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塔頂
第151章 塔頂
「信爸爸你看，房子全部都變成豆腐塊了。」她指著腳下的城市說。
他就站在她的旁邊，透過了玻璃往下面看。東京就在他的俯視底下鋪展了開來一增上寺那深色的屋頂、芝公園墨綠的樹冠、皇居方向那綿延的森林、東京灣遠處銀灰色的水面。
這是他在東京生活了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站在了這一個高度上面來看這一座城市。
不是因為以前沒有來過東京塔一來是來過的，以前搜查一課有一個案子，在附近追一個嫌疑人，他連塔頂的廣播室都進去搜過。
但是他從來沒有站在大展望台的玻璃地板上面看過風景，因為在那些年裡面他往下面看的時候，只是在找嫌犯的逃跑路線。今天他往下面看，看到的全部都是豆腐塊。
奈奈子就沿著玻璃地板慢慢地走了一圈，又回到了他的腿邊，把臉貼在了他的大腿上面。
「你小時候是不是也來過這裡的？」她仰著頭問。
「剛工作的那幾年來過一次。不過那個時候沒有站在這上面。」
「為什麼不站？」
「當時有別的事情要去看。」
她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拉住了他的手把他往前面拽了那麼一小步，要讓他站到玻璃的正中央。他的皮鞋底就踏在了那塊透明的玻璃上面，腳下是整個東京。
離開大展望台之後他們就去了特別展望台。那裡是要更高的，人也要更少，風就從觀景台欄杆的縫隙裡面穿了過來。奈奈子趴在望遠鏡上面看了好久，鏡頭裡面遠處有一輛黃色的小火車讓她興奮得不得了，回過頭來大聲地報告。青木真綾就拿著手機幫她調焦距，她卻靠著欄杆忽然之間就安靜了下來，好像在那裡辨認著某一個方向。
「那邊是不是我們的家？」
上杉信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西邊，是淺草的方向。從這邊看過去，淺草寺的屋頂是被淹沒在了一片低矮的建築群裡面的。他們的公寓就在那一片建築群裡面，肉眼是看不到的。但是他知道在那一條街、那一棟樓、那一個樓層裡面，飯糰就正蹲在冰箱的頂上面等著他們回去。
「差不多。是被擋在後面的。」
「飯糰會不會在窗外邊想我們？」
「貓是不會思念的。它只會等著你回去然後甩尾巴，表示它肚子餓了。
，7
「甩尾巴那就是思念。飯糰甩尾巴就是代表喜歡。」
他不再爭執了。貓甩尾巴確實是一種交流的方式，只是他們兩個人對於貓甩尾巴的釋義是不統一的。這種定義上面的分歧在家庭的內部是不需要去解決的。
從東京塔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接近中午了。陽光從正上方打了下來，把他和她的影子壓縮成了腳底一圈短短的輪廓。青木真綾提議說接下來去台場，那裡有沙灘。奈奈子立刻就點頭。她說今天天氣這麼好，應該是要去海邊看一看的。上杉信對於「天氣好就該去海邊」這一個邏輯本身沒有評價，但是他知道青木真綾想要去台場已經是很久了。
上了首都高速，奈奈子就在后座上面睡了幾分鐘。青木真綾趁著這一個空當把空調的溫度調低了，又從帆布袋裡面把記事本拿了出來翻了翻，那上面記著好幾個她還沒有帶奈奈子去過的地方—葛西臨海的水族園、上野動物園、多摩動物公園。
她就在水族園那一個條目上面用筆輕輕地圈了那麼一圈。他的餘光掃到了那一個圈，沒有說話，腦子裡面已經是調出了台場到葛西的駕車路線圖還有周末下午的擁堵預判。
車子到了台場的時候奈奈子剛好就醒了。她看到了窗外那個巨大摩天輪的彩色車廂，整個人就從安全座椅裡面彈了起來，把臉貼在了車窗的玻璃上面。台場的海風是另外一種味道——不像淺草寺那樣帶著線香和烤仙貝的焦甜，而是混合著潮水、防曬霜還有遠處快餐店裡炸雞的氣味。
人工沙灘上面人是不少的，但是也沒有擠到了讓人煩躁的程度。有幾個年輕人在打沙灘排球，有幾個小孩在淺水裡面踩浪，還有一隻拉布拉多叼著飛盤從沙灘的東頭跑到了西頭。
奈奈子把鞋脫了放在了沙灘邊緣的石頭上面，把裙子的下擺卷了起來塞在了腰側，赤著腳就踏上了沙灘。她的腳趾陷入了沙子裡面，被熱沙燙得倒吸了一口氣，然後就笑了。
她就在沙灘上面蹲了下來，開始挖沙。沒有鏟子，就直接用手。她先是挖了一個小小的坑，坑底滲出了濕潤的深色沙層。她就捧著那一把濕沙跑到了他的面前，非常興奮地宣布「涼涼的」，然後又把沙子放回了坑裡面輕輕地拍平，好像是在完成某一種儀式。青木真綾就站在他的旁邊，把涼鞋拎在了手上赤著腳在踩沙，一步一步地在往前面走。
「要不要去坐一圈摩天輪？」青木真綾指著遠處那一個彩色的輪盤。奈奈子對於摩天輪的那一種熱情就像是去年第一次見到商場促銷氣球一樣的持久，立刻就用力地點了好幾次頭。
他看了一下時間午餐是可以比平時延後一個小時的，偶爾一次是不會影響到奈奈子的消化規律的。而且持續在遊玩消耗了不少的能量，待會兒午飯肯定是吃得香的。他就朝著售票處偏了偏頭。
摩天輪排到他們的時候正好就是一節白色的轎廂。工作人員就幫忙扶著門，上杉信彎著腰進去了，轎廂輕輕地晃了那麼一下。奈奈子就緊緊抓住了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踏上了轎廂的地板，那一個動作和在展望台第一次踩上玻璃的時候是一模一樣的先是謹慎地試一腳，確定了不會掉下去，然後就非常自如地占據了靠窗的那一個位置。她的恐懼消退速度是非常快的，學習曲線是極其陡峭的，這一個特質讓他是很滿意的。
轎廂緩緩地上升了，整個台場都在腳下展開了—左側是彩虹橋那白色的橋身，右側是東京灣深藍色的水面，遠處品川方向的高樓在輕微的霧霾裡面看起來就好像是淡藍色的剪影。青木真綾就坐在他的對面，臉色是不太好的，但是比起上一次在淺草寺旁邊那座摩天輪上已經是好得多了。上一次她是全程咬著後槽牙的，這一次至少還是能夠說話的。
他說你要是再打哆嗦我就幫你叫救護車。
她說我沒有在打哆嗦。
他說你的小腿在那裡抖，整個轎廂都在共振。
她說那個是我腳抽筋了，跟恐高沒有關係。
他低下頭去看了看她的腿一確實是在微微地發抖。但是他並沒有繼續去指出這一個生理的事實，只是把放在自己膝蓋上面的外套遞了過去。
她把外套接了過去搭在了膝蓋上面，蓋住了那條還在抖動著的腿。然後她清了清嗓子，轉過身去給奈奈子講解彩虹橋的歷史。
奈奈子就趴在全景窗上面，數著港口裡面的船。她數到第五的時候卡殼了，因為有一艘船正好從橋下鑽了出來把她的視線給打亂了。她就重新又數了一遍，這一次就數到了第八。
青木真綾湊近了窗戶問她要不要以後也去坐船，她就說想，然後又轉過頭來問上杉信==
「信爸爸你們在抓壞人的時候有沒有在船上面抓過的？」
他點頭說有的。她又問壞人為什麼要跑到船上去，他們不怕暈船的嗎。
他說犯罪分子也是會暈船的，但是有一些路線水路是比陸路要更加隱蔽的，他們覺得自己是可以規避的。
她就點了點頭，又問以後會不會帶她去坐警局的船。他說那個是叫海上保安廳的，跟警視廳不是同一個系統。
她就說明白了，然後又問保安廳能不能看到海豚。
他說不太能的。
她有一點失望，但是很快又自己把邏輯給接上了：「那下一次就去水族園看海豚好了。真綾媽媽的本子上面寫了水族園的。」
青木真綾側過了頭，對他揚了揚眉毛。他假裝沒有看見。
從摩天輪上下來了之後青木真綾就去排隊買了三份可麗餅，一份是香蕉巧克力，一份是草莓鮮奶油，還有另外一份是照燒雞肉的—生菜絲和沙拉醬裹在了餅皮裡面，口味是偏鹹的，是他在這種地方唯一能夠接受的甜食類以外的選擇。
她把照燒雞肉的那一份遞給他的時候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把可麗餅往他的手裡面一塞就轉過身去追奈奈子了。他低下頭去看了看包裝袋上面印著的那隻卡通海豚，打開了咬了一口。照燒醬是偏甜的，沙拉醬也擠得太多了。但是在海風裡面有現做的熱食吃，也不算太壞。
午後的陽光就漸漸地拉長了。他們沿著台場海邊的步道往停車場走，沿途經過了一家賣貝殼工藝品的店鋪。奈奈子在店門口被一個用貝殼拼成了小海龜的工藝品給吸引住了，青木真綾就蹲下來陪著她看了好久。
結果她並沒有買那個海龜，而是挑了兩個非常小的白色扇貝殼，一個說是要送給翔太的。結果在回去的路上經過了自動販賣機，她又猶豫了能不能把扇貝換成可樂送給翔太。
青木真綾說可以的，她又往他這邊看，他就說送什麼都行，只要不是活的就可以。
接著就去了葛西臨海的水族園。奈奈子還沒有進門，在外面看到了企鵝雕塑就跑過去一把給抱住了。進去了之後找了好半天的海豚也沒有找到一葛西是沒有海豚的，但是她很快就被翻車魚給吸引住了。翻車魚在三層樓高的巨大水槽裡面緩緩地遊動著，扁平的身體就好像是一隻非常巨大的銀色碟子，嘴巴半開著，那個表情看起來是永遠都處於一種驚訝的狀態。奈奈子就站在玻璃前面和翻車魚對視了好久好久，然後就回過頭來說：「它好像是在發呆。」
「它不是在發呆。」上杉信抬起了頭來看著水槽裡面緩緩漂過去的翻車魚，「它是真的在漂。這一類的魚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隨著洋流漂動的，不主動去游。」
「那它不用上學的嗎？」
「不用。」
「真好。」
她在翻車魚前面停留的那一段時間超過了對任何一種魚，最後還是被旁邊金槍魚群快速游過去的影子給吸引了注意力，才挪開了腳步。
傍晚的時候，青木真綾提議去台場看夜景，順便就把晚飯也一起吃了。她聽人說台場有好幾家靠海的餐廳晚上亮燈了之後是能看到彩虹橋的燈景的。
上杉信看了一下時間，已經是快四點半了。現在回程的話會在路上堵上將近一個小時，不如就在就地解決晚飯等到晚霞散了再走。
晚餐的地點也是青木真綾選的，一家靠海的家庭餐廳，室外的露台正正對著彩虹橋。
傍晚的海風開始轉涼了，她給奈奈子套上了那件從家裡面帶出來的外套，然後就把帆布袋裡面最後的那一塊餅乾掰成了兩半，分給了奈奈子和她自己。他點了一份漢堡肉的套餐，奈奈子點了兒童套餐，青木真綾要了海鮮的意面。在等餐的時候太陽就開始往下沉了，天空的那個顏色從藍色變成了橙色，橙色的邊緣又泛起了淡粉，整個台場就被浸泡在了金色的反光裡面。
奈奈子跪在椅子上面看著落日，忽然就轉過頭來說了一句風好大他要幫媽媽擋著。他就把椅子往青木真綾那邊挪了半尺。
青木真綾一邊卷著意面一邊漫不經心地說：「今天真好。」
「嗯。」他應了那麼一聲。
「你居然沒有嫌人多。」
「人多是客觀的事實，投訴也是沒有用的。」
「那你今天也沒有看行程表。」
「周六是沒有行程表的。」
她就叉起了一隻蝦放進了奈奈子的盤子裡面，又把下一隻蝦放在了他的盤子邊上。他的照燒雞肉可麗餅還沒有完全消化完，但是蝦還是吃掉了。飯後又加了一杯黑咖啡，她就在喝紅茶，奈奈子抱著兒童果汁在慢慢地吸。
周圍的客人和服務生隔著落地窗在暖光裡面走動著，遠處的彩虹橋逐漸被夜色和燈光一層一層地打亮了。奈奈子吸著吸管漸漸地安靜了下來，靠在了青木真綾的胳膊上面，還在那裡喃喃自語那些亮點好像飯糰的眼睛、飯糰會不會從窗口看彩虹橋說到了一半眼睛就閉上了。
他喝完了最後的一口咖啡。服務員過來收盤子，他說了一聲謝謝。青木真綾付帳的時候沒有跟他搶，今天是輪到由她來付。窗外的東京塔在遠處亮了起來，橙紅色的燈光把夜空燙出了一小片的暖色。
回程的車上面，奈奈子在后座睡得很沉很沉，就連車子過減速帶的時候都沒有醒過來。青木真綾把收音機調到了最小的音量，車裡面就只有低低的老歌的旋律和空調很均勻的出風聲。快要到公寓的時候她忽然輕輕地開了口，問他知不知道今天逛了兩個區。
他說知道的。
她就靠在了車窗玻璃上面，輕聲地說下周的排班表又下來了，就只有周日才能湊得到全家一起休息。
他算了算，說還有三天工作日要處理掉幾個積案，三天是能辦完的。周末是能空出來的。動物園還是科學館由她來定。她就說那就動物園吧，說完就把頭偏向了窗外。
到了公寓樓下他把車子停穩了，繞到了后座去把奈奈子從安全座椅裡面抱了出來。她的頭就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面，一點力氣都沒有，呼吸是均勻又綿長的。
青木真綾就站在他的後面，拿著帆布袋的那隻手空不出來，就用肘彎碰了碰他的後背，示意他先走。進電梯的時候三個人又在鏡子裡面排成了一排，和早上出門的時候是一模一樣的，只是窗外從晨光換成了街燈，背上少了一個書包，又多了一個帆布袋。
他就想，等她醒過來了要問她翻車魚的那種發呆和她自己有什麼區別。這一個問題大概又會得到一個意想不到的答案。
「信爸爸你看，房子全部都變成豆腐塊了。」她指著腳下的城市說。
他就站在她的旁邊，透過了玻璃往下面看。東京就在他的俯視底下鋪展了開來一增上寺那深色的屋頂、芝公園墨綠的樹冠、皇居方向那綿延的森林、東京灣遠處銀灰色的水面。
這是他在東京生活了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站在了這一個高度上面來看這一座城市。
不是因為以前沒有來過東京塔一來是來過的，以前搜查一課有一個案子，在附近追一個嫌疑人，他連塔頂的廣播室都進去搜過。
但是他從來沒有站在大展望台的玻璃地板上面看過風景，因為在那些年裡面他往下面看的時候，只是在找嫌犯的逃跑路線。今天他往下面看，看到的全部都是豆腐塊。
奈奈子就沿著玻璃地板慢慢地走了一圈，又回到了他的腿邊，把臉貼在了他的大腿上面。
「你小時候是不是也來過這裡的？」她仰著頭問。
「剛工作的那幾年來過一次。不過那個時候沒有站在這上面。」
「為什麼不站？」
「當時有別的事情要去看。」
她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拉住了他的手把他往前面拽了那麼一小步，要讓他站到玻璃的正中央。他的皮鞋底就踏在了那塊透明的玻璃上面，腳下是整個東京。
離開大展望台之後他們就去了特別展望台。那裡是要更高的，人也要更少，風就從觀景台欄杆的縫隙裡面穿了過來。奈奈子趴在望遠鏡上面看了好久，鏡頭裡面遠處有一輛黃色的小火車讓她興奮得不得了，回過頭來大聲地報告。青木真綾就拿著手機幫她調焦距，她卻靠著欄杆忽然之間就安靜了下來，好像在那裡辨認著某一個方向。
「那邊是不是我們的家？」
上杉信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西邊，是淺草的方向。從這邊看過去，淺草寺的屋頂是被淹沒在了一片低矮的建築群裡面的。他們的公寓就在那一片建築群裡面，肉眼是看不到的。但是他知道在那一條街、那一棟樓、那一個樓層裡面，飯糰就正蹲在冰箱的頂上面等著他們回去。
「差不多。是被擋在後面的。」
「飯糰會不會在窗外邊想我們？」
「貓是不會思念的。它只會等著你回去然後甩尾巴，表示它肚子餓了。
，7
「甩尾巴那就是思念。飯糰甩尾巴就是代表喜歡。」
他不再爭執了。貓甩尾巴確實是一種交流的方式，只是他們兩個人對於貓甩尾巴的釋義是不統一的。這種定義上面的分歧在家庭的內部是不需要去解決的。
從東京塔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接近中午了。陽光從正上方打了下來，把他和她的影子壓縮成了腳底一圈短短的輪廓。青木真綾提議說接下來去台場，那裡有沙灘。奈奈子立刻就點頭。她說今天天氣這麼好，應該是要去海邊看一看的。上杉信對於「天氣好就該去海邊」這一個邏輯本身沒有評價，但是他知道青木真綾想要去台場已經是很久了。
上了首都高速，奈奈子就在后座上面睡了幾分鐘。青木真綾趁著這一個空當把空調的溫度調低了，又從帆布袋裡面把記事本拿了出來翻了翻，那上面記著好幾個她還沒有帶奈奈子去過的地方—葛西臨海的水族園、上野動物園、多摩動物公園。
她就在水族園那一個條目上面用筆輕輕地圈了那麼一圈。他的餘光掃到了那一個圈，沒有說話，腦子裡面已經是調出了台場到葛西的駕車路線圖還有周末下午的擁堵預判。
車子到了台場的時候奈奈子剛好就醒了。她看到了窗外那個巨大摩天輪的彩色車廂，整個人就從安全座椅裡面彈了起來，把臉貼在了車窗的玻璃上面。台場的海風是另外一種味道——不像淺草寺那樣帶著線香和烤仙貝的焦甜，而是混合著潮水、防曬霜還有遠處快餐店裡炸雞的氣味。
人工沙灘上面人是不少的，但是也沒有擠到了讓人煩躁的程度。有幾個年輕人在打沙灘排球，有幾個小孩在淺水裡面踩浪，還有一隻拉布拉多叼著飛盤從沙灘的東頭跑到了西頭。
奈奈子把鞋脫了放在了沙灘邊緣的石頭上面，把裙子的下擺卷了起來塞在了腰側，赤著腳就踏上了沙灘。她的腳趾陷入了沙子裡面，被熱沙燙得倒吸了一口氣，然後就笑了。
她就在沙灘上面蹲了下來，開始挖沙。沒有鏟子，就直接用手。她先是挖了一個小小的坑，坑底滲出了濕潤的深色沙層。她就捧著那一把濕沙跑到了他的面前，非常興奮地宣布「涼涼的」，然後又把沙子放回了坑裡面輕輕地拍平，好像是在完成某一種儀式。青木真綾就站在他的旁邊，把涼鞋拎在了手上赤著腳在踩沙，一步一步地在往前面走。
「要不要去坐一圈摩天輪？」青木真綾指著遠處那一個彩色的輪盤。奈奈子對於摩天輪的那一種熱情就像是去年第一次見到商場促銷氣球一樣的持久，立刻就用力地點了好幾次頭。
他看了一下時間午餐是可以比平時延後一個小時的，偶爾一次是不會影響到奈奈子的消化規律的。而且持續在遊玩消耗了不少的能量，待會兒午飯肯定是吃得香的。他就朝著售票處偏了偏頭。
摩天輪排到他們的時候正好就是一節白色的轎廂。工作人員就幫忙扶著門，上杉信彎著腰進去了，轎廂輕輕地晃了那麼一下。奈奈子就緊緊抓住了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踏上了轎廂的地板，那一個動作和在展望台第一次踩上玻璃的時候是一模一樣的先是謹慎地試一腳，確定了不會掉下去，然後就非常自如地占據了靠窗的那一個位置。她的恐懼消退速度是非常快的，學習曲線是極其陡峭的，這一個特質讓他是很滿意的。
轎廂緩緩地上升了，整個台場都在腳下展開了—左側是彩虹橋那白色的橋身，右側是東京灣深藍色的水面，遠處品川方向的高樓在輕微的霧霾裡面看起來就好像是淡藍色的剪影。青木真綾就坐在他的對面，臉色是不太好的，但是比起上一次在淺草寺旁邊那座摩天輪上已經是好得多了。上一次她是全程咬著後槽牙的，這一次至少還是能夠說話的。
他說你要是再打哆嗦我就幫你叫救護車。
她說我沒有在打哆嗦。
他說你的小腿在那裡抖，整個轎廂都在共振。
她說那個是我腳抽筋了，跟恐高沒有關係。
他低下頭去看了看她的腿一確實是在微微地發抖。但是他並沒有繼續去指出這一個生理的事實，只是把放在自己膝蓋上面的外套遞了過去。
她把外套接了過去搭在了膝蓋上面，蓋住了那條還在抖動著的腿。然後她清了清嗓子，轉過身去給奈奈子講解彩虹橋的歷史。
奈奈子就趴在全景窗上面，數著港口裡面的船。她數到第五的時候卡殼了，因為有一艘船正好從橋下鑽了出來把她的視線給打亂了。她就重新又數了一遍，這一次就數到了第八。
青木真綾湊近了窗戶問她要不要以後也去坐船，她就說想，然後又轉過頭來問上杉信==
「信爸爸你們在抓壞人的時候有沒有在船上面抓過的？」
他點頭說有的。她又問壞人為什麼要跑到船上去，他們不怕暈船的嗎。
他說犯罪分子也是會暈船的，但是有一些路線水路是比陸路要更加隱蔽的，他們覺得自己是可以規避的。
她就點了點頭，又問以後會不會帶她去坐警局的船。他說那個是叫海上保安廳的，跟警視廳不是同一個系統。
她就說明白了，然後又問保安廳能不能看到海豚。
他說不太能的。
她有一點失望，但是很快又自己把邏輯給接上了：「那下一次就去水族園看海豚好了。真綾媽媽的本子上面寫了水族園的。」
青木真綾側過了頭，對他揚了揚眉毛。他假裝沒有看見。
從摩天輪上下來了之後青木真綾就去排隊買了三份可麗餅，一份是香蕉巧克力，一份是草莓鮮奶油，還有另外一份是照燒雞肉的—生菜絲和沙拉醬裹在了餅皮裡面，口味是偏鹹的，是他在這種地方唯一能夠接受的甜食類以外的選擇。
她把照燒雞肉的那一份遞給他的時候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把可麗餅往他的手裡面一塞就轉過身去追奈奈子了。他低下頭去看了看包裝袋上面印著的那隻卡通海豚，打開了咬了一口。照燒醬是偏甜的，沙拉醬也擠得太多了。但是在海風裡面有現做的熱食吃，也不算太壞。
午後的陽光就漸漸地拉長了。他們沿著台場海邊的步道往停車場走，沿途經過了一家賣貝殼工藝品的店鋪。奈奈子在店門口被一個用貝殼拼成了小海龜的工藝品給吸引住了，青木真綾就蹲下來陪著她看了好久。
結果她並沒有買那個海龜，而是挑了兩個非常小的白色扇貝殼，一個說是要送給翔太的。結果在回去的路上經過了自動販賣機，她又猶豫了能不能把扇貝換成可樂送給翔太。
青木真綾說可以的，她又往他這邊看，他就說送什麼都行，只要不是活的就可以。
接著就去了葛西臨海的水族園。奈奈子還沒有進門，在外面看到了企鵝雕塑就跑過去一把給抱住了。進去了之後找了好半天的海豚也沒有找到一葛西是沒有海豚的，但是她很快就被翻車魚給吸引住了。翻車魚在三層樓高的巨大水槽裡面緩緩地遊動著，扁平的身體就好像是一隻非常巨大的銀色碟子，嘴巴半開著，那個表情看起來是永遠都處於一種驚訝的狀態。奈奈子就站在玻璃前面和翻車魚對視了好久好久，然後就回過頭來說：「它好像是在發呆。」
「它不是在發呆。」上杉信抬起了頭來看著水槽裡面緩緩漂過去的翻車魚，「它是真的在漂。這一類的魚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隨著洋流漂動的，不主動去游。」
「那它不用上學的嗎？」
「不用。」
「真好。」
她在翻車魚前面停留的那一段時間超過了對任何一種魚，最後還是被旁邊金槍魚群快速游過去的影子給吸引了注意力，才挪開了腳步。
傍晚的時候，青木真綾提議去台場看夜景，順便就把晚飯也一起吃了。她聽人說台場有好幾家靠海的餐廳晚上亮燈了之後是能看到彩虹橋的燈景的。
上杉信看了一下時間，已經是快四點半了。現在回程的話會在路上堵上將近一個小時，不如就在就地解決晚飯等到晚霞散了再走。
晚餐的地點也是青木真綾選的，一家靠海的家庭餐廳，室外的露台正正對著彩虹橋。
傍晚的海風開始轉涼了，她給奈奈子套上了那件從家裡面帶出來的外套，然後就把帆布袋裡面最後的那一塊餅乾掰成了兩半，分給了奈奈子和她自己。他點了一份漢堡肉的套餐，奈奈子點了兒童套餐，青木真綾要了海鮮的意面。在等餐的時候太陽就開始往下沉了，天空的那個顏色從藍色變成了橙色，橙色的邊緣又泛起了淡粉，整個台場就被浸泡在了金色的反光裡面。
奈奈子跪在椅子上面看著落日，忽然就轉過頭來說了一句風好大他要幫媽媽擋著。他就把椅子往青木真綾那邊挪了半尺。
青木真綾一邊卷著意面一邊漫不經心地說：「今天真好。」
「嗯。」他應了那麼一聲。
「你居然沒有嫌人多。」
「人多是客觀的事實，投訴也是沒有用的。」
「那你今天也沒有看行程表。」
「周六是沒有行程表的。」
她就叉起了一隻蝦放進了奈奈子的盤子裡面，又把下一隻蝦放在了他的盤子邊上。他的照燒雞肉可麗餅還沒有完全消化完，但是蝦還是吃掉了。飯後又加了一杯黑咖啡，她就在喝紅茶，奈奈子抱著兒童果汁在慢慢地吸。
周圍的客人和服務生隔著落地窗在暖光裡面走動著，遠處的彩虹橋逐漸被夜色和燈光一層一層地打亮了。奈奈子吸著吸管漸漸地安靜了下來，靠在了青木真綾的胳膊上面，還在那裡喃喃自語那些亮點好像飯糰的眼睛、飯糰會不會從窗口看彩虹橋說到了一半眼睛就閉上了。
他喝完了最後的一口咖啡。服務員過來收盤子，他說了一聲謝謝。青木真綾付帳的時候沒有跟他搶，今天是輪到由她來付。窗外的東京塔在遠處亮了起來，橙紅色的燈光把夜空燙出了一小片的暖色。
回程的車上面，奈奈子在后座睡得很沉很沉，就連車子過減速帶的時候都沒有醒過來。青木真綾把收音機調到了最小的音量，車裡面就只有低低的老歌的旋律和空調很均勻的出風聲。快要到公寓的時候她忽然輕輕地開了口，問他知不知道今天逛了兩個區。
他說知道的。
她就靠在了車窗玻璃上面，輕聲地說下周的排班表又下來了，就只有周日才能湊得到全家一起休息。
他算了算，說還有三天工作日要處理掉幾個積案，三天是能辦完的。周末是能空出來的。動物園還是科學館由她來定。她就說那就動物園吧，說完就把頭偏向了窗外。
到了公寓樓下他把車子停穩了，繞到了后座去把奈奈子從安全座椅裡面抱了出來。她的頭就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面，一點力氣都沒有，呼吸是均勻又綿長的。
青木真綾就站在他的後面，拿著帆布袋的那隻手空不出來，就用肘彎碰了碰他的後背，示意他先走。進電梯的時候三個人又在鏡子裡面排成了一排，和早上出門的時候是一模一樣的，只是窗外從晨光換成了街燈，背上少了一個書包，又多了一個帆布袋。
他就想，等她醒過來了要問她翻車魚的那種發呆和她自己有什麼區別。這一個問題大概又會得到一個意想不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