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六角定賴的怒火(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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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六角定賴的怒火(二合一))

  春日部俊家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家督的威儀,三步並作兩步直接沖了過去。

  「堪十郎,情況如何?南邊到底是不是神戶家的援軍?」

  被揪住的物見實則是鵜飼孫六,高松宗治從甲賀招募來的忍者眾。

  他此刻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心跳如擂鼓。

  他和堪十郎的身形類似,此時穿得是堪十郎的衣服,一身獵戶裝扮,臉上也易了容,就是照著那位堪十郎模樣弄的,臉上還有意添加了草木劃痕、汗漬、塵土,遮掩瑕疵。

  他原本還擔心春日部家的武士盤問,提前審訊了堪十郎,準備了一堆說辭,結果這幫人一聽是南邊回來的,連查都沒查,直接架著他就往本丸跑。

  聽到春日部俊家那急切到近乎破音的質問,孫六知道火候到了。

  孫六埋著頭,氣喘吁吁喊道,「今日清晨,神戶下總守殿便正式出陣,並令赤掘肥前守殿(即赤堀具氏)親率一千先鋒,輕裝出陣先行來援!」

  「果真?」春日部俊家眼冒綠光。

  「千真萬確!小人親眼所見!」孫六語速飛快,「高松賊子本想在南邊列陣阻擋,結果被肥前守一個衝鋒就給殺穿了————高松宗治小兒接報後便下令東逃————」

  「好!好!好!」

  春日部俊家連說了三個好字,將手裡攥了半天、已經被捏得變了形的半個飯糰狠狠砸在地上。

  他一腳踹開孫六,猛地拔出腰間的太刀,這一刻,他感覺自己武運昭彰,定可一戰震動伊勢。

  「高松宗治啊高松宗治,你也有今天!」俊家仰天大笑,笑得五官都扭曲了。

  他轉過身,看著同樣興奮得滿臉通紅的伊坂、星川兩位城主,眼中閃爍著賭徒般的狂熱光芒。

  「傳我軍令!」春日部俊家的聲音在伊坂城頭炸響,「全軍集結!大開城門!」

  周圍的武士和足輕們早就被城下那些丟棄的輜重等戰利品撩撥得眼紅心跳,此刻聽到軍令,頓時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給我咬住高松軍,定不能讓高松小兒走脫!」俊家揮舞著太刀,聲嘶力竭地咆哮著,「誰能砍下高松宗治的腦袋,賞錢千貫!知行五百石!給我殺!」

  而一直趴在地上裝死的鵜飼孫六,悄悄抬起沾滿泥巴的臉,看著春日部俊家那不可一世的背影,嘴角無聲地咧開了一個嘲諷的弧度。

  天文十六年(1547年)三月,觀音寺城。

  從京都返回,六角義賢為了彰顯自己在大塚城之戰、金岡合戰中的赫赫武名,這位六角家的少主別出心裁,搞了一出聲勢浩大的「入城儀式」。

  這自然不是入觀音寺城,而是入南近江的各家豪族的城。不但宣示其武功,還能敲打了一遍配下豪族。

  不僅如此,他還新頒布了一道「六角式目」。

  在六角家家督、少主所經之處,全部都實行了戒嚴,異常肅靜。當地豪族都得正裝出迎,跪伏在城外道路兩側。

  官道上,六角義賢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身披華麗的大鎧,努力挺直腰板,維持著他自認為威嚴、莊重的神態。

  那雙眼睛炯炯有神地平視前方,連眼珠子都不帶轉一下的。

  在他看來,自己這一仗打得漂亮極了,威震近畿,這些跪在路邊的豪族心裡指不定多崇拜自己呢......

  然而,事實卻截然相反。

  此次出陣攝津、堺町的南近江豪族,除了死傷了不少青壯外,撈到的戰利品少得可憐,至於增加知行更是連影子都沒見著,心裡多有怨言。

  六角義賢完全沉浸在自己武名得顯的興奮之中,對底下的怨氣一無所知。

  他春風得意地回到觀音寺城,屁股還沒坐熱,東邊就傳來了高松宗治拿下桑名郡的消息。

  隨消息一同抵達的,還有高松宗治親筆寫來的信函。

  信上洋洋灑灑一大篇,中心思想卻只有一個:

  主公明鑑!我高松宗治絕無私自擴張的野心,實在是那尾張的「織田之虎」織田信秀欺人太甚,意圖染指桑名!我為了替六角家守好東大門,迫不得已才出兵桑名眾,一切都是為了防備織田家啊!

  六角義賢看完信,感覺有道理啊!

  尾張之虎能是那麼簡單可以對付的嗎?


  一個作亂近畿而不成功的細川國慶,尚且如此難對付,自己在後藤賢豐、蒲生定秀等老將輔佐下,都差點敗了。

  對付一個成名多年,戰功赫赫的尾張之虎,自然更不容易。因此而拿下桑名據守,倒也說得過去。

  他興沖沖地拿著信跑去見父親六角定賴,替高松宗治表功。

  可六角定賴這隻老狐狸,哪有那麼好騙。

  靠在病榻上的他,聽完兒子的慷慨陳詞,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冷笑。

  「防備織田家?他高松宗治要是真這麼忠心,怎麼不把打下來的桑名郡獻給觀音寺城?」

  六角義賢一愣,撓了撓頭:「父親大人,高松殿畢竟是外樣————」

  「你也知道他是外樣!」六角定賴猛地咳嗽了兩聲,渾濁的老眼中爆射出駭人的精光,「一沒有我六角家的血脈,二沒有把家眷送來觀音寺城做人質,三還敢打著防備外敵的幌子私自擴張領地。這算什麼忠臣?淺井氏對比之下,都比他讓人放心.....

  」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況且他得了公方的看重,未嘗沒有攀附的心思————名正言順脫離本家!」

  一臣二屬,在戰國時代並不稀奇。

  三好長慶祖孫三代,本是阿波細川家的家臣,卻一直在細川京兆家奉公,實則兩屬。

  木澤長政崛起後,回歸河內畠山家任守護代,同時又是細川晴元的臣子,受命鎮守大和國。

  後世還有細川藤孝、明智光秀,長期是將軍與信長的兩屬臣子,直到雙方關係破裂,才徹底轉為信長家臣。

  這種兩屬的前提是兩個主家不能對立。

  如今六角家與將軍關係和睦,所以六角定賴也無法置喙將軍對高松宗治的恩典。

  但他這輩子見過的「識時務的俊傑」太多了。

  主家強大時,他們比狗還溫順;主家一旦露出疲態,他們咬起人來比狼還狠。

  六角定賴看了眼自己的兒子。

  誰敢保證家主永遠英明、主家永遠強大?

  六角定賴的治國之道,向來是把危險掐死在搖籃里。

  他通過各種手段,分化削弱配下的豪族,成效也十分顯著。

  近江諸豪族,基本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當年意圖挑戰六角家權威的守護代伊庭氏,坐擁七萬多石的龐大實力,還不是被他連根拔起?

  六萬石的蒲生家,則是被他扶持庶流蒲生定秀鳩占鵲巢,如今也俯首帖耳。

  青山、小倉之流,甚至都不需要他親自出馬,只需要授意蒲生定秀插手他們的家督繼承,便達到了削弱和控制的目的。

  湖西兩郡的高島七頭、朽木氏、堅田眾等幕府奉公眾,也被他借著幕府的大義名分收拾得俯首帖耳。

  唯獨湖東的淺井家,仗著地利和京極家的名分,還在苟延殘喘。但也蟄伏於地,不敢像高松家這樣明自張膽地瘋狂兼併。

  「所以這高松家之事,不能再拖了。等其坐大,恐怕又是一個木澤長政————」六角定賴喘了口氣,語氣森寒。

  六角義賢看著父親陰沉的臉色,心裡莫名發虛,剛想再替宗治辯解兩句—

  門外的拉門突然被猛地拉開。

  一名側近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殿————殿下!少主!伊勢急報!」

  「慌什麼!沒規矩的東西!」六角義賢厲聲訓斥。

  「春————春日部家,被滅了!」側近咽了口唾沫,顫聲喊道,「高松軍攻破了伊坂城!春日部一族————全軍覆沒!」

  這下,高松家一舉占據了大部分員弁郡、一半多朝明郡和整個桑名郡,成為坐擁超十二萬石的准大名,實力已堪比湖東的淺井家!

  病榻上的六角定賴瞳孔驟然緊縮。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動作太猛,引發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把肺管子都咳出來。

  他還是低估高松宗治了,沒想到前腳剛吞了桑名,後腳就把伊勢六人眾之一的春日部家滅了。

  哪裡是要防備織田家?

  分明是想一統北伊勢!

  「咳咳————來人!更衣!」六角定賴一把推開上前攙扶的侍女,硬生生撐起病弱的軀體,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召集所有重臣,立刻到大廣間議事!」


  半個時辰後,觀音寺城大廣間。

  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六角定賴端坐在主位上,目光陰勢地掃過下方家臣。

  枯瘦的手掌捏著摺扇,「啪」的一聲重重拍在榻榻米上。

  「今天,我們就好好議一議——怎麼處置這高松家!」

  三月二日,伊坂城破。春日部若狹守俊家,以及星川、伊坂等一眾當主悉數戰死。

  三月三日,春寒料峭的晨風中,高松軍的旗幟在朝陽下獵獵作響。掃蕩完春日部領內.

  最後的殘敵後,宗治率眾將班師回城。

  旌旗一路綿延,直奔豬飼城。

  道路兩側,黑壓壓地跪滿了聽聞消息趕來的領民。

  由於此世道底線過低,高松軍不亂捕,不人狩,也不刈田狼藉,這種既不殺人也不放火的大名,沒有理由不得到百姓的支持。

  百姓們伏在路邊,有人眼裡是敬畏,有人眼裡是崇拜,還有人偷偷抬頭,想看看那位年輕家督,到底長了幾顆腦袋。

  短短一個月,這位高松家的年輕主人先是鯨吞桑名,接著如秋風掃落葉般蕩平春日部,星川、伊坂、沼木、粟田、毛利等豪族被連根拔起,一個不剩。

  北伊勢四郡—高松家已得其三。

  豬飼城本丸,評定間。

  空氣沉悶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留守的家臣,以及早就接到通知的員弁、桑名、朝明三郡豪族們,此刻全都老老實實地匍匐在評定間兩側。

  宗治大步流星地走入評定間。

  他此時已經換下了具足,挎著打刀,著一身武家便服一黑絲直垂,外罩肩衣,步履間衣裾微動。

  他在主位上坐定,自光緩緩掃過下方。

  那些原本還指望在神戶家與高松家之間「騎牆」的朝明郡豪族一富永、橫瀨、定田、坂氏、見永、朝倉、時田等家的當主們,此刻一個個把頭低得恨不得埋進榻榻米里,後脊的冷汗早就把裡衣浸透。

  由於高松家的檢地和奉行制度,他們並不喜歡高松家,更願意投神戶家。

  但誰讓高松家一月之來攻勢洶洶,數天時間就把最強的春日部家覆亡了,他們無奈之下才降服的。

  宗治沒有急著開口。

  他端起侍女奉上的茶盞,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茶盞與木托碰撞,發出輕微的「咔」一聲。

  這聲響落在某些人耳朵里,簡直比催命的法螺還要嚇人。

  「昨日一戰,還算順利......」宗治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他抬起手,隨意地在人群中指了兩下一—

  「來人。把這兩人拖出去,砍了。」

  被點到的,正是橫瀨和定田兩家的當主。

  兩人猛地一哆嗦,抬起頭時,臉上已無半點血色。

  兩家的本據就在伊坂城所在的城山上,離伊坂城不過幾里地。

  昨日那一戰,宗治佯裝敗退向東撤軍,這兩人以為高松家真敗了,便覺得有機可乘,衝出城去,想來個「落武者狩」。

  誰知他們剛帶著人馬咋咋呼呼地衝出城,就看見原以為敗逃的高松軍突然殺了個回馬槍,把出城追擊的春日部軍殺得潰不成軍。

  兩人當時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縮回了城裡。他們以為神不知鬼不覺,今日還裝作無事發生,乖乖跑來參謁。

  「殿下!冤枉啊殿下!」橫瀨當主聲音抖得像風中的破布,「臣下昨日出城,是想去支援殿下的啊!絕無二心!」

  定田當主也如夢初醒,瘋狂磕頭,額頭撞在榻榻米上「咚咚」作響:「對對對!臣等是看殿下遇險,特意點齊兵馬去援助的!殿下明鑑啊!」

  但此時評定間內,沒有人在意他們說什麼。

  幾名如狼似虎的近侍立刻上前,揪住兩人的後領,像拖死狗一樣硬生生拽出了評定間。

  橫瀨當主還在拼命掙扎,定田當主已經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很快,外面傳來兩聲悽厲的慘叫,接著便徹底安靜下來。

  評定間內,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毫無疑問,橫瀨、定田兩家的領地將被沒收,從此從北伊勢的豪族名單上抹去。

  面對宗治如此雷霆萬鈞的手段,剩下的朝明眾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有人悄悄抹了把額頭的冷汗,有人死死盯著眼前的榻榻米紋理,仿佛那是什麼了不得的兵法秘籍。

  他們現在只求宗治的目光別落在自己身上。

  看著這幫人瑟瑟發抖的反應,宗治滿意地收回目光。

  亂世之中,菩薩心腸得配上修羅手段。這幫牆頭草才會知道,什麼叫「規矩」。

  「此戰得勝,諸位功不可沒。」宗治語氣一緩,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辛苦了。

  「」

  「願為主公效死!」

  評定室內,無論是高松家的老臣,還是新歸降的豪族,齊刷刷地俯首帖耳。

  尤其是那些新降的豪族,喊得格外賣力。

  宗治點點頭,坐直了身子。

  「好了。閒雜人等清理乾淨了。」他目光掃過自己摩下那些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家臣們,「現在就來確定此戰的封賞。先確定一番功如何?諸位有何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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