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逗貓
之後的日子很平淡，上杉信升到了警部，安田家喪子祖父悲痛。
有了大岩優香的作證，警方們把精力都放在了找一個「長相普通但帶著狠辣氣質」的犯人，根本沒懷疑過上杉信。
他由於做完了臥底任務，檔案也重新回歸了，還有了一周多的假期。
每天就是在公寓裡陪著奈奈子，也沒別的事干。
飯糰在這間公寓裡面住滿了一個星期的時候，上杉信才不得不正式地確認了一個事實：這隻貓，它胖了。
它剛剛來的時候，是蜷在紙箱的角落裡面的，只有他半個巴掌那麼大，耳朵尖上面的雜毛稀稀拉拉的，左眼周圍那塊黑色的斑紋，看起來就像是有人用毛筆隨手甩了一滴墨上去。
但是現在，它的肚子已經圓了整整一圈，走路的時候後腿會一顛一顛的，從客廳跑到奈奈子的房間只需要五秒鐘，從奈奈子房間再跑回客廳也只需要五秒鐘——速度是沒有變的，但是落地時候的那個聲音，變沉了。
上杉信在腦子裡面把這一個星期的餵養記錄過了一遍：早晚各餵一次貓糧，奈奈子負責喂，青木真綾負責在旁邊監督，每一次餵的量都是用廚房秤稱過的，誤差不會超過三克。
貓糧的包裝袋上面印著建議的餵食量，他對照著飯糰的體重也估算了一下，確認了沒有超標。
那它這個就純粹是在長肉了。大概是在外面流浪過一陣子，身體現在終於有了一種安全感，於是就開始把吃進去的每一口糧食都轉化成儲備。
這個生理機制他是可以理解的——動物在經歷過長期的飢餓之後，攝入量會本能地超過消耗量，這是寫在基因裡面的某一種生存策略。
他覺得這件事情，跟他自己其實也是有一點點像的。他小時候吃過苦，長大了就習慣性地要去攢東西，攢錢、攢情報、攢籌碼。
飯糰攢的是脂肪，他攢的是掌控力，本質上其實是同一回事。
今天是周六，青木真綾去了署裡面加半天的班，所以公寓裡面就只有他和奈奈子兩個人。
他坐在客廳的地板上面，背靠著沙發，手裡面拿著平板電腦，在看刑事課發過來的案件簡報。
休息日他穿的便裝是一件灰色的長袖T恤，袖口那裡有一點鬆了，因為洗過太多次了。
陽光從陽台的玻璃門那邊斜斜地打進來，在地板上面切出了一道很明亮的光帶，剛好就落在他的腳邊。四周是非常安靜的，只有冰箱壓縮機那種低沉的嗡鳴聲，還有隔壁陽台上偶爾會傳過來的風鈴的響聲。
奈奈子趴在他的對面，兩條腿翹起來在那裡晃來晃去的，手裡面拿著一根綁了羽毛的逗貓棒。
這個是青木真綾上周末在寵物店買的，羽毛是粉紅色的，杆子上面還系了一顆金色的小鈴鐺，搖起來的時候聲音是很脆的。
飯糰正蹲在她的面前，尾巴尖在輕輕地擺動，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那顆鈴鐺，瞳孔縮成了一條豎線。它對待這顆鈴鐺的那個態度，讓上杉信想起了自己盯梢嫌犯時候的那種狀態。
「信爸爸，飯糰的眼睛變了！」奈奈子指著貓的瞳孔。
「那個是它要捕獵了。」上杉信把眼睛從平板屏幕上面抬起來，看了一眼飯糰的瞳孔，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去看他的簡報，「瞳孔縮小是為了集中注意力。它把你的逗貓棒當成了獵物。」
奈奈子恍然大悟一樣地點了點頭，把逗貓棒往左邊晃了一下。
飯糰的頭就跟著往左邊轉過去了。她把逗貓棒又往右邊晃，飯糰的頭又跟著往右邊轉。她往上提了一下，飯糰就站了起來，兩隻前爪懸在半空中在那裡扒拉，脖子仰得老高老高的。
「它好專注啊。」奈奈子說。
「專注是捕獵者的基本功來的。」
「那信爸爸也很專注。」
上杉信的手指在平板上面停了一下。
他剛才看到了簡報裡面的一個數據異常——某一個區域近期的輕犯罪發生率上升了百分之四，這個跟松葉會覆滅之後東京地下權力的真空是有關係的。
他正在腦子裡面推演那些可能的接盤勢力，分析每一條線索的時間線和地理分布。這個推演的過程是需要高度集中的注意力的，所以他剛才確實是很專注。但是奈奈子是怎麼知道的？他把頭抬起來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就知道我專注了？」
「因為你皺眉頭的時候，手指會停在一個地方不動。剛才已經停了很久了。」
他低下頭去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確實是停在屏幕上面，按在同一個坐標上已經不知道有多久了。被他觀察的那個對象，反過來觀察了他。這個認知讓他產生了一種很微妙的感覺。說不上是不悅，更像是你在照鏡子的時候，突然發現鏡子裡面的那個人在對著你眨眼睛。
「信爸爸。」奈奈子把逗貓棒放低了，讓飯糰撲了一個空，然後就爬到了上杉信的身邊，把頭湊過來看他的平板屏幕。她看了大概兩秒鐘，估計是一個字都看不懂的，但是她還是很認真地點了點頭，說：「工作的事情，很難嗎？」
「還好。」
「那你可以陪飯糰玩一小會兒嗎？它想要玩，但是我的手好酸啊。」她把逗貓棒舉到了他的面前，杆子那頭的那個小鈴鐺晃了一下，發出了很脆的一聲響。
上杉信看著那根粉紅色羽毛的逗貓棒，沉默了片刻。
這根逗貓棒不管從哪一個角度去看，都不適合他。羽毛是粉紅色的，上面居然還有亮片，杆子太細了，握在手裡面完全沒有分量感，鈴鐺的聲音也過於清脆了不夠沉穩。
他一向都覺得，工具是應該符合使用者的身份的，而這根逗貓棒顯然並不是為了他而設計的寵物互動工具。
「那是你的玩具。」他說。
「可是飯糰想讓你陪它玩。」奈奈子把逗貓棒又往前面遞了一點點，「它每一次都會看你的，你都不理它。」
上杉信轉過頭去看飯糰。那隻貓正蹲在地板的正中央，確實是在看他。黑白色的貓臉，鼻頭是粉紅色的，左眼周圍那塊黑色的斑紋讓它看起來好像是戴了一個單邊的眼罩。
它非常安靜，也不叫，就只是那樣坐著，尾巴在地板上面輕輕地掃過來又掃過去，眼睛盯著他，瞳孔從豎線變成了圓形，又從圓形縮回到了豎線。
他其實不太確定貓的這種凝視到底意味著什麼——他還是更喜歡跟人打交道的，人的行為是有邏輯可以遵循的。但是他大概知道這隻貓在想什麼。
之前他坐在這張沙發上面拿著平板看文件的時候，飯糰有三次主動地跳上了沙發，蹲在他的旁邊，用尾巴去掃他的手腕。他當時是沒有理會的，但是不代表他沒有注意到。
「行吧。」他把平板放了下來，從奈奈子的手裡面接過了那根逗貓棒。
握在手裡面的那個感覺，跟他預期的其實差不太多——太輕了，太細了，不趁手。不過工具從來都不是問題，使用工具的那個人才是。他把逗貓棒舉到了一個合適的高度，在飯糰的面前畫了一個弧線。
飯糰的身體馬上就伏低了，耳朵向後面壓了過去，瞳孔猛然之間縮成了一條線，前爪交替著踩在地板上面調整著重心，然後——就撲過來了。
上杉信提前預判了它起跳的那個角度，手腕輕輕地一轉，把逗貓棒往右邊移了五公分。飯糰撲了一個空，在地板上面滑出去了一小截，爪子在地板上發出了很輕微的摩擦聲。
「你撲空了。」上杉信很客觀地陳述了一下。
飯糰甩了甩頭，重新把身體伏低了，尾巴在身後甩得更加快了。
「它生氣了。」奈奈子趴在地板上面，兩隻手撐著下巴，笑著報告。
「不是生氣，是在調整策略。」上杉信再一次晃動起逗貓棒，這一次他的節奏比剛才要更加複雜了，先往左邊晃了半圈，然後再突然地往右邊拉了一大把。
飯糰又撲空了。他大概是玩出一點點手感來了——逗貓棒太輕了，不太適合那種大開大合的動作，但是非常適合手腕的精細操控。
他的格鬥技巧裡面有相當大的一部分是關於手腕控制關節技的，原理其實是差不多的，只是力道要收著來。一個擒拿的動作做到最後一刻的那個瞬間突然改掉了方向，這樣剛好可以把貓從空中騙過去。
第三次的時候他放慢了速度，讓逗貓棒的羽毛剛剛好擦著飯糰的鼻尖飛了過去。飯糰一個翻身，用後腿蹬著地追了過去，終於用兩隻前爪抱住了逗貓棒的杆子，咬住了羽毛不放。
「不錯。」上杉信說。
他的這一句評價是發自內心的。一隻兩個月都不到的小貓，在經過了三次失敗之後居然沒有放棄，在第四次嘗試裡面就成功地捕獲了目標，顯示出了很不錯的堅持度和學習能力。比他以前在警署帶過的某些新人，是要強一些的。
「它在咬你的手。」奈奈子提醒他。
「它咬的是逗貓棒。」上杉信糾正了一下。
「你的手握著逗貓棒，所以它就是在咬你的手嘛。」奈奈子笑得更開心了。
上杉信低下頭去看了看飯糰用乳牙啃他手指的那個狀態。其實也不能算是咬，力道是很輕的，更像是在確認獵物的口感。
他可以感覺到指尖上面那一點點微小的壓力，沒有破皮，就是有一點點癢。他把逗貓棒輕輕地往上提了一下，飯糰叼著羽毛不放，整個身體都被吊起來了一點點，後腿還在空中蹬了兩下才鬆開了嘴。
「這傢伙的體能不錯。」他給出了客觀的評價。
「飯糰是很厲害的。」奈奈子非常驕傲地說。
上杉信把逗貓棒又晃了幾下，這一次他讓飯糰連續撲中了三次。一直失敗的話會打擊到信心，一直勝利又會助長驕傲，最好的節奏是讓他贏三次然後再空一次，保持住專注，持續地進行調整。他以前給搜查一課的新人做格鬥對練的時候也是這樣的——不讓對方贏的話會失去信心，一直讓對方贏的話又學不到東西。飯糰顯然並不在他的教學體系裡面，但是他就是習慣了這種循序漸進的訓練方式。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飯糰終於累了。它趴在客廳地板上面那一道光帶裡面，肚皮貼著地板在散熱，眼睛半睜半閉的，尾巴尖偶爾會抬起來一下子然後又落下去。
上杉信把逗貓棒放在了茶几上面——那根粉紅色的羽毛已經被咬得七零八落了，亮片掉了好幾個，鈴鐺倒是還在的。然後他也靠在了沙發上面休息，把平板拿回來看了那麼一眼，才發現屏幕已經自動鎖掉了，大概是太久沒有去觸碰它了。
他發現自己的肩膀，比之前要鬆了一些。應該是玩逗貓棒的時候，不自覺地就換了一個坐姿，從那種公務的模式切換到了坐在地板上面背靠著沙發的放鬆姿態，這個過程大概花了兩分鐘。
奈奈子爬到了飯糰的旁邊，在地板上面坐了下來，很小心地把貓抱了起來放在了自己的腿上面。
飯糰並沒有反抗，翻了一個身，露出了白白的肚皮，四隻爪子縮在胸前，發出了很微弱的呼嚕聲，就像是有一台很小型的馬達在那裡運轉。
「信爸爸，飯糰為什麼會咕嚕咕嚕地叫？」奈奈子一邊伸手去撓貓的肚子，一邊抬起頭來問他。
「那是它覺得舒服的表現。」上杉信很簡略地回答了。
「它為什麼會舒服呢？是因為贏了嗎？」
「是因為有人陪它玩了。」他停了一下，「而且它信任你，在不信任的人面前，貓是不會把肚皮翻出來的。」
「那，飯糰它信不信任你？」
上杉信低下頭去看了看那隻貓。飯糰正眯著眼睛，它的下巴是仰起來的，咽喉就那樣暴露在空氣裡面，毫無防備——這個是動物最脆弱的一個位置了，願意把這個位置暴露出來，意思就是信任。
他其實不太確定這隻貓為什麼要跑到他的腳邊來翻肚皮，他沒有特別去餵過它，也沒有特意去跟它親近過。但是他大概也知道答案。
他每天晚上都是最後一個離開客廳的人，關燈之前會去確認陽台的門是不是鎖好了。飯糰每一次都會在沙發上面蹲著，等他關完了燈才跳下去，回到奈奈子的房間去睡覺。這個習慣到底是誰慣出來的，他也沒有頭緒。
飯糰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翻了一個身又睡了。它把自己蜷成了一個黑白相間的圓，尾巴繞過身體搭在了鼻尖上面，肋骨跟著呼吸在很緩慢地起伏。
奈奈子也差不多困了，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把臉靠在了貓的身上，打了一個哈欠。陽光照在她的頭髮上面，辮子還是歪的，不過歪得比上一次要勻稱一些了。
青木真綾的編發技術是在進步的，每個星期大概提升半厘米的對稱度，再過三周應該就可以扎出完全對稱的辮子了。他不打算把這個觀察告訴青木真綾——她一定會追問，你為什麼會這麼閒，有空去算這個。
空氣裡面飄著一層淺金色的塵埃微粒，在很緩慢地浮沉著。貓在打呼嚕，孩子在打哈欠。陽光是暖的，地板是有一點微涼的。沒有犯罪率的統計，沒有組織崩壞之後留下來的餘波，也沒有那些需要去應對的威脅評估。只有這些而已。
一隻貓。一個孩子。一個很平凡的周末。
他把平板放到了一邊，低下頭去看著那一幅場景——奈奈子閉著眼睛，臉頰貼在飯糰的肚子上面，呼吸漸漸地變得平緩了。
貓的呼嚕聲和孩子的呼吸聲混在一起，已經分不清哪一個才是哪一個了。光線在很緩慢地、在地板上面移動著。
這樣的日子也不錯。他在心裏面想。
然後他把頭偏過去，靠在了沙發墊上面，沒有睡著，但是眼睛閉上了那麼一小會兒。飯糰的尾巴垂了下來，剛好搭在了他的手腕上面。
他把手翻了過來，用手指輕輕地撓了撓貓的耳朵後面。貓的呼嚕聲一下子就大了很多很多。
有了大岩優香的作證，警方們把精力都放在了找一個「長相普通但帶著狠辣氣質」的犯人，根本沒懷疑過上杉信。
他由於做完了臥底任務，檔案也重新回歸了，還有了一周多的假期。
每天就是在公寓裡陪著奈奈子，也沒別的事干。
飯糰在這間公寓裡面住滿了一個星期的時候，上杉信才不得不正式地確認了一個事實：這隻貓，它胖了。
它剛剛來的時候，是蜷在紙箱的角落裡面的，只有他半個巴掌那麼大，耳朵尖上面的雜毛稀稀拉拉的，左眼周圍那塊黑色的斑紋，看起來就像是有人用毛筆隨手甩了一滴墨上去。
但是現在，它的肚子已經圓了整整一圈，走路的時候後腿會一顛一顛的，從客廳跑到奈奈子的房間只需要五秒鐘，從奈奈子房間再跑回客廳也只需要五秒鐘——速度是沒有變的，但是落地時候的那個聲音，變沉了。
上杉信在腦子裡面把這一個星期的餵養記錄過了一遍：早晚各餵一次貓糧，奈奈子負責喂，青木真綾負責在旁邊監督，每一次餵的量都是用廚房秤稱過的，誤差不會超過三克。
貓糧的包裝袋上面印著建議的餵食量，他對照著飯糰的體重也估算了一下，確認了沒有超標。
那它這個就純粹是在長肉了。大概是在外面流浪過一陣子，身體現在終於有了一種安全感，於是就開始把吃進去的每一口糧食都轉化成儲備。
這個生理機制他是可以理解的——動物在經歷過長期的飢餓之後，攝入量會本能地超過消耗量，這是寫在基因裡面的某一種生存策略。
他覺得這件事情，跟他自己其實也是有一點點像的。他小時候吃過苦，長大了就習慣性地要去攢東西，攢錢、攢情報、攢籌碼。
飯糰攢的是脂肪，他攢的是掌控力，本質上其實是同一回事。
今天是周六，青木真綾去了署裡面加半天的班，所以公寓裡面就只有他和奈奈子兩個人。
他坐在客廳的地板上面，背靠著沙發，手裡面拿著平板電腦，在看刑事課發過來的案件簡報。
休息日他穿的便裝是一件灰色的長袖T恤，袖口那裡有一點鬆了，因為洗過太多次了。
陽光從陽台的玻璃門那邊斜斜地打進來，在地板上面切出了一道很明亮的光帶，剛好就落在他的腳邊。四周是非常安靜的，只有冰箱壓縮機那種低沉的嗡鳴聲，還有隔壁陽台上偶爾會傳過來的風鈴的響聲。
奈奈子趴在他的對面，兩條腿翹起來在那裡晃來晃去的，手裡面拿著一根綁了羽毛的逗貓棒。
這個是青木真綾上周末在寵物店買的，羽毛是粉紅色的，杆子上面還系了一顆金色的小鈴鐺，搖起來的時候聲音是很脆的。
飯糰正蹲在她的面前，尾巴尖在輕輕地擺動，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那顆鈴鐺，瞳孔縮成了一條豎線。它對待這顆鈴鐺的那個態度，讓上杉信想起了自己盯梢嫌犯時候的那種狀態。
「信爸爸，飯糰的眼睛變了！」奈奈子指著貓的瞳孔。
「那個是它要捕獵了。」上杉信把眼睛從平板屏幕上面抬起來，看了一眼飯糰的瞳孔，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去看他的簡報，「瞳孔縮小是為了集中注意力。它把你的逗貓棒當成了獵物。」
奈奈子恍然大悟一樣地點了點頭，把逗貓棒往左邊晃了一下。
飯糰的頭就跟著往左邊轉過去了。她把逗貓棒又往右邊晃，飯糰的頭又跟著往右邊轉。她往上提了一下，飯糰就站了起來，兩隻前爪懸在半空中在那裡扒拉，脖子仰得老高老高的。
「它好專注啊。」奈奈子說。
「專注是捕獵者的基本功來的。」
「那信爸爸也很專注。」
上杉信的手指在平板上面停了一下。
他剛才看到了簡報裡面的一個數據異常——某一個區域近期的輕犯罪發生率上升了百分之四，這個跟松葉會覆滅之後東京地下權力的真空是有關係的。
他正在腦子裡面推演那些可能的接盤勢力，分析每一條線索的時間線和地理分布。這個推演的過程是需要高度集中的注意力的，所以他剛才確實是很專注。但是奈奈子是怎麼知道的？他把頭抬起來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就知道我專注了？」
「因為你皺眉頭的時候，手指會停在一個地方不動。剛才已經停了很久了。」
他低下頭去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確實是停在屏幕上面，按在同一個坐標上已經不知道有多久了。被他觀察的那個對象，反過來觀察了他。這個認知讓他產生了一種很微妙的感覺。說不上是不悅，更像是你在照鏡子的時候，突然發現鏡子裡面的那個人在對著你眨眼睛。
「信爸爸。」奈奈子把逗貓棒放低了，讓飯糰撲了一個空，然後就爬到了上杉信的身邊，把頭湊過來看他的平板屏幕。她看了大概兩秒鐘，估計是一個字都看不懂的，但是她還是很認真地點了點頭，說：「工作的事情，很難嗎？」
「還好。」
「那你可以陪飯糰玩一小會兒嗎？它想要玩，但是我的手好酸啊。」她把逗貓棒舉到了他的面前，杆子那頭的那個小鈴鐺晃了一下，發出了很脆的一聲響。
上杉信看著那根粉紅色羽毛的逗貓棒，沉默了片刻。
這根逗貓棒不管從哪一個角度去看，都不適合他。羽毛是粉紅色的，上面居然還有亮片，杆子太細了，握在手裡面完全沒有分量感，鈴鐺的聲音也過於清脆了不夠沉穩。
他一向都覺得，工具是應該符合使用者的身份的，而這根逗貓棒顯然並不是為了他而設計的寵物互動工具。
「那是你的玩具。」他說。
「可是飯糰想讓你陪它玩。」奈奈子把逗貓棒又往前面遞了一點點，「它每一次都會看你的，你都不理它。」
上杉信轉過頭去看飯糰。那隻貓正蹲在地板的正中央，確實是在看他。黑白色的貓臉，鼻頭是粉紅色的，左眼周圍那塊黑色的斑紋讓它看起來好像是戴了一個單邊的眼罩。
它非常安靜，也不叫，就只是那樣坐著，尾巴在地板上面輕輕地掃過來又掃過去，眼睛盯著他，瞳孔從豎線變成了圓形，又從圓形縮回到了豎線。
他其實不太確定貓的這種凝視到底意味著什麼——他還是更喜歡跟人打交道的，人的行為是有邏輯可以遵循的。但是他大概知道這隻貓在想什麼。
之前他坐在這張沙發上面拿著平板看文件的時候，飯糰有三次主動地跳上了沙發，蹲在他的旁邊，用尾巴去掃他的手腕。他當時是沒有理會的，但是不代表他沒有注意到。
「行吧。」他把平板放了下來，從奈奈子的手裡面接過了那根逗貓棒。
握在手裡面的那個感覺，跟他預期的其實差不太多——太輕了，太細了，不趁手。不過工具從來都不是問題，使用工具的那個人才是。他把逗貓棒舉到了一個合適的高度，在飯糰的面前畫了一個弧線。
飯糰的身體馬上就伏低了，耳朵向後面壓了過去，瞳孔猛然之間縮成了一條線，前爪交替著踩在地板上面調整著重心，然後——就撲過來了。
上杉信提前預判了它起跳的那個角度，手腕輕輕地一轉，把逗貓棒往右邊移了五公分。飯糰撲了一個空，在地板上面滑出去了一小截，爪子在地板上發出了很輕微的摩擦聲。
「你撲空了。」上杉信很客觀地陳述了一下。
飯糰甩了甩頭，重新把身體伏低了，尾巴在身後甩得更加快了。
「它生氣了。」奈奈子趴在地板上面，兩隻手撐著下巴，笑著報告。
「不是生氣，是在調整策略。」上杉信再一次晃動起逗貓棒，這一次他的節奏比剛才要更加複雜了，先往左邊晃了半圈，然後再突然地往右邊拉了一大把。
飯糰又撲空了。他大概是玩出一點點手感來了——逗貓棒太輕了，不太適合那種大開大合的動作，但是非常適合手腕的精細操控。
他的格鬥技巧裡面有相當大的一部分是關於手腕控制關節技的，原理其實是差不多的，只是力道要收著來。一個擒拿的動作做到最後一刻的那個瞬間突然改掉了方向，這樣剛好可以把貓從空中騙過去。
第三次的時候他放慢了速度，讓逗貓棒的羽毛剛剛好擦著飯糰的鼻尖飛了過去。飯糰一個翻身，用後腿蹬著地追了過去，終於用兩隻前爪抱住了逗貓棒的杆子，咬住了羽毛不放。
「不錯。」上杉信說。
他的這一句評價是發自內心的。一隻兩個月都不到的小貓，在經過了三次失敗之後居然沒有放棄，在第四次嘗試裡面就成功地捕獲了目標，顯示出了很不錯的堅持度和學習能力。比他以前在警署帶過的某些新人，是要強一些的。
「它在咬你的手。」奈奈子提醒他。
「它咬的是逗貓棒。」上杉信糾正了一下。
「你的手握著逗貓棒，所以它就是在咬你的手嘛。」奈奈子笑得更開心了。
上杉信低下頭去看了看飯糰用乳牙啃他手指的那個狀態。其實也不能算是咬，力道是很輕的，更像是在確認獵物的口感。
他可以感覺到指尖上面那一點點微小的壓力，沒有破皮，就是有一點點癢。他把逗貓棒輕輕地往上提了一下，飯糰叼著羽毛不放，整個身體都被吊起來了一點點，後腿還在空中蹬了兩下才鬆開了嘴。
「這傢伙的體能不錯。」他給出了客觀的評價。
「飯糰是很厲害的。」奈奈子非常驕傲地說。
上杉信把逗貓棒又晃了幾下，這一次他讓飯糰連續撲中了三次。一直失敗的話會打擊到信心，一直勝利又會助長驕傲，最好的節奏是讓他贏三次然後再空一次，保持住專注，持續地進行調整。他以前給搜查一課的新人做格鬥對練的時候也是這樣的——不讓對方贏的話會失去信心，一直讓對方贏的話又學不到東西。飯糰顯然並不在他的教學體系裡面，但是他就是習慣了這種循序漸進的訓練方式。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飯糰終於累了。它趴在客廳地板上面那一道光帶裡面，肚皮貼著地板在散熱，眼睛半睜半閉的，尾巴尖偶爾會抬起來一下子然後又落下去。
上杉信把逗貓棒放在了茶几上面——那根粉紅色的羽毛已經被咬得七零八落了，亮片掉了好幾個，鈴鐺倒是還在的。然後他也靠在了沙發上面休息，把平板拿回來看了那麼一眼，才發現屏幕已經自動鎖掉了，大概是太久沒有去觸碰它了。
他發現自己的肩膀，比之前要鬆了一些。應該是玩逗貓棒的時候，不自覺地就換了一個坐姿，從那種公務的模式切換到了坐在地板上面背靠著沙發的放鬆姿態，這個過程大概花了兩分鐘。
奈奈子爬到了飯糰的旁邊，在地板上面坐了下來，很小心地把貓抱了起來放在了自己的腿上面。
飯糰並沒有反抗，翻了一個身，露出了白白的肚皮，四隻爪子縮在胸前，發出了很微弱的呼嚕聲，就像是有一台很小型的馬達在那裡運轉。
「信爸爸，飯糰為什麼會咕嚕咕嚕地叫？」奈奈子一邊伸手去撓貓的肚子，一邊抬起頭來問他。
「那是它覺得舒服的表現。」上杉信很簡略地回答了。
「它為什麼會舒服呢？是因為贏了嗎？」
「是因為有人陪它玩了。」他停了一下，「而且它信任你，在不信任的人面前，貓是不會把肚皮翻出來的。」
「那，飯糰它信不信任你？」
上杉信低下頭去看了看那隻貓。飯糰正眯著眼睛，它的下巴是仰起來的，咽喉就那樣暴露在空氣裡面，毫無防備——這個是動物最脆弱的一個位置了，願意把這個位置暴露出來，意思就是信任。
他其實不太確定這隻貓為什麼要跑到他的腳邊來翻肚皮，他沒有特別去餵過它，也沒有特意去跟它親近過。但是他大概也知道答案。
他每天晚上都是最後一個離開客廳的人，關燈之前會去確認陽台的門是不是鎖好了。飯糰每一次都會在沙發上面蹲著，等他關完了燈才跳下去，回到奈奈子的房間去睡覺。這個習慣到底是誰慣出來的，他也沒有頭緒。
飯糰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翻了一個身又睡了。它把自己蜷成了一個黑白相間的圓，尾巴繞過身體搭在了鼻尖上面，肋骨跟著呼吸在很緩慢地起伏。
奈奈子也差不多困了，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把臉靠在了貓的身上，打了一個哈欠。陽光照在她的頭髮上面，辮子還是歪的，不過歪得比上一次要勻稱一些了。
青木真綾的編發技術是在進步的，每個星期大概提升半厘米的對稱度，再過三周應該就可以扎出完全對稱的辮子了。他不打算把這個觀察告訴青木真綾——她一定會追問，你為什麼會這麼閒，有空去算這個。
空氣裡面飄著一層淺金色的塵埃微粒，在很緩慢地浮沉著。貓在打呼嚕，孩子在打哈欠。陽光是暖的，地板是有一點微涼的。沒有犯罪率的統計，沒有組織崩壞之後留下來的餘波，也沒有那些需要去應對的威脅評估。只有這些而已。
一隻貓。一個孩子。一個很平凡的周末。
他把平板放到了一邊，低下頭去看著那一幅場景——奈奈子閉著眼睛，臉頰貼在飯糰的肚子上面，呼吸漸漸地變得平緩了。
貓的呼嚕聲和孩子的呼吸聲混在一起，已經分不清哪一個才是哪一個了。光線在很緩慢地、在地板上面移動著。
這樣的日子也不錯。他在心裏面想。
然後他把頭偏過去，靠在了沙發墊上面，沒有睡著，但是眼睛閉上了那麼一小會兒。飯糰的尾巴垂了下來，剛好搭在了他的手腕上面。
他把手翻了過來，用手指輕輕地撓了撓貓的耳朵後面。貓的呼嚕聲一下子就大了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