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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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沉沉,巴公原的周軍大營里,篝火明明滅滅,映得轅門外那一排示眾的人頭,泛著森冷的光。

  斬了樊愛能,何徽等七十餘員逃將的雷霆手段,像一盆冰水,澆熄了全軍上下所有驕兵悍將的戾氣。

  大營里再無往日的喧囂賭鬧,只有巡邏親兵的甲葉碰撞聲,和傷兵營里斷斷續續的哀嚎,在夜風裡飄著。

  沈溪一身染血的鐵甲,手裡攥著柴榮親批的任職文書,身後跟著寸步不離的陳虎,徑直走向殿前司散員營的駐地。

  陳虎是高平之戰里,被他從潰兵裡帶出來的漢子,三十出頭,膀大腰圓,一身悍勇,手裡一把鬼頭刀斬過三個北漢騎兵。

  自沈溪救了他的命,又帶著他沖陣護駕,他便鐵了心跟著沈溪,哪怕沈溪當時還只是個普通親兵,也半步不離。

  「指揮使,散員營之前的指揮使張大人,在高平之戰里被北漢騎兵沖陣斬了,這半個月群龍無首,亂得很。」陳虎壓低聲音,湊在沈溪耳邊道。「營里四個都頭,都是跟著大軍打了五六年仗的老兵油子,眼高於頂,怕是不會服您。」

  沈溪微微點頭,腳步沒停。

  他早有預料。

  五代亂世,兵驕將悍,認的是戰功,資歷,拳頭,從來不是一紙文書。他一個十九歲的毛頭小子,前一天還是個普通親兵,一夜之間一步登天,成了管五百人的散員指揮使,有人不服,太正常了。

  柴榮給了他這個位置,是賞識,也是考驗。

  他要是連一個小小的散員營都鎮不住,談什麼輔佐帝王,定鼎天下?

  剛走到散員營的營門,一股混雜著酒氣,血腥味,汗臭味的濁氣,就撲面而來。

  營地里一片狼藉,帳篷東倒西歪,傷兵躺在冰冷的泥地里哀嚎,沒人管沒人問;十幾個兵卒聚在篝火邊,袒胸露腹,手裡攥著酒囊,吆五喝六地賭錢,地上扔滿了啃剩的骨頭,軍械丟得到處都是,連營門的崗哨,都歪歪斜斜地靠在柱子上打盹。

  看到這一幕,沈溪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這就是殿前司的御營親兵?

  這就是柴榮身邊的宿衛?

  難怪樊愛能,何徽一跑,中軍瞬間就亂了——這樣的兵,別說打硬仗,就算是占著優勢,也隨時可能潰逃。

  「都給我住手!」

  沈溪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懾人的冷意,像一塊冰,狠狠砸在了喧鬧的營地里。

  篝火邊的兵卒們,瞬間停了下來,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向營門口的沈溪。

  為首的四個漢子,都穿著都頭的服飾,身材魁梧,臉上帶著刀疤,眼神里滿是桀驁。看到沈溪年輕的臉,還有他身後只有一個陳虎,幾人對視一眼,眼裡都露出了不屑和譏諷。

  為首的黑臉漢子,叫周奎,是散員營的左廂都頭,也是營里資歷最老的人,跟著先帝郭威打過仗,在營里一呼百應。他斜睨著沈溪,手裡把玩著骰子,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咱們新任的沈指揮使。怎麼?陛下剛給你封了官,就跑到咱們散員營來耍威風了?」

  他這話一出,身邊的兵卒都鬨笑起來,眼神里滿是輕慢。

  在他們眼裡,沈溪就是走了狗屎運,在戰場上剛好被陛下看到,才一步登天,根本沒什麼真本事,不配當他們的指揮使。

  陳虎瞬間怒了,手按在了腰間的橫刀上,厲聲喝道:「周奎!放肆!指揮使大人奉陛下旨意,接管散員營,你敢以下犯上?」

  「以下犯上?」周奎嗤笑一聲,猛地站起身,身高八尺,渾身的肌肉虬結,居高臨下地看著沈溪。

  「陳虎,你小子也是個老兵了,咱們五代的軍營,認的是戰功,是刀頭上舔血的本事!他沈溪不過是運氣好,斬了兩個北漢騎兵,就敢來管我們?」

  他往前一步,盯著沈溪,語氣越發囂張:「老子跟著先帝打河中府的時候,你小子還在穿開襠褲呢!高平之戰,老子也斬了兩個北漢兵,怎麼陛下沒給我封個指揮使?我看你,就是會耍嘴皮子,討了陛下的歡心!」

  身後的三個都頭,也紛紛站起身,圍了上來,手都按在了刀柄上,營地里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周圍的兵卒,都圍了過來,看熱鬧的多,真心向著沈溪的,一個都沒有。

  陳虎渾身緊繃,就要拔刀,卻被沈溪伸手攔住了。


  沈溪臉上沒有絲毫怒意,只是平靜地看著周奎,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營地:

  「周奎,你說你認戰功,認刀頭舔血的本事?那我問你,高平之戰,右軍潰逃,北漢騎兵直衝御駕的時候,你在哪?」

  一句話,周奎的臉色瞬間僵住了。

  沈溪的聲音繼續響起,冷意越來越重:

  「我帶著二十個潰兵,迎著北漢騎兵沖陣的時候,你帶著人,跟著潰兵往南跑了三十里,要不是陛下打贏了,你現在已經和樊愛能他們一起,在轅門外示眾了!臨陣脫逃,按大周軍律,該當何罪,你不知道?」

  周奎的臉,瞬間從黑紅變成了慘白,額頭上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

  他沒想到,沈溪竟然連這個都知道。

  沈溪沒停,目光掃過全場,厲聲喝道:「還有你們!高平之戰,御駕就在百步之外,你們身為殿前司親兵,不思護駕,反而跟著潰逃!陛下仁慈,只斬了帶頭的將校,饒了你們的性命,你們就是這麼回報陛下的?」

  「軍營之內,酗酒賭博,擅離職守,傷兵同袍躺在地上哀嚎,你們視而不見!這就是殿前司親兵的規矩?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刀頭舔血的本事?」

  一番話,擲地有聲,整個營地鴉雀無聲。

  所有兵卒都低下了頭,臉上滿是羞慚,沒人敢接話。

  他們心裡都清楚,沈溪說的,全是實話。

  沈溪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周奎的身上,緩緩舉起了手裡的任職文書:

  「我沈溪,能坐到這個位置上,不是靠耍嘴皮子,是靠在高平戰場上,迎著北漢騎兵衝出來的,是靠拿命護著陛下,一刀一槍拼出來的!今日,我奉陛下旨意,接管散員營,從現在起,營中所有人事,軍紀,操練,皆由我一言而決!」

  「有不服的,現在可以站出來。要麼,拿出比我更硬的戰功,要麼,就滾出散員營!」

  營地死寂一片,沒人敢站出來。

  周奎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咬著牙,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沈溪看著他,冷冷道:「周奎,你臨陣脫逃,本就該按軍律處置,我給你一次機會。以下犯上,頂撞上官,杖責二十,降為什長,以觀後效。你服是不服?」

  周奎渾身一顫,抬頭看著沈溪冰冷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圍低著頭的同袍,終於咬著牙,單膝跪地,悶聲道:「卑職……服。」

  他心裡清楚,沈溪已經給了他天大的面子。換做別的將官,就憑他臨陣脫逃的把柄,加上頂撞上官,直接斬了他,都沒人敢說半個不字。

  「陳虎,行刑。」沈溪淡淡道。

  「諾!」陳虎應聲上前,一把按住周奎,拖到一邊,軍棍落下,沉悶的聲響,一聲聲砸在所有兵卒的心上。

  二十棍打完,周奎的後背已經血肉模糊,卻硬是沒吭一聲。

  沈溪走上前,看著他,緩緩道:「我知道你是悍卒,有本事。只要你以後遵軍紀,敢死戰,我沈溪,絕不會埋沒你。是龍是蟲,全看你自己。」

  周奎渾身一震,抬頭看著沈溪,眼裡第一次沒了桀驁,只剩下複雜和服氣。

  杖責完周奎,沈溪當即宣布了散員營的三條鐵律,聲音傳遍了整個營地:

  「第一,臨陣脫逃者,斬!不聽將令者,斬!

  第二,酗酒賭博,欺壓同袍,劫掠百姓者,重杖四十,逐出軍營!

  第三,營中傷兵,同袍必須輪流照拂,但凡有棄之不顧者,與逃兵同罪!」

  三條鐵律,字字鏗鏘,沒有半句廢話。

  宣布完規矩,沈溪沒有回帳休息,而是帶著陳虎,徑直走向了傷兵窩棚。

  窩棚里陰暗潮濕,二十幾個傷兵躺在稻草上,傷口大多已經化膿,發出陣陣惡臭,一個個面黃肌瘦,氣息奄奄。看到沈溪進來,都茫然地抬起頭,眼裡滿是麻木。

  五代的軍營,傷兵就是棄子。輕傷的,能扛過去就繼續當兵,扛不過去就死;重傷的,基本就是扔在這裡,等著自生自滅,從來沒有哪個將官,會親自來看他們這些半死的人。

  可沈溪,卻蹲下身,掀開了一個傷兵腿上的麻布。

  那傷兵腿上中了一刀,傷口已經化膿感染,整條腿都腫了起來,高燒不退,眼看就活不成了。

  「去,拿烈酒過來,再拿乾淨的麻布,煮沸的開水,還有匕首。」沈溪頭也不抬,對著陳虎吩咐道。


  陳虎一愣,連忙應聲跑了出去。

  周圍的傷兵,還有跟過來的兵卒,都滿臉茫然,不知道這位新任指揮使要做什麼。

  很快,東西都拿了過來。

  沈溪把匕首放在火上烤了烤消毒,又用烈酒沖洗了一遍,然後對著那傷兵道:「忍著點,不想死,就別亂動。」

  話音落下,他手起刀落,精準地劃開了傷口化膿的爛肉,放出了裡面的膿血,然後用溫水沖洗乾淨,再用烈酒消毒,最後用乾淨的麻布,緊緊包紮好了傷口。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精準得沒有一絲多餘,不過半柱香的時間,就處理完了。

  那傷兵原本疼得渾身發抖,可處理完之後,腿上的劇痛,竟然瞬間緩解了大半,連呼吸都平穩了不少。

  他看著沈溪,眼裡滿是難以置信,掙扎著就要起身磕頭:「謝……謝指揮使大人救命之恩!」

  沈溪按住了他,淡淡道:「好好養傷,養好了,繼續跟著陛下打仗,保家衛國。」

  接下來,沈溪一個接一個,給窩棚里所有的傷兵,都處理了傷口。清創,消毒,包紮,固定骨折,每一步都做得一絲不苟。

  從深夜,一直忙到天快亮,才把所有傷兵都處理完。

  等他站起身的時候,身上的麻布已經被血和汗水浸透,腰都快直不起來了。

  可他一抬頭,就看到窩棚門口,烏泱泱跪了一片人。

  散員營所有的兵卒,包括剛剛挨了軍棍的周奎,都跪在那裡,看著沈溪的眼神里,再也沒有了絲毫的不服和輕慢,只剩下滿滿的敬佩和感激。

  他們這些當兵的,一輩子刀口舔血,最看重的,就是不把他們當炮灰,真心待他們的上官。

  沈溪不僅立了鐵律,正了軍紀,還親手救了這些被當成棄子的傷兵。這樣的上官,他們願意跟著,願意賣命!

  「指揮使大人!我等願遵大人將令,誓死追隨大人!」

  周奎帶頭,嘶吼著喊了出來,聲音里滿是真心實意的服氣。

  「誓死追隨大人!」

  整個散員營,數百人齊聲嘶吼,聲音震天,在清晨的大營里,傳出了很遠。

  沈溪看著跪在地上的一眾兵卒,心裡微微動容。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個散員營,才真正成了他的兵,成了他在這個亂世里,第一支真正屬於自己的力量。

  可他臉上沒有絲毫喜色,轉身走進了主帳,拿起了營里的帳冊,臉色再次冷了下來。

  帳冊上寫得清清楚楚,散員營額定兵員五百人,可實際清點下來,能戰的兵卒,加上傷兵,一共才三百二十七人,剩下的一百七十三個名額,全是空餉。

  帳面上的糧草,軍械,更是缺了近一半,早就被人挪走了。

  沈溪的手指,輕輕敲在帳冊上,眼神深邃。

  他原本以為,散員營的亂,只是軍紀渙散。

  現在看來,這背後,牽扯的是整個禁軍的糧草貪腐,是一張他根本想不到的大網。

  他這個一步登天的新任指揮使,剛接手這個爛攤子,就已經撞進了漩渦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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