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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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潦草的草稿紙上,那個奇怪的扭曲符號旁,是歪歪扭扭的四個字:鏡子是門。

  他把圖片放大,指尖划過屏幕上的字跡,筆鋒的走向、頓筆的習慣,和他自己的筆跡分毫不差。

  這不是隨手畫的。

  那個肇事逃亡、拼盡一切把線索送過來的另一個自己,留下的最後密碼。

  沈嶼的目光,落在了桌角的另一樣東西上。

  那塊和 U盤一起從副駕駛腳墊下掏出來的手錶。

  很普通的老式機械錶,黑色皮質錶帶已經磨得發毛,錶盤玻璃上有一道淺淺的裂痕,秒針卻還在穩穩地走著,滴答,滴答,在死寂的儲物間裡格外清晰。

  和他手腕上戴的智能手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抬手解下了自己的智能手錶,扔在了一旁。

  捏起那塊舊機械錶,錶帶觸到皮膚的瞬間,傳來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像是這塊表已經在他手腕上戴了很多年。

  沈嶼微微一頓,還是把表戴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

  表扣扣合的瞬間,一股尖銳的刺痛猛地從手腕竄進大腦,像有無數根細針,硬生生扎進了他的神經末梢。

  不是記憶碎片的湧入,沒有畫面,沒有聲音,沒有時間地點。

  是一種刻進骨頭裡的身體本能。

  他的手指瞬間蜷縮成了握方向盤的姿勢,指節下意識繃緊,肩膀微微內扣,整個人進入了一種極致的警戒狀態,連呼吸都瞬間放緩,變成了逃亡時那種屏息的、幾乎無聲的節奏。

  一種對危險的敏銳感知,像雷達一樣瞬間鋪開,他能清晰地聽到儲物間門外客廳里,窗簾被風吹動的輕微摩擦聲,能聽到樓下小區里野貓跑過圍牆的腳步聲。

  這種感覺只持續了短短几秒,刺痛就驟然退去。

  沈嶼猛地回過神,鬆開了攥緊的手指,大口地喘了口氣。

  他低頭看著手腕上的手錶,秒針依舊穩穩地走著,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就像有一顆種子,種進了他的身體裡。

  說不清是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用。

  有種預感,真到了要用的時候,身體會比大腦先一步做出反應。

  沈嶼定了定神,重新把注意力拉回了那段殘缺的音頻上。

  他打開音頻編輯軟體,把文件導了進去,拉取了完整的波形圖。

  他把音頻放慢了 0.5倍,戴上耳機,一遍一遍地循環播放那些模糊的片段。

  「第三,關於……」

  「……是我們……是你無論付出什麼代價……它可以是……」

  「記住,錨點只能……包括其他的……一旦……你會……我只能……」

  「只有……自己的錨點,你才能……」

  「……沈嶼,只能……」

  還是聽不清。

  只能確定,「錨點」是關鍵!

  他抬眼看向手腕上的手錶,又看了看手裡的 U盤。

  那股力量,能抹掉這個世界裡所有關於肇事案的痕跡,卻唯獨抹不掉這兩樣東西。

  U盤和手錶卻完好無損地留了下來,手錶甚至還帶著肇事沈嶼刻進骨子裡的身體本能。

  只有一個解釋。

  這塊手錶,就是肇事沈嶼所說的「錨點」。

  是那個「沈嶼」在這個世界裡,唯一能留下的「根」,是無法輕易抹除的存在。

  所以他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把自己的錨點,連帶著最後的警告,一起藏在了這輛同型號、同牌照的車裡,送到了他的手上。

  沈嶼下意識地抬手,攥住了脖子上貼身戴著的平安扣。

  溫潤的和田玉貼著皮膚,瞬間壓下了他心底翻湧的慌亂。

  那些被強行塞進腦子裡的虛假記憶,那些混亂的畫面,退散了。

  而關於姐姐、關於爸媽、關於家人的記憶,從來沒有半分模糊。

  那他的錨點,是這塊平安扣?

  他指尖摩挲著錶盤,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腦子裡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個念頭。


  他所在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

  他經歷了什麼?

  真想去看看。

  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手腕上的手錶,突然傳來一陣微弱的溫熱。

  一種穿透皮膚、順著血管往全身蔓延的暖意,和剛才刺痛帶來的本能感同源。錶盤里的秒針,越走越快,快到幾乎出現了殘影。

  沈嶼猛地回過神,指尖剛碰到表扣,想把手錶摘下來。

  變故陡生。

  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力量,從手腕的手錶里轟然爆發,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靈魂,猛地往鏡子裡拽。

  天旋地轉。

  耳邊是呼嘯的狂風,是密集的雨聲,是輪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嘯,是玻璃破碎的脆響,還有瀕死的喘息,和那道越來越近的、沉重的腳步聲。

  意識被無邊的黑暗徹底吞沒,失重感席捲全身,他像從萬丈懸崖上墜落,連尖叫都堵在喉嚨里。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個世紀。

  「噗通」一聲。

  他重重摔在冰冷的積水裡,髒污的雨水混著濃重的鐵鏽味和血腥味,灌滿了他的口鼻。刺骨的寒意順著濕透的衣服往骨頭縫裡鑽,讓他猛地打了個寒顫,意識瞬間清醒。

  沈嶼撐著地面,劇烈地咳嗽著,把肺里的污水咳出來,抬頭看向四周。

  雨還在下。

  淅淅瀝瀝的雨幕,把整個城市都裹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里。眼前的街道、兩旁的建築、甚至路邊歪倒的路燈,都不像正常的世界。

  沿街的商鋪玻璃全被砸碎了,捲簾門被撞得扭曲變形,牆面布滿了彈孔和火燒過的焦黑痕跡。馬路上到處都是廢棄的車輛,有的撞在了一起,有的翻倒在路邊,車身鏽跡斑斑,玻璃碎了一地,有的車裡還殘留著早已乾涸的暗褐色血跡。

  沒有行人,沒有車聲,沒有居民樓里的燈光。

  整個城市,像一座被遺棄的死城。

  只有雨聲,還有風吹過破敗建築的嗚咽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

  沈嶼低頭,猛地愣住了。

  左手腕上,那塊舊機械錶還穩穩地戴著。

  秒針已經恢復了正常的轉速,滴答,滴答,在死寂的雨里格外清晰。剛才的溫熱感消失了,錶盤冰涼,貼著他的皮膚。

  他真的來了。

  來到了肇事沈嶼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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