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訪客
第82章 訪客
史基從艦首飄起來，金髮在空中散開，大衣下擺像翅膀一樣展開。
他從艦首飄下去，飄到與巴雷特平齊的高度，懸停在空鯊王正前方大約三步的位置。
視線與巴雷特的視線對上。
「小鬼，你叫什麼。」史基問。
「巴雷特。天軍執行官。」
「執行官。」
史基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雙手從大衣口袋裡抽出來，十指交叉，向前伸展，指節發出咔咔的脆響。
「行。執行官小鬼。你要是能碰到我一下，我就交押金。」
巴雷特整個人從空鯊王背上彈了起來。
「小看誰呢！」
巴雷特像一頭從高處躍下的豹子，將全部力量集中在右手的短矛上。短矛的矛尖在日光里拉出一道紅色的線，直取史基的胸口！
然而史基沒有躲，只是身體在短矛刺中的前一瞬向上飄了半寸，剛好讓矛尖擦著他的大衣下擺滑過去。
巴雷特的短矛刺空了，但他沒有收勢，借著前沖的慣性在空中翻了一圈，翅膀猛然展開，強行剎住身體，然後反手將短矛朝史基的後腦搶過去。
這一下變招極快，從刺到掄，中間幾乎沒有停頓，像一條蛇咬空了第一口、立刻將頭甩回來咬第二口！
短矛擦著史基的耳廓划過，矛尖距離他的皮膚不到一指寬。
「不錯。」史基右手從大衣口袋裡抽出來，五指張開，朝巴雷特的方向虛按了一下。
飄飄果實的力量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四面八方壓向巴雷特的身體。
巴雷特感覺自己周圍的空氣忽然變重了，一股力量正從各個方向將他往下摁。
巴雷特咬緊牙齒，握著短矛的手青筋暴起，從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皮膚底下那層薄薄的武裝色霸氣開始凝聚。
他將短矛交到左手，右手握拳，武裝色集中在拳面上，顏色比剛才深了一層。不再對抗那股下壓的力量，反而順著它往下沉了一截，在沉到最低點的瞬間，整個人像一枚被彈弓射出去的石子，從下往上朝史基的下頜衝去。
史基的眉梢動了動，沒有硬接，五指併攏，掌心朝下，像拍一隻蒼蠅那樣朝巴雷特的拳面拍了下去。
掌心與拳面相觸的瞬間，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巴雷特的拳頭被那一掌拍偏了，整個人在空中翻了一圈半才重新穩住。
史基將左手收回大衣口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有一小片皮膚微微泛紅，正在迅速消退。
「小鬼，你今年多大？」他問。
「十歲。」
史基沉默了一瞬。
十歲。
他在心裡將這個數字翻來覆去掂了幾下。
十歲的時候他在幹什麼？
那時候他連霸氣是什麼都不知道。而眼前這個小鬼，十歲，武裝色已經能凝聚到拳面上.
安努斯那傢伙，到底是從哪撿來的這種怪物？
巴雷特懸停在史基對面，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用力過猛後肌肉微顫的那種抖。他知道自己打不過。
面前這個金頭髮的男人，從頭到尾沒有認真出過一招，像大人在陪小孩玩球。
但他也知道，對方沒有下殺手。那幾拍如果稍微加點力，他的拳頭早就斷了。
就在巴雷特準備再次衝上去的時候，極高的天空上，雲層忽然暗下來。
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的雲層將日光一層層濾掉，光線從白亮變成灰白，從灰白變成灰藍，從灰藍變成一種沉鬱的、像暴風雨來臨前的鉛灰色。
雲層在浮空堡壘正上方旋轉，金色的電光開始遊走。
起先只是一絲一縷，像葉脈，隨即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整片雲都被那金光從內部點亮。
電光在雲層表面蜿蜒、分叉、交匯，漸漸勾勒出一張臉的輪廓—那張臉由純粹的金色雷電構成，從雲層中俯下來，巨大到將浮空堡壘和周圍那十幾塊懸浮岩石全部籠罩在它的陰影里。
史基仰著頭，嘴裡那根雪茄不知什麼時候滅了。他的右手從大衣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手指不自覺地握了一下。
那張雷電構成的嘴唇動了。聲音從雲層深處傳下來，像是整片天空同時發出的，有如雷聲在雲層之間來回滾動。
「史基。你是打算在我的地盤撒野嗎？」
史基的額角滲出一層極薄的汗，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咧開嘴。
「基哈哈哈！沒有！」他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截，笑聲在雷聲的餘韻里顯得有些單薄。「我只是在逗這個小鬼玩一下！」
雷電構成的那張臉沒有表情。它俯視著史基，像一座山俯視著一棵樹。沉默持續了大約五息史基身後的手下有人不自覺地退了半步，靴底在甲板上摩擦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巴雷特。」雷聲再次響起，這次輕了些，但仍舊震得人耳膜發癢。「帶他來見我。
「」
那張雷電構成的臉開始消散。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化成極細的金色電弧，像被風吹散的沙粒。日光從雲隙間重新漏下來，史基懸在原處，保持著仰頭的姿勢，直到最後一縷金色電弧從雲層邊緣消失，才將視線收回來。
他的手下齊刷刷地看著他，沒有人敢開口。
「愣著幹什麼。」史基說。「交押金。」
手下們面面相覷。最靠近他的那個老部下猶豫了一下。
「史基老大————我們沒帶多少錢————」
「有多少交多少！」
史基的聲音忽然拔高了，金髮像獅子的鬃毛一樣炸開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氣，將炸開的頭髮攏回去，語氣降下來。
「有多少交多少。」
手下們開始翻口袋。
金幣、銀幣、紙鈔、幾枚從南海帶來的劣質貝、一柄備用的短刀、兩條銀項鍊、一隻銅煙盒。
零零碎碎堆了一小堆，由那個老部下用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到巴雷特面前。
巴雷特低頭看了看那堆東西，又看了看史基。
「不夠。」
其實這些已經夠了，但這是巴雷特故意在為難對方。
史基的嘴角抽了一下，將手伸進大衣內兜，摸了半天，摸出一把金幣。
「夠了吧？」
巴雷特將金幣放進腰間的小皮袋裡，朝捧著那堆零碎的老部下揚了揚下巴，「東西交給天國之門的衛兵。他們會給你們開押金憑證。離境時憑憑證退還。」
史基沒有再說話，從艦首飄下去，跟在巴雷特的空鯊王后面，朝那座釉雲支撐塔的方向飛去。他的手下們手忙腳亂地將那堆零碎重新包好，留下兩個人在天國之門辦手續，其餘人急匆匆地跟上去。
巴雷特帶著史基一行人落在支撐塔頂層的站台上。空鯊王在站台邊緣的雲面上停穩，巴雷特從它背上跳下來，拍了拍它的吻部，空鯊王擺了擺尾，緩緩沉入雲層，藍紫色的背脊在白色雲面上劃出一道漸漸變淡的痕跡，然後消失。
站台上停著一列貝車，車身比史基剛才在遠處看見的那列更長，大約有六節車廂，每節車廂兩側都開著方形的窗洞，窗洞裡垂著加工雲簾，被風吹得輕輕擺動。
巴雷特走到第一節車廂門前，拉開門，側身站在一旁。
史基在車門處停了一瞬，看了看車廂地板上那些嵌入的銅線，又看了看壁板內部那些正在微微震動的電貝，最後將視線落在車廂盡頭那面用釉雲製成的操控台上。
操控台上嵌著幾枚風貝，貝體表面有極細的刻度線，標註著不同的推力檔位。
一名羽人天兵正坐在操控台前，手按在其中一枚風貝上，等著發車的指令。
史基走進車廂，在一張釉雲長椅上坐下來。
他的手下們陸續跟進來，在他周圍坐下。
巴雷特最後一個進來，關上車門，在操控台旁的側座上坐下，朝那名羽人天兵點了下頭。
羽人天兵推動風貝，車尾的噴口張開了，壓縮氣流湧出來，貝車輕輕震了一下，朝前滑去。
取電刷與軌道內部金屬絲之間的感應電流建立起來，車底的電貝嗡鳴聲升高，穩定在一個持續的、均勻的頻率上。
史基坐在長椅上，視線落在窗洞外。
貝車駛出站台，駛上那段跨過雲海的軌道。
窗洞外的景色從支撐塔的釉雲牆壁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霧氣，又從霧氣中穿出來，變成開闊的、向四面八方延展的雲海。
日光從側面照過來，穿過窗洞，在地板上投下一塊一塊移動的光斑。
史基的影子被那些光斑切得忽明忽暗，在地板上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
他沉默了一路。
貝車在天使島站台停穩時，史基從車廂里走出來，踩在站台的釉雲地面上。
他低頭看了看地面，站台下方是一條雲河，河面寬闊，水流平緩，乳白色的雲液在日光里泛著柔和的光。
雲河上停著一艘貝船，船身由加工雲製成，船尾裝著一枚大型風貝，船首站著一個羽人天兵，手握舵輪，正在等候。
巴雷特走下站台，登上貝船。史基跟上去。他的手下們也跟上去。
貝船駛離雲河邊的小碼頭，沿著雲河朝神之島的方向航行。雲河兩岸是連綿的空椰林，樹冠層層疊疊，在日光里泛著深綠色的光。
貝船在神之島的碼頭靠岸時，天色已經接近傍晚了。
夕陽從西邊照過來，將整座神之島染成一種溫暖的赤金色。
島雲表面那些被踩實的路徑在斜照的光線里呈現出極淡的陰影，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
碼頭盡頭，一條由加工雲鋪成的大道筆直地通向神殿的方向，大道兩側是羽人天兵的營房和訓練場，營房的牆壁上掛著天國的旗幟。
巴雷特走在前面。史基走在後面。手下們跟在史基身後，排成鬆散的縱隊。
他們穿過大道，穿過訓練場—訓練場上還有幾十個羽人天兵正在練習飛行編隊，翅膀扇動的聲音連成一片，像一群鴿子同時起飛。
史基偏頭看了一眼，腳步沒停。穿過訓練場之後是一段緩坡，緩坡盡頭是神殿的柱廊。
柱廊由整根的加工雲柱構成，柱子表面打磨得光滑，在夕陽里泛著溫潤的灰白色光。
柱廊兩側站著兩排神殿衛兵，翅膀收攏，手持長矛，矛尖朝上，在史基經過時紋絲不動。
巴雷特在中央殿堂的門前停住，側身，朝門內伸了一下手。
「安努斯大人就在裡面。」
史基邁過門檻。
中央殿堂的穹頂極高，拱窗里透進來的夕陽將整座殿堂染成一種沉鬱的赤金色。
安努斯坐在神座上，素白的衣袍在光里幾乎變成金色，那對白底銀紋的寬大翅膀從神座靠背兩側展開，翼尖垂到雲面上。
他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擱在膝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著扶手邊緣。
殿堂里很安靜，只有他指尖叩擊扶手的聲音—
嗒，嗒，嗒。
均勻，緩慢，像是鐘擺。
史基張開雙臂。
「基哈哈哈！安努斯！好久不一」
「停。」
安努斯抬起右手，史基的腳步定住。
史基將雙臂放下來，笑容也收了一半。
「基哈哈...
「」
他又乾笑了兩聲，他左右看了看，看見殿堂左側靠牆擺著一排釉雲長椅，便走過去，坐下來。
長椅的高度比他習慣的椅子矮一截，他的膝蓋高高聳起來，像兩根從地面上冒出來的樹樁。他將胳膊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懸在兩條腿之間，然後抬起頭，仰視著神座上的安努斯。
「有酒沒有？」
安努斯看了他一眼，然後朝殿堂側門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頭。
側門的雲簾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掀開了，莉莉絲從側門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隻釉雲托盤，托盤上放著一隻長頸瓶和兩隻杯子。
瓶子是透明的，能看見裡面盛著一種琥珀色的液體，液面在瓶腹中輕輕晃動。
她走到史基面前，將托盤擱在長椅旁邊的矮几上，拔開瓶塞，往兩隻杯子裡各倒了半杯。
莉莉絲將其中一隻杯子推到史基面前，另一隻端起來，走到神座旁，放在安努斯右手邊的扶手上。
然後她退到神座側後方，翅膀微微收攏，站定。
史基端起杯子，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仰頭灌了一大口。
液體從喉嚨里滑下去時帶起一陣溫熱。他咂了咂嘴，將杯子擱回矮几上。
「說吧，史基。」
安努斯的聲音從神座上傳下來。他沒有碰那杯酒，右手仍舊搭在扶手上，指尖叩擊的節奏也沒變。
「有何貴幹？」
史基從艦首飄起來，金髮在空中散開，大衣下擺像翅膀一樣展開。
他從艦首飄下去，飄到與巴雷特平齊的高度，懸停在空鯊王正前方大約三步的位置。
視線與巴雷特的視線對上。
「小鬼，你叫什麼。」史基問。
「巴雷特。天軍執行官。」
「執行官。」
史基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雙手從大衣口袋裡抽出來，十指交叉，向前伸展，指節發出咔咔的脆響。
「行。執行官小鬼。你要是能碰到我一下，我就交押金。」
巴雷特整個人從空鯊王背上彈了起來。
「小看誰呢！」
巴雷特像一頭從高處躍下的豹子，將全部力量集中在右手的短矛上。短矛的矛尖在日光里拉出一道紅色的線，直取史基的胸口！
然而史基沒有躲，只是身體在短矛刺中的前一瞬向上飄了半寸，剛好讓矛尖擦著他的大衣下擺滑過去。
巴雷特的短矛刺空了，但他沒有收勢，借著前沖的慣性在空中翻了一圈，翅膀猛然展開，強行剎住身體，然後反手將短矛朝史基的後腦搶過去。
這一下變招極快，從刺到掄，中間幾乎沒有停頓，像一條蛇咬空了第一口、立刻將頭甩回來咬第二口！
短矛擦著史基的耳廓划過，矛尖距離他的皮膚不到一指寬。
「不錯。」史基右手從大衣口袋裡抽出來，五指張開，朝巴雷特的方向虛按了一下。
飄飄果實的力量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四面八方壓向巴雷特的身體。
巴雷特感覺自己周圍的空氣忽然變重了，一股力量正從各個方向將他往下摁。
巴雷特咬緊牙齒，握著短矛的手青筋暴起，從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皮膚底下那層薄薄的武裝色霸氣開始凝聚。
他將短矛交到左手，右手握拳，武裝色集中在拳面上，顏色比剛才深了一層。不再對抗那股下壓的力量，反而順著它往下沉了一截，在沉到最低點的瞬間，整個人像一枚被彈弓射出去的石子，從下往上朝史基的下頜衝去。
史基的眉梢動了動，沒有硬接，五指併攏，掌心朝下，像拍一隻蒼蠅那樣朝巴雷特的拳面拍了下去。
掌心與拳面相觸的瞬間，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巴雷特的拳頭被那一掌拍偏了，整個人在空中翻了一圈半才重新穩住。
史基將左手收回大衣口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有一小片皮膚微微泛紅，正在迅速消退。
「小鬼，你今年多大？」他問。
「十歲。」
史基沉默了一瞬。
十歲。
他在心裡將這個數字翻來覆去掂了幾下。
十歲的時候他在幹什麼？
那時候他連霸氣是什麼都不知道。而眼前這個小鬼，十歲，武裝色已經能凝聚到拳面上.
安努斯那傢伙，到底是從哪撿來的這種怪物？
巴雷特懸停在史基對面，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用力過猛後肌肉微顫的那種抖。他知道自己打不過。
面前這個金頭髮的男人，從頭到尾沒有認真出過一招，像大人在陪小孩玩球。
但他也知道，對方沒有下殺手。那幾拍如果稍微加點力，他的拳頭早就斷了。
就在巴雷特準備再次衝上去的時候，極高的天空上，雲層忽然暗下來。
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的雲層將日光一層層濾掉，光線從白亮變成灰白，從灰白變成灰藍，從灰藍變成一種沉鬱的、像暴風雨來臨前的鉛灰色。
雲層在浮空堡壘正上方旋轉，金色的電光開始遊走。
起先只是一絲一縷，像葉脈，隨即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整片雲都被那金光從內部點亮。
電光在雲層表面蜿蜒、分叉、交匯，漸漸勾勒出一張臉的輪廓—那張臉由純粹的金色雷電構成，從雲層中俯下來，巨大到將浮空堡壘和周圍那十幾塊懸浮岩石全部籠罩在它的陰影里。
史基仰著頭，嘴裡那根雪茄不知什麼時候滅了。他的右手從大衣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手指不自覺地握了一下。
那張雷電構成的嘴唇動了。聲音從雲層深處傳下來，像是整片天空同時發出的，有如雷聲在雲層之間來回滾動。
「史基。你是打算在我的地盤撒野嗎？」
史基的額角滲出一層極薄的汗，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咧開嘴。
「基哈哈哈！沒有！」他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截，笑聲在雷聲的餘韻里顯得有些單薄。「我只是在逗這個小鬼玩一下！」
雷電構成的那張臉沒有表情。它俯視著史基，像一座山俯視著一棵樹。沉默持續了大約五息史基身後的手下有人不自覺地退了半步，靴底在甲板上摩擦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巴雷特。」雷聲再次響起，這次輕了些，但仍舊震得人耳膜發癢。「帶他來見我。
「」
那張雷電構成的臉開始消散。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化成極細的金色電弧，像被風吹散的沙粒。日光從雲隙間重新漏下來，史基懸在原處，保持著仰頭的姿勢，直到最後一縷金色電弧從雲層邊緣消失，才將視線收回來。
他的手下齊刷刷地看著他，沒有人敢開口。
「愣著幹什麼。」史基說。「交押金。」
手下們面面相覷。最靠近他的那個老部下猶豫了一下。
「史基老大————我們沒帶多少錢————」
「有多少交多少！」
史基的聲音忽然拔高了，金髮像獅子的鬃毛一樣炸開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氣，將炸開的頭髮攏回去，語氣降下來。
「有多少交多少。」
手下們開始翻口袋。
金幣、銀幣、紙鈔、幾枚從南海帶來的劣質貝、一柄備用的短刀、兩條銀項鍊、一隻銅煙盒。
零零碎碎堆了一小堆，由那個老部下用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到巴雷特面前。
巴雷特低頭看了看那堆東西，又看了看史基。
「不夠。」
其實這些已經夠了，但這是巴雷特故意在為難對方。
史基的嘴角抽了一下，將手伸進大衣內兜，摸了半天，摸出一把金幣。
「夠了吧？」
巴雷特將金幣放進腰間的小皮袋裡，朝捧著那堆零碎的老部下揚了揚下巴，「東西交給天國之門的衛兵。他們會給你們開押金憑證。離境時憑憑證退還。」
史基沒有再說話，從艦首飄下去，跟在巴雷特的空鯊王后面，朝那座釉雲支撐塔的方向飛去。他的手下們手忙腳亂地將那堆零碎重新包好，留下兩個人在天國之門辦手續，其餘人急匆匆地跟上去。
巴雷特帶著史基一行人落在支撐塔頂層的站台上。空鯊王在站台邊緣的雲面上停穩，巴雷特從它背上跳下來，拍了拍它的吻部，空鯊王擺了擺尾，緩緩沉入雲層，藍紫色的背脊在白色雲面上劃出一道漸漸變淡的痕跡，然後消失。
站台上停著一列貝車，車身比史基剛才在遠處看見的那列更長，大約有六節車廂，每節車廂兩側都開著方形的窗洞，窗洞裡垂著加工雲簾，被風吹得輕輕擺動。
巴雷特走到第一節車廂門前，拉開門，側身站在一旁。
史基在車門處停了一瞬，看了看車廂地板上那些嵌入的銅線，又看了看壁板內部那些正在微微震動的電貝，最後將視線落在車廂盡頭那面用釉雲製成的操控台上。
操控台上嵌著幾枚風貝，貝體表面有極細的刻度線，標註著不同的推力檔位。
一名羽人天兵正坐在操控台前，手按在其中一枚風貝上，等著發車的指令。
史基走進車廂，在一張釉雲長椅上坐下來。
他的手下們陸續跟進來，在他周圍坐下。
巴雷特最後一個進來，關上車門，在操控台旁的側座上坐下，朝那名羽人天兵點了下頭。
羽人天兵推動風貝，車尾的噴口張開了，壓縮氣流湧出來，貝車輕輕震了一下，朝前滑去。
取電刷與軌道內部金屬絲之間的感應電流建立起來，車底的電貝嗡鳴聲升高，穩定在一個持續的、均勻的頻率上。
史基坐在長椅上，視線落在窗洞外。
貝車駛出站台，駛上那段跨過雲海的軌道。
窗洞外的景色從支撐塔的釉雲牆壁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霧氣，又從霧氣中穿出來，變成開闊的、向四面八方延展的雲海。
日光從側面照過來，穿過窗洞，在地板上投下一塊一塊移動的光斑。
史基的影子被那些光斑切得忽明忽暗，在地板上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
他沉默了一路。
貝車在天使島站台停穩時，史基從車廂里走出來，踩在站台的釉雲地面上。
他低頭看了看地面，站台下方是一條雲河，河面寬闊，水流平緩，乳白色的雲液在日光里泛著柔和的光。
雲河上停著一艘貝船，船身由加工雲製成，船尾裝著一枚大型風貝，船首站著一個羽人天兵，手握舵輪，正在等候。
巴雷特走下站台，登上貝船。史基跟上去。他的手下們也跟上去。
貝船駛離雲河邊的小碼頭，沿著雲河朝神之島的方向航行。雲河兩岸是連綿的空椰林，樹冠層層疊疊，在日光里泛著深綠色的光。
貝船在神之島的碼頭靠岸時，天色已經接近傍晚了。
夕陽從西邊照過來，將整座神之島染成一種溫暖的赤金色。
島雲表面那些被踩實的路徑在斜照的光線里呈現出極淡的陰影，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
碼頭盡頭，一條由加工雲鋪成的大道筆直地通向神殿的方向，大道兩側是羽人天兵的營房和訓練場，營房的牆壁上掛著天國的旗幟。
巴雷特走在前面。史基走在後面。手下們跟在史基身後，排成鬆散的縱隊。
他們穿過大道，穿過訓練場—訓練場上還有幾十個羽人天兵正在練習飛行編隊，翅膀扇動的聲音連成一片，像一群鴿子同時起飛。
史基偏頭看了一眼，腳步沒停。穿過訓練場之後是一段緩坡，緩坡盡頭是神殿的柱廊。
柱廊由整根的加工雲柱構成，柱子表面打磨得光滑，在夕陽里泛著溫潤的灰白色光。
柱廊兩側站著兩排神殿衛兵，翅膀收攏，手持長矛，矛尖朝上，在史基經過時紋絲不動。
巴雷特在中央殿堂的門前停住，側身，朝門內伸了一下手。
「安努斯大人就在裡面。」
史基邁過門檻。
中央殿堂的穹頂極高，拱窗里透進來的夕陽將整座殿堂染成一種沉鬱的赤金色。
安努斯坐在神座上，素白的衣袍在光里幾乎變成金色，那對白底銀紋的寬大翅膀從神座靠背兩側展開，翼尖垂到雲面上。
他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擱在膝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著扶手邊緣。
殿堂里很安靜，只有他指尖叩擊扶手的聲音—
嗒，嗒，嗒。
均勻，緩慢，像是鐘擺。
史基張開雙臂。
「基哈哈哈！安努斯！好久不一」
「停。」
安努斯抬起右手，史基的腳步定住。
史基將雙臂放下來，笑容也收了一半。
「基哈哈...
「」
他又乾笑了兩聲，他左右看了看，看見殿堂左側靠牆擺著一排釉雲長椅，便走過去，坐下來。
長椅的高度比他習慣的椅子矮一截，他的膝蓋高高聳起來，像兩根從地面上冒出來的樹樁。他將胳膊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懸在兩條腿之間，然後抬起頭，仰視著神座上的安努斯。
「有酒沒有？」
安努斯看了他一眼，然後朝殿堂側門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頭。
側門的雲簾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掀開了，莉莉絲從側門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隻釉雲托盤，托盤上放著一隻長頸瓶和兩隻杯子。
瓶子是透明的，能看見裡面盛著一種琥珀色的液體，液面在瓶腹中輕輕晃動。
她走到史基面前，將托盤擱在長椅旁邊的矮几上，拔開瓶塞，往兩隻杯子裡各倒了半杯。
莉莉絲將其中一隻杯子推到史基面前，另一隻端起來，走到神座旁，放在安努斯右手邊的扶手上。
然後她退到神座側後方，翅膀微微收攏，站定。
史基端起杯子，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仰頭灌了一大口。
液體從喉嚨里滑下去時帶起一陣溫熱。他咂了咂嘴，將杯子擱回矮几上。
「說吧，史基。」
安努斯的聲音從神座上傳下來。他沒有碰那杯酒，右手仍舊搭在扶手上，指尖叩擊的節奏也沒變。
「有何貴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