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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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登睜開眼時,感覺後腦像被人用棍子敲過,還在一跳一跳的傳來痛感,他用力眨了幾下眼,視線才慢慢開始聚焦。

  陌生的天花板,表面刷著軍綠色油漆。

  一盞LED應急燈嵌在正中央,冷白色的光線刺得他眼睛有些發脹。

  空氣里有股味道——鐵鏽、槍油,還有地下空間特有的潮濕霉味。

  而他則躺在一張行軍床上,林登猛地坐了起來,這個動作又帶來一陣眩暈。

  他強忍著不適低下頭,看見自己穿著一身深棕綠色的委內瑞拉陸軍常服,肩上別著金色肩章,上面是兩片葉子和一顆星,這不是他的身體。

  記憶在這時砸了進來。

  他曾在某個不知名的邊境執行任務,自己倒下後戰友憤怒扭曲的臉,那是林登的記憶。

  緊接著是另一股記憶:加拉加斯的街道,委內瑞拉軍事學院的操場,總統府地下掩體的長廊,還有...咖啡館裡那個推過來裝滿美元的公文包的男人。

  也是林登的,但是是林登·門多薩,委內瑞拉總統衛隊安全情報官,三十三歲,中校軍銜。

  同時也是將委內瑞拉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的行程、安保漏洞、乃至這座堡壘的結構圖交給美利堅中央情報局的內鬼。

  林登——或者說現在的林登·門多薩,用手指用力揉壓著太陽穴。兩種記憶還在融合,帶來的不適感讓他頭昏腦漲。

  他看向四周,這是個軍官單人宿舍,大約十平米,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個金屬衣櫃,一張書桌。桌上的電腦屏幕上還顯示著今天的巡邏排班,右下角的日期停留在1月2日。

  他起身下床,腿還有點軟,加上眩暈感還沒有消退,讓他差點跪倒在地上。

  調整好狀態後,他走到宿舍門口,拉開了門。

  門外的走廊可以輕鬆容納三個成年男人並肩走,天花板布滿管道和線槽。幾個士兵匆匆走過,看到他後立刻停下敬禮。

  「中校。」

  林登下意識地回禮,他看著士兵們走遠,他們穿著橄欖綠作戰服,挎著AK-103步槍。

  原身的記憶告訴他:這裡是蒂烏納堡,委內瑞拉最重要的軍事堡壘,國防部、陸軍司令部、戰略作戰司令部都設在這裡,是委內瑞拉理論上最安全的地方。

  但也只是理論上。

  在林登的記憶里,這也是美利堅軍隊發動「絕對決心」行動綁架馬杜羅的地方。

  而時間...就是今晚,或者說明天凌晨。

  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滑,他關上門,背靠在冰冷的鋼板上。他是林登,曾經世界頂尖的僱傭兵,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但他現在也是林登·門多薩,一個已經收了錢、遞了情報、等著配合美利堅軍隊行動的內鬼。

  怎麼辦?

  林登不想摻和到這趟渾水裡,但現在的問題在於,這個水就是被門多薩,也就是現在的自己攪混的。

  溜?

  林登拿定了主意,先想辦法溜出去,然後找機會回到國內。

  就在林登準備開始自己的逃跑計劃時,書桌上的內線電話突然響了。

  急促的鈴聲把他從思緒中拽回了現實,在穩定了幾秒情緒後,林登過去拿起聽筒。

  「林登中校。」聽筒里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請立刻到指揮部簡報室,總統要聽取最新的安全匯報。」

  「明白,馬上到。」

  他放下電話,深吸一口氣,計劃有變,只能見機行事了。

  從衣櫃裡取出武裝帶和槍套,槍套里是一把格洛克17,又套上一件戰術背心,往裡面插了兩個備用彈匣,最後戴上軍帽,壓了壓帽檐。

  鏡子裡的男人眼神銳利,下巴線條硬朗,看起來完全掌控局面。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全是汗。

  拉開門,朝走廊深處走去。靴子敲擊水泥地面,發出規律的響聲。沿途經過幾個哨位,執勤士兵都是生面孔,眼神在他肩章上停留,然後移開。這些不是普通士兵,門多薩的記憶顯示:他們是古巴人。

  馬杜羅僱傭的古巴安保團隊成員,他們穿著與委內瑞拉軍隊略有差別的深色作戰服,裝備更精良,彼此間用帶古巴口音的西班牙語低聲交流。這些人沉默,專業,只對總統負責。林登從他們身邊走過時,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背上。


  簡報室在堡壘B區二層,需要經過兩道安檢。衛兵檢查了他的證件,鋼製防爆門才緩緩滑開。

  房間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支筆。他看起來比公開影像里更疲憊,眼袋很重。旁邊坐著副總統和國防部長,還有總統衛隊的衛隊長,是個五十多歲的上校,站在電子地圖前。

  「坐。」馬杜羅指了指桌子另一側的椅子。

  林登乖乖坐下,他能感覺到房間裡其他人的目光:副總統在打量他,國防部長盯著地圖,衛隊長的眼神里有一絲...疑慮?

  最終,林登的目光落在了一個坐在牆邊的身影,那人叫曼努埃爾,身上的制服印著SEBIN——委內瑞拉國家情報局。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個身份,和林登一樣的身份,是美利堅安插在委內瑞拉的內鬼,林登·門多薩也是通過他才和美利堅軍隊搭上的線。

  「最後確認一遍,」衛隊長用雷射筆點著地圖上的蒂烏納堡三維結構圖,「所有外部入口已經封閉,沒有特別手令任何人都無法出入,防空營處於最高警戒,S-300VM系統全天在線。地下掩體通道也檢查完畢,總統的緊急撤離路線有古巴小組全程護衛。」他頓了頓,「內衛方面,由林登中校負責協調。所有崗位實行雙崗,每兩小時輪換,換崗口令每日變更。」

  馬杜羅點點頭,沒有說話。他看向林登:「林登中校,你那邊有什麼要補充的?」

  林登感到喉嚨有些發乾,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儘量保持平穩:「通訊監控組報告,過去三小時外部無線電靜默。但...」他停頓了一下,選擇著詞句,「但我們偵測到周邊有間歇性低空雷達信號閃爍,可能是無人機偵察,建議加強偵聽。」

  這是實話,也是林登記憶中,美利堅軍隊行動前常見的電子偵察鋪墊。

  這時角落的曼努埃爾抬頭看了一眼林登,沒有說話。

  國防部長抬起頭:「你的意思是,他們已經在我們頭頂了?」

  「可能只是偵察,」林登說,「但我們必須假設隨時可能遭遇襲擊。」

  「你覺得他們會來這裡?」馬杜羅問,聲音很平靜。

  「蒂烏納堡是最大、最顯眼的目標,」林登選擇著詞句,「也是最難啃的。他們更可能製造混亂,聲東擊西,所以我們必須做好所有準備。」

  馬杜羅看了他幾秒,然後點點頭:「按計劃執行,林登中校,你留在指揮節點,我要你的眼睛盯著所有屏幕。」

  「是,總統先生。」

  會議又持續了十分鐘,討論細節。林登大部分時間沉默,只是聽著。他注意到衛隊長和古巴小組的負責人低聲交談了幾句,後者表情嚴肅,不斷點頭。

  散會後,馬杜羅在古巴保鏢的簇擁下離開。副總統和國防部長去了隔壁通訊中心,房間裡只剩下林登和衛隊長。

  「林登。」衛隊長走到他身邊,聲音壓低,「你昨晚提交的那份外圍傳感器報告,我看了。東側三號雷達站的數據,有異常嗎?」

  林登心裡一緊,東側三號雷達站——在門多薩的記憶中,是需要他『關注』的重要節點之一。

  他面色不變:「數據流正常,但響應時間略有延遲。可能是設備老化,已經通知技術組待命,必要時可以手動重啟或關閉部分陣列進行檢修。」

  「保持它在線。」衛隊長盯著他。

  「明白。」

  衛隊長拍了拍他的肩,走了出去。

  林登一個人在簡報室站了一會兒,電子地圖還亮著,蒂烏納堡的立體結構在屏幕上緩緩旋轉,他的目光落在東側三號雷達站的標識上。

  然後他轉身,走向自己的崗位,堡壘的安全監控中心。

  監控中心像個小型指揮所,牆上布滿屏幕,顯示著堡壘各處攝像頭的畫面。六名操作員坐在控制台前,不時報告情況。房間一角,兩名古巴安保人員站著,手放在腰間的槍套上,沉默地觀察著一切。

  林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面前的控制台有專用線路直通幾個關鍵節點:防空指揮所、雷達站、發電機控制室。

  沒辦法溜出去了,他沒有衛隊長剛剛說的特別手令,而現在如果貿然去申請,只會引來更多的關注。

  就算僥倖在美利堅軍隊前期的轟炸中活了下來,事後在美利堅軍隊明示委內瑞拉內部有內應的情況下,一定會面臨大清洗。

  難道只能坐以待斃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屏幕上的畫面大部分靜止,只有偶爾走過的巡邏隊。無線電里傳來各哨位的例行報告,一切正常。

  林登看了眼時間:21點17分。他記得新聞里的時間線:襲擊大約在0點左右開始。

  先是飛機轟炸清理防空力量,然後才是直升機突擊綁架馬杜羅。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監控中心裡只有鍵盤聲和小聲的通話聲。這時一個操作員轉過頭:「中校,東側三號雷達站報告,主陣列散熱器失效,請求允許切換至備用模塊。」

  林登看向屏幕,東側三號雷達站的機房畫面里,一名技術兵正在檢查設備。

  「批准切換。告訴他們,必要時可以關閉主陣列進行檢修,但備用模塊必須保持運轉。」

  「是。」

  命令傳下去了,林登靠向椅背。

  就在這時,他貼身攜帶的加密通訊器震動了。

  一個單向接收、消息閱後即焚的黑色小盒子。

  震動很輕,但在安靜的房間裡,他感覺像是一道驚雷。

  他維持著正常的神情,自然地將手伸進戰術背心,摸到了那個冰冷的方塊。

  掌心傳來輕微的觸感反饋,屏幕亮了。透過布料,他能感覺到淡綠色的微光,在只有他能看見的角度,顯示出一行英文,停留了三秒。

  消息是:清理古巴安保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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