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抽菸
第144章 抽菸
第二天早上的六點四十分，上杉信醒了過來。
他在沙發上面坐起來，那條薄毯就從肩膀滑到了腰那裡，堆在了皮帶扣的位置。
客廳的窗簾還沒有被拉開，只有縫隙裡面透進來那麼一線灰藍色的光，在地板上面畫出了一條細細長長的亮線。飯糰正蹲在茶几上面，尾巴垂了下來，尾巴尖剛好就懸在他的煙盒上方大概一厘米的位置，那個樣子好像是在看守著什麼很重要的物資一樣。
這隻貓最近養成了一個新的習慣—一每天晚上他睡在沙發上面，它就蹲在茶几上面，一個人和一隻貓隔著大概半米的距離，各自占據著一塊地盤，井水不犯河水。
他伸出了手，把煙盒從飯糰的尾巴底下抽了出來。飯糰的耳朵動了一下，並沒有睜開眼睛。
公寓裡面是非常安靜的。青木真綾的鬧鐘定在了七點整，還有二十分鐘。奈奈子的生物鐘最近穩定在了六點五十到七點零五之間，那個誤差比東京地鐵的時刻表還要小。
這個時間段是屬於他的一沒有案件簡報，沒有待批的文件，沒有需要去應對的人際關係，只有沙發、茶几、一隻半睡半醒的貓，還有一根還沒有被點燃的煙。
他把煙叼在了嘴裡面，沒有點。打火機握在右手上面，拇指壓在了砂輪上，遲遲都沒有擦下去。他在想一些事情。
昨天那輛三輪車的畫面，還在他的腦子裡面沒有清乾淨。不是那個老人一老人的臉他已經記得不是很清楚了，是奈奈子抓他袖口的那個瞬間。她的手指攥著他襯衫的袖口，力氣是小得可憐的，但是角度非常準，剛好就卡在他手腕上方三厘米的那個位置，那是袖口最不容易滑脫的受力點。
一個五歲的小孩子是不可能知道這種細節的，但是她就是做到了。不是技巧，是本能。她想要拉住他，於是她的手就自己找到了那個最有效的方式。
這個動作讓他想起了另外一個人，是他自己的母親。母親去世的那一天，他才剛剛滿七歲，在醫院的那條走廊裡面，他也是這樣抓著他父親的袖口，問他為什麼醫生要把媽媽推走。父親沒有回答他。後來他就學會了，不再去抓任何人的袖口。
他把打火機擦著了。
火苗在安靜的客廳裡面騰了起來，是橙藍色的，在微微地抖動著。他把煙湊了過去，吸了那麼一口，尼古丁就順著呼吸道灌進了肺裡面，然後再慢慢地把它吐出來。
煙霧在窗簾縫隙透進來的那道光裡面散開了，變成了一層薄薄的灰藍色。他抽菸的樣子是很安靜的，手肘搭在沙發的扶手上面，手指夾著煙的力度剛剛好不至於把菸捲給捏皺了，臉上的表情沒有享受也沒有痛苦，好像是在完成某一項日常的維護程序。
他一天大概要抽六根煙。早上兩根，中午兩根，晚上兩根。不多，但是也戒不掉的。不是生理上面的依賴一他的體質是被系統強化過的，戒斷反應對他來說幾乎是並不存在的。是習慣。
抽菸是他為數不多的、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儀式。在煙霧裡面，他可以暫時地不去計算任何的事情，不去評估，不去預判，就只是那樣坐著，讓時間以一種很無效的方式從身上流過去。
這種無效的時間，對他來說就是奢侈品。他的人生裡面幾乎沒有無效的時間。每一分鐘都被他切割、分配、優化過了，用來換取某一種可以被量化的收益。只有抽菸的這幾分鐘，他是不求回報的。
第二口煙剛剛吸進去，還沒有來得及吐出來，他就聽見了臥室那個方向傳來的腳步聲。
不是青木真綾的。青木真綾走路是有節奏感的，腳跟先著地，然後再過渡到腳尖，步伐是很均勻的，帶著某種訓練有素的自律。這個腳步聲要更輕也更碎，像是光著腳踩在了地板上面，走兩步就停一下，大概是在揉眼睛。
奈奈子出現在了走廊口。
她穿著那件印著小貓圖案的睡衣，扣子是自己系對了的一最近她已經開始可以自己系扣子了，雖然速度還是很慢，但是準確率已經從百分之六十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五，進步的曲線是很漂亮的。她的頭髮亂成了一團，左邊的辮子散掉了一半，皮筋就掛在發尾上面搖搖欲墜，右邊的辮子倒是完好無損的，但是歪到了耳朵的後面。
她一隻手在揉著眼睛，另一隻手拖著飯糰的貓玩具—一根綁著羽毛的逗貓棒，羽毛已經被咬得只剩下杆子了，但是她還是每天一起床就要拿在手上。
她站在走廊口，眯著眼睛在適應客廳裡面的光線，然後就看見了他。準確地說，是看見了他手裡面那根正在冒煙的煙。
「信爸爸。」她的聲音裡面還帶著那種剛剛睡醒的沙啞，好像是喉嚨裡面含著一小團棉花一樣。
「嗯。」
「你又在抽菸。」
「嗯。」
她歪著頭看著他，眼睛還是半睜半閉的，但是眉頭已經皺起來了。那個表情跟青木真綾皺眉頭的樣子有七分的相像，大概是過去這幾個月裡面耳濡目染的結果。他覺得這件事是有一點點好笑的一青木真教她繫鞋帶、認假名、疊衣服，她學得都不算是快的，但是學皺眉頭只用了大概三天。
奈奈子並沒有走過來。她轉過了身，光著腳走回了臥室。腳步比起過來的時候要快了一些，腳後跟踩在地板上面發出了悶悶的響聲。
上杉信把煙從嘴裡面拿了下來，看了一眼。還剩了大半根。
他大概可以猜得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一她去叫青木真綾了。在過去兩個月裡面，類似這樣的事情發生過三次了。第一次是他當著奈奈子的面抽菸，奈奈子就跑過去告訴了青木真綾，青木真綾就走了過來，把他手裡面的煙給掐了。第二次是他在陽台上面抽，奈奈子就趴在玻璃門上面用那種責的眼神一直盯著他看。第三次是他在停車場裡面抽，奈奈子就坐在車裡面從後視鏡裡面看他。
後來他就給自己定了一條規矩：不在奈奈子的視線範圍裡面抽菸。今天是早上還沒有完全睡醒，習慣性地就把煙盒摸了出來，忘了她這個時間是會起床的。
第二天早上的六點四十分，上杉信醒了過來。
他在沙發上面坐起來，那條薄毯就從肩膀滑到了腰那裡，堆在了皮帶扣的位置。
客廳的窗簾還沒有被拉開，只有縫隙裡面透進來那麼一線灰藍色的光，在地板上面畫出了一條細細長長的亮線。飯糰正蹲在茶几上面，尾巴垂了下來，尾巴尖剛好就懸在他的煙盒上方大概一厘米的位置，那個樣子好像是在看守著什麼很重要的物資一樣。
這隻貓最近養成了一個新的習慣—一每天晚上他睡在沙發上面，它就蹲在茶几上面，一個人和一隻貓隔著大概半米的距離，各自占據著一塊地盤，井水不犯河水。
他伸出了手，把煙盒從飯糰的尾巴底下抽了出來。飯糰的耳朵動了一下，並沒有睜開眼睛。
公寓裡面是非常安靜的。青木真綾的鬧鐘定在了七點整，還有二十分鐘。奈奈子的生物鐘最近穩定在了六點五十到七點零五之間，那個誤差比東京地鐵的時刻表還要小。
這個時間段是屬於他的一沒有案件簡報，沒有待批的文件，沒有需要去應對的人際關係，只有沙發、茶几、一隻半睡半醒的貓，還有一根還沒有被點燃的煙。
他把煙叼在了嘴裡面，沒有點。打火機握在右手上面，拇指壓在了砂輪上，遲遲都沒有擦下去。他在想一些事情。
昨天那輛三輪車的畫面，還在他的腦子裡面沒有清乾淨。不是那個老人一老人的臉他已經記得不是很清楚了，是奈奈子抓他袖口的那個瞬間。她的手指攥著他襯衫的袖口，力氣是小得可憐的，但是角度非常準，剛好就卡在他手腕上方三厘米的那個位置，那是袖口最不容易滑脫的受力點。
一個五歲的小孩子是不可能知道這種細節的，但是她就是做到了。不是技巧，是本能。她想要拉住他，於是她的手就自己找到了那個最有效的方式。
這個動作讓他想起了另外一個人，是他自己的母親。母親去世的那一天，他才剛剛滿七歲，在醫院的那條走廊裡面，他也是這樣抓著他父親的袖口，問他為什麼醫生要把媽媽推走。父親沒有回答他。後來他就學會了，不再去抓任何人的袖口。
他把打火機擦著了。
火苗在安靜的客廳裡面騰了起來，是橙藍色的，在微微地抖動著。他把煙湊了過去，吸了那麼一口，尼古丁就順著呼吸道灌進了肺裡面，然後再慢慢地把它吐出來。
煙霧在窗簾縫隙透進來的那道光裡面散開了，變成了一層薄薄的灰藍色。他抽菸的樣子是很安靜的，手肘搭在沙發的扶手上面，手指夾著煙的力度剛剛好不至於把菸捲給捏皺了，臉上的表情沒有享受也沒有痛苦，好像是在完成某一項日常的維護程序。
他一天大概要抽六根煙。早上兩根，中午兩根，晚上兩根。不多，但是也戒不掉的。不是生理上面的依賴一他的體質是被系統強化過的，戒斷反應對他來說幾乎是並不存在的。是習慣。
抽菸是他為數不多的、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儀式。在煙霧裡面，他可以暫時地不去計算任何的事情，不去評估，不去預判，就只是那樣坐著，讓時間以一種很無效的方式從身上流過去。
這種無效的時間，對他來說就是奢侈品。他的人生裡面幾乎沒有無效的時間。每一分鐘都被他切割、分配、優化過了，用來換取某一種可以被量化的收益。只有抽菸的這幾分鐘，他是不求回報的。
第二口煙剛剛吸進去，還沒有來得及吐出來，他就聽見了臥室那個方向傳來的腳步聲。
不是青木真綾的。青木真綾走路是有節奏感的，腳跟先著地，然後再過渡到腳尖，步伐是很均勻的，帶著某種訓練有素的自律。這個腳步聲要更輕也更碎，像是光著腳踩在了地板上面，走兩步就停一下，大概是在揉眼睛。
奈奈子出現在了走廊口。
她穿著那件印著小貓圖案的睡衣，扣子是自己系對了的一最近她已經開始可以自己系扣子了，雖然速度還是很慢，但是準確率已經從百分之六十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五，進步的曲線是很漂亮的。她的頭髮亂成了一團，左邊的辮子散掉了一半，皮筋就掛在發尾上面搖搖欲墜，右邊的辮子倒是完好無損的，但是歪到了耳朵的後面。
她一隻手在揉著眼睛，另一隻手拖著飯糰的貓玩具—一根綁著羽毛的逗貓棒，羽毛已經被咬得只剩下杆子了，但是她還是每天一起床就要拿在手上。
她站在走廊口，眯著眼睛在適應客廳裡面的光線，然後就看見了他。準確地說，是看見了他手裡面那根正在冒煙的煙。
「信爸爸。」她的聲音裡面還帶著那種剛剛睡醒的沙啞，好像是喉嚨裡面含著一小團棉花一樣。
「嗯。」
「你又在抽菸。」
「嗯。」
她歪著頭看著他，眼睛還是半睜半閉的，但是眉頭已經皺起來了。那個表情跟青木真綾皺眉頭的樣子有七分的相像，大概是過去這幾個月裡面耳濡目染的結果。他覺得這件事是有一點點好笑的一青木真教她繫鞋帶、認假名、疊衣服，她學得都不算是快的，但是學皺眉頭只用了大概三天。
奈奈子並沒有走過來。她轉過了身，光著腳走回了臥室。腳步比起過來的時候要快了一些，腳後跟踩在地板上面發出了悶悶的響聲。
上杉信把煙從嘴裡面拿了下來，看了一眼。還剩了大半根。
他大概可以猜得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一她去叫青木真綾了。在過去兩個月裡面，類似這樣的事情發生過三次了。第一次是他當著奈奈子的面抽菸，奈奈子就跑過去告訴了青木真綾，青木真綾就走了過來，把他手裡面的煙給掐了。第二次是他在陽台上面抽，奈奈子就趴在玻璃門上面用那種責的眼神一直盯著他看。第三次是他在停車場裡面抽，奈奈子就坐在車裡面從後視鏡裡面看他。
後來他就給自己定了一條規矩：不在奈奈子的視線範圍裡面抽菸。今天是早上還沒有完全睡醒，習慣性地就把煙盒摸了出來，忘了她這個時間是會起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