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契約妖精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頂層。

  這裡的空間和白塔其他地方的風格截然不同。沒有八十年代辦公室的廉價感,也沒有魔法國度古典建築的繁複裝飾。這裡更像是——一座燈塔的內部。

  圓形的房間,直徑大約十五米。牆壁是白塔本體的材質,那種溫潤的、近乎有生命感的白色石材,表面沒有任何裝飾,只有細密的紋理在光線下若隱若現,像是大理石深處凍結的河流。穹頂很高,向上收束成一個尖錐形,頂端有一個圓形的天窗,外面的光斜斜地穿過天窗,在房間的地板上投下一個橢圓形的光斑,光斑中那些金色的微粒緩緩飄舞,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螢火蟲。

  房間的正中央是一張巨大的辦公桌。

  說是辦公桌,不如說是一個災難現場。桌面上堆滿了文件、卷宗、地圖、報告,層層疊疊,有些已經滑落到地上,形成了小小的紙堆。幾個馬克杯散落在文件之間,裡面殘留著乾涸的咖啡漬。一台老式的檯燈歪斜地立在角落,燈罩上落了灰。桌子的一側擺著一台笨重的真空管顯示器,屏幕上是靜止的綠色光標,在黑色背景上一閃一閃。

  而在這片混亂的中心,一隻黑貓蹲坐在一疊文件上。

  它很小,大概只有普通家貓的三分之二大,但姿態端正得不像是一隻貓—尾巴整齊地繞在前爪旁邊,像是一尊微縮的埃及貓神雕像。它的毛色是純粹的、不反光的黑,黑得像是從夢淵裡剪下來的一塊夜色。而它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貓眼常見的那種黃綠色,而是閃耀的熔金。

  尼克斯。斯黛拉的契約妖精。黑夜的眷屬。

  它正用一隻前爪按著一部老式固定電話的聽筒——那種米色塑料外殼、帶旋轉撥號盤的古董貨——另一隻前爪翻著面前的一份文件。它的聲音從那個小小的身體裡傳出來,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與體型完全不符的威嚴感。

  「……不,亞伯拉罕主管,我理解您的顧慮。但在白塔內部部署常規軍事力量,這個提案需要妖精議會的全體表決,不是我或者斯黛拉單方面能決定的。」

  電話那頭傳來模糊的人聲,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語氣顯然很急切。

  尼克斯的金色眼睛微微眯起:「是的,我知道昨晚森谷市的A級夢魘種事件。翡翠已經提交了戰鬥報告。但這恰恰說明了問題——常規武器對夢魘種的效果您比我清楚,部署一個連的士兵在白塔里,除了增加後勤負擔和安全隱患之外,我看不出有什麼實際意義。」

  又是一陣急促的人聲。

  「快速反應?「尼克斯的尾巴尖輕輕晃了一下,這是它不耐煩的外現,「亞伯拉罕主管,白塔內部的技術限制您不是不知道。您的士兵進來之後,通訊設備會降級到模擬信號,GPS定位完全失效,夜視儀變成廢鐵。您打算讓他們用對講機和紙質地圖在非歐幾里得空間裡執行快速反應任務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尼克斯嘆了口氣,聲音稍微柔和了一些:「我不是在否定UNOPA的能力。你們在表世界的工作一直做得很出色,昨晚的疏散行動也很及時。但白塔是白塔,它有它自己的規則。與其在這裡部署常規力量,不如把資源投入到外圍堤壩的加固上——上個月夢淵-4號站的堤壩出現了裂縫,修補工作到現在還沒完成。」

  又是一陣交談。這次時間更長,尼克斯一邊聽一邊用爪子在文件上劃著名什麼,大概是在做記錄。

  「……好。那我們就先這樣。下周三的聯合會議上再詳細討論。我會讓斯黛拉準備一份白塔防務評估報告,您那邊也把部署方案的細節整理出來,到時候擺在桌面上談。」

  尼克斯頓了頓,金色的眼睛抬起來,正好對上了我的目光。

  它看了我一秒,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還有一件事,亞伯拉罕主管。昨晚的事件中出現了一名未登記的覺醒者,以及一名……已退役人員的復出記錄。這件事斯黛拉會親自處理,在她做出決定之前,請UNOPA方面暫時不要介入調查。是的。是的,我理解。好的。再見。」

  「咔。」聽筒被放回底座上。

  尼克斯坐在那疊文件上,金色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我。房間裡突然變得很安靜,只有天窗外那道光柱中微粒飄落的細微聲響,像是極遠處的風鈴。

  「猩紅。「它開口了,聲音不冷不熱,像是在念一份出勤記錄,「十二年零三個月零十七天。」

  「什麼?」

  「你上一次踏入這間辦公室,到今天為止的時間。「尼克斯的尾巴在身側輕輕擺動,「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你把退役申請摔在這張桌子上,說'老子再也不幹了',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沉默了一秒:「我說的是'老娘'。」

  「哦。「尼克斯眨了眨眼,「對。老娘。我記錯了。」

  它從文件堆上跳下來,輕巧地落在桌面上,繞過幾個馬克杯和一摞歪斜的卷宗,走到桌子邊緣,坐下,尾巴垂在桌沿外面輕輕晃蕩。

  「斯黛拉還沒到。「它說,「大概還要十五到二十分鐘。她在下面處理妖精議會的事——又是領土縮減的議題,那幫老傢伙能吵到天荒地老。」

  「我聽到了。「我走進房間,目光掃過那張混亂的辦公桌,「你在和UNOPA談部署常規軍力的事?」

  「亞伯拉罕那個老頑固。「尼克斯的耳朵往後壓了壓,「每次出了A級以上的事件,他就要提一次這個方案。好像在白塔里塞幾百個拿槍的人類就能解決問題似的。」

  「他也是出於好意。」

  「好意解決不了非歐幾里得空間裡的後勤噩夢。「尼克斯舔了舔爪子,「你知道上次有個UNOPA的技術員在白塔里迷路,走了三天才被找到嗎?他只是想去洗手間。」

  我沒忍住,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尼克斯注意到了,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你笑了。」

  「沒有。」

  「你笑了,猩紅笑了,我要記在日誌里:'退役十二年後首次觀測到猩紅的笑容,疑似肌肉痙攣。'」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討人厭。」

  「謝謝誇獎。」

  我在辦公桌對面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椅子是木質的,靠背上雕著白塔的紋章,坐墊的絨布已經磨得有些發亮了。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尼克斯。

  它也看著我。

  沉默持續了大概十秒。

  「你的禮服。「尼克斯先開口了,目光落在我左肩的紅色肩章上,「王都慶典款,最後一屆慶典是……十四年前?」

  「十五年前。」我說,「小憶出生那年。」

  「哦。」尼克斯的尾巴停止了晃動,「對,那一年之後就沒有再辦過了。領土縮減太嚴重,王都的慶典廣場都沉進夢淵了。」

  又是一陣沉默。

  尼克斯低下頭,用爪子撥弄著桌上的一支鉛筆,讓它在兩隻前爪之間滾來滾去。這個動作讓它看起來終於有了幾分貓的樣子。

  「猩紅。「它沒有抬頭,「在斯黛拉來之前,我想先問你一件事。」

  「問。」

  「那個孩子——森宮憶。「尼克斯的金色眼睛抬起來,直直地看著我,「翡翠的報告裡說,她的心之輝輸出值在首次覺醒時就達到了7.6。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知道。

  普通魔法少女首次覺醒時的心之輝輸出值通常在2到3之間,天賦異稟的能達到4或5。歷史記錄中,首次覺醒就超過7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米莉說她是前三的資質。」我平靜地說。

  「米莉說得保守了。「尼克斯的聲音變得很輕,「如果翡翠的測量沒有誤差的話,她是有記錄以來,首次覺醒輸出值第二高的。」

  「第一是誰?」

  尼克斯看著我,沒有說話。

  它不需要說。

  我們都知道第一是誰。

  斯黛拉。

  「……所以斯黛拉要見我,不只是因為我復出的事。」我說。

  「不只是。「尼克斯把鉛筆撥到一邊,坐直了身體,恢復了那種不像貓的端正姿態,「猩紅,我不會拐彎抹角。現在白塔的處境你應該能看出來——活躍的魔法少女不到十二個,要應對的夢魘種數量卻是十年前的三倍。翡翠一個人扛著整個東亞區的防線,已經快到極限了。」

  「所以你們需要新人。「

  「我們需要強大的新人。「尼克斯糾正道,「而你的女兒,恰好是我們能找到的最強大的新人。」

  我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緊。

  「她才十五歲。」

  「你覺醒的時候幾歲?」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是吸血鬼。我死不了。」


  尼克斯沉默了。

  房間裡只剩下光柱中微粒飄落的聲音,和遠處某個地方傳來的、隱約的機械運轉聲——大概是白塔的調律系統在工作。

  「猩紅。「尼克斯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到幾乎像是嘆息,「你知道'禁止新契約'政策維持不了多久了吧?」

  我沒有回答。

  「夢淵在膨脹。魔法國度的領土在縮減。夢魘種的數量在增加。而我們的魔法少女在減少。「尼克斯一字一句地說,「這道數學題,連妖精議會裡最樂觀的那些老傢伙都算得出結果。」

  「所以你們打算讓更多的孩子去送死?」

  「我們打算讓更多的孩子去戰鬥。「尼克斯的金色眼睛沒有閃避,「送死和戰鬥是兩回事,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它說得對。

  我確實比任何人都清楚。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而是好幾個人的——還夾雜著妖精翅膀扇動的嗡嗡聲,以及某種沉重的、像是拖著什麼東西的摩擦聲。

  尼克斯的耳朵轉了轉,朝門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