」

  「嗯。」

  「謝謝。」

  它的耳朵動了一下,但沒有回答。

  過了大概十秒,一個很輕的聲音從我的臂彎里傳出來。

  「……紅茶,你欠我一杯紅茶。」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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