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新秩序
第80章 新秩序
神之谷事件過去兩年後，海圓歷走到了1505年。
兩年的時間不算長，放在大海上，不過是潮起潮落兩千餘次，放在人身上，卻足夠發生許多事。洛克斯海賊團的殘黨們各自站穩了腳跟，新世界的勢力版圖在碰撞與吞併中漸漸凝出新的形狀。
而海軍那邊，也終於在中生代里亮出了幾柄能鎮住場面的刀。其中之一，就是澤法。
澤法這個名字在海軍本部傳了很多年，但真正被整條偉大航路記住，是這一兩年的事。
他十四歲入伍，十八歲升校官，二十二歲成為將官，升遷的速度在同輩中不算最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真正讓他從「本部的精英」變成「大海上無人不知的黑腕」的，是他對武裝色霸氣的運用。
「黑腕」這個稱號不是他自己起的，是那些從他手中逃得性命的倖存者傳出來的。傳到後來，連他的同僚都這麼叫了。
戰國叫他澤法，卡普叫他澤法，但底下的校官和士兵們私下裡提起他時，說的都是「黑腕先生」。
而在這一年春末，新世界發生了一樁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事——蜂巢島又有人來搶了。
自打巴茲那伙人在金礦洞口被迪烏米爾當著四十個人的面捏碎顱骨之後，蜂巢島著實安靜了一陣子。
加爾照常管著礦上的事，礦工們照常掄錘，港口的海賊們照常喝酒曬網，日子平淡得像一潭死水裡連漣漪都不起。
但大海上的消息傳得快，忘得也快。巴茲的死訊傳出去時，確實讓不少蠢蠢欲動的新人縮了縮脖子，可過了三五個月，那樁事便被新的新聞覆蓋了一金獅子又吞併了哪個海賊團，白鬍子又收了個兒子，羅傑又在哪片海域和卡普打了一架。
蜂巢島的金礦仍舊在那裡，黃澄澄的，日日夜夜從礦洞裡往外運，堆進骷髏大樓底下的金庫里。
那些金錠的光透過消息的層層過濾，傳到新世界入口那些剛翻過紅土大陸的新人耳朵里時，便只剩下一個極簡的等式：蜂巢島等於黃金，黃金等於錢，錢等於一切。
至於蜂巢島的主人是誰、那個人做過什麼、去搶他的金礦會有什麼下場，這些信息在傳遞過程中被一層層剝掉了，像一條魚從海里被捕上來，颳了鱗，去了內臟，切成段，端上桌時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於是便又有不怕死的來了。
來的這夥人比巴茲那批更不成樣子。船長是個從北海來的前海軍逃兵，在北海時待過幾年海軍，船靠岸時是正午。
船長站在碼頭中央，雙手叉腰，仰頭朝岸上喊了一嗓子。
「蜂巢島管事的，出來！」
碼頭上蹲著的那幾個海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抽菸。不是無視，是見慣了。
每隔一兩個月，總會有這麼一艘船靠岸，總會有這麼一個人站在碼頭中央喊這麼一嗓子。
起初他們還會站起來，打量一下來人的裝備和人數，評估一下威脅程度，然後決定是動手還是叫加爾。
後來次數多了，連評估都省了。反正最後都會被耶魯大人錘成肉餅。
說到耶魯，他是半年前從神之島調下來的。安努斯當時的考慮很簡單，迪烏米爾要接手天國的擴張事務，抽不開身，而蜂巢島這邊又隔三差五有人來鬧事，需要放一個鎮得住場子的人。耶魯是最好的人選。
一來他實力足夠，二來他本就是洛克斯海賊團出身，對蜂巢島熟悉得像對自己家的後院，三來他在空島待了太久，早就憋得渾身發癢，整天在神之島的雲場上脫光了曬翅膀，曬得羽人天兵們都不好意思從他面前經過。
安努斯將他派到蜂巢島，等於是放虎歸山。
耶魯到任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整頓紀律，不是清點金礦，而是將骷髏大樓頂上那面王直留下的旗幟扯下來，換上了一面新的。
新旗幟的圖案很簡單—白底，正中一柄燃燒的長柄戰錘，錘頭朝下，火焰向上。那是耶魯自己的標誌。
至於天國的旗幟，他沒有掛。安努斯交代過，蜂巢島不是天國的領土，只是一個金礦的產地。
耶魯把蜂巢島管得很鬆。
松到什麼程度呢—金礦照常開採，七成運回神之島，剩下的三成加爾按老規矩分配。除此之外，耶魯一概不管。
海賊們在島上打架、喝酒、賭錢、鬧事，只要不波及礦洞，不耽誤挖礦，他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有人問他為什麼不立規矩，他當時正赤條條地躺在骷髏大樓天台上曬太陽，翅膀攤開，像一張巨大的灰色地毯鋪在身下。他翻了個身，撓了撓肚皮上的汗毛。
「嚕啦啦，海賊要什麼規矩？海賊要是守規矩，還當什麼海賊。」
這話傳到港口，海賊們聽了都覺得有理，對耶魯的好感又多了幾分。
倒不是他們真的在乎規矩不規矩一在蜂巢島，規矩從來都是強者定的，洛克斯有洛克斯的規矩，王直有王直的規矩，耶魯有耶魯的規矩。
但耶魯的規矩是「沒有規矩」，這便比前兩任都強。更何況耶魯本人從不擺架子，不穿衣服在島上到處走，走到哪吃到哪，誰遞酒都喝，誰搭話都接，笑起來聲大得像打雷，嚕啦啦嚕啦啦的，隔著三條街都聽得見。
這樣的強者，在海賊里反倒比那些沉默寡言、動輒殺人的更容易服眾。
黃金獵手號的船長站在碼頭中央喊完那一嗓子之後，大約過了半柱香的工夫，耶魯從骷髏大樓的方向走過來了。
船長看見耶魯時，先是愣了一下。
「你就是蜂巢島管事的？」船長問。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不是刻意的，是脖子仰起來之後氣管被拉長，氣息自然就弱了。
耶魯低頭看著他，咧嘴笑了一下。
幾分鐘後，船長的身體飛出去大約七八米，砸在他帶來的那二十來個人中間，撞倒了三四個，然後滾了兩圈，停在一隻木箱旁邊。
耶魯將右腳放回地面，腳底板在木板上蹭了蹭，像在蹭掉鞋底的泥，緊接著提起戰錘，朝那二十來個人走過去。
類似的事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又發生了好幾次。
來的人形形色色，但無一不是敗在耶魯的手中，日子一長，「赤身巨魔」這個名號便在新世界傳開了。起先只是蜂巢島上的海賊這麼叫，後來被新聞鳥帶上報紙，便傳遍了整條偉大航路。
耶魯對這個名號很滿意，比「火焰錘」滿意得多。
「火焰錘」是別人起的，他不喜歡，覺得太文縐縐。「赤身巨魔」多好。
名號傳開之後，便開始有人慕名來投。
來的這些人成分很雜，有在別處混不下去的小海賊，有剛從四海進入新世界的新人，有被其他海賊團驅逐出來的刺頭，還有幾個純粹是不喜歡穿衣服、聽說蜂巢島有個不穿衣服的強者、便覺得找到了組織的怪人。
他們聚在蜂巢島的港口，三五成群，或蹲或站，等著耶魯從骷髏大樓里出來。
耶魯出來了，赤條條的，扛著戰錘，看見港口多了一堆人，愣了一下。
「嚕啦啦，幹什麼的？」
「耶魯大人！請讓我們加入您的麾下！」
領頭的那個站出來，是一個從南海來的前鐵匠，肩膀極寬，手臂粗得像別人的大腿。
他光著上半身，褲子也脫了，只留一條兜襠布，露出兩條毛茸茸的腿。
耶魯撓了撓肚皮。
「我不收人。」
前鐵匠的表情僵了一瞬。
「可是————我們已經來了。我們願意為您效死！」
「我不收人。」耶魯又說了一遍，語氣和第一遍一模一樣，連撓肚皮的動作都沒變。
「你們想留下就留下，蜂巢島又不是我的，誰都能住。但我不收部下。
前鐵匠張了張嘴，回頭看了看身後那群同樣光著膀子的人。那些人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最後是前鐵匠咬了咬牙，朝耶魯鞠了一躬。
「那我們就留在島上！總有一天您會認可我們的！」
於是那伙人便留了下來。他們在港口西側的礁石灘上搭了一片棚屋，用舊帆布和漂來的木板拼拼湊湊，勉強能遮風擋雨。起初只有十幾個人，後來陸續又有新的投靠者加入，人數慢慢多起來，從十幾變成幾十，從幾十變成上百。
他們給自己起了個名字，叫「赤身眾」。入會的規矩只有一條一不穿衣服。
上衣不許穿，褲子也不許穿，最多只能在腰間圍一條布。
誰要是穿了衣服，便會被其他人從棚屋裡趕出去，直到脫光了才能回來。他們在蜂巢島上形成了一道獨特的風景一上百個赤條條的男人，在礁石灘上練拳、摔跤、曬太陽，遠遠望去，像一群被衝上海灘的海象。
蜂巢島的原住民海賊們起初還覺得新鮮，路過時多看一眼，後來便習以為常了，連多看都懶得看。
倒是那些剛靠岸的外來船隻，每次都會被礁石灘上那一片白花花的肉色嚇一跳，以為自己誤闖了某個食人族的領地。
耶魯對赤身眾的態度始終如一，不管，不問，不趕，但也不認。赤身眾的人在路上遇見他，會恭恭敬敬地喊一聲「耶魯大人」，他便點一下頭，腳步不停。
有時候心情好了，也會停下來，看他們練拳，指出幾個發力不對的地方，然後便走了。就這寥寥幾句指點，便足夠讓赤身眾的人興奮好幾天，練得更賣力了。
蜂巢島這邊耶魯赤條條地鎮著場子，天國的擴張則落到了迪烏米爾肩上。
耶魯調往蜂巢島之後，天軍西進的指揮權便全部移交給了迪烏米爾。
他接手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將之前耶魯和娜米探索過的西極雲原及周邊區域的海圖全部調出來，鋪在中央殿堂的雲面上，用筆在海圖上畫了三條線。
一條從神之島直通西極雲原，是已經探明的航線；
一條從西極雲原繼續向西，穿過一片被標註為「亂流帶」的雲域，延伸到他推測可能存在島雲群的區域；
第三條從西極雲原向西南，沿著一條天然雲河的走向，指向一片海圖上完全空白的區域。
三條線，三個方向，三支船隊。迪烏米爾將天軍現有的航空飛船重新編組，每支船隊配備三艘飛船、一百名羽人天兵、足量的補給和標記貝。他自己坐鎮西極雲原，居中調度，三條線同時推進。
到海圓歷1505年秋，西進最遠的一支船隊已經抵達了距離神之島近三千里的雲域，在那邊發現了兩處新的島雲群，人口合計約四萬，都處於無統一治理的部落狀態。
迪烏米爾按照安努斯定下的規矩，沒有強攻，而是派遣使者與各部族的長老們接觸，帶去天國的律法拓本、空椰酒的釀造技術、以及幾箱從布萊恩交易所調來的青海泥土。
泥土在空島是硬通貨，比黃金好使。兩個月後，兩處島雲群的長老先後在歸附文書上按了手印。天國的版圖又向西推進了一截。
天國的擴張帶來了一個安努斯早有預料、卻一直沒騰出手去解決的問題——島雲太散了。
神之島、天使島、碧卡、布萊恩、盧比亞、卡姆、特拉、黑文洛克，再加上新歸附的西極雲原及更西邊那兩處島雲群，天國的版圖從東到西綿延近四千里，南北最寬處也有千餘里。
這些島雲彼此之間靠雲河連接，但云河的流向是固定的，大多是從高氣壓區向低氣壓區流動，與島雲之間的相對位置並無關係。
有些明明相距不過百里的島雲，因為沒有直通的雲河，需要繞行三四百里才能抵達。
羽人天兵們有翅膀，這點距離不算什麼，但普通空島人沒有。他們出行仍舊依賴威霸和貝船，沿著雲河走，繞來繞去，從布萊恩到西極雲原，單程就要走將近一個月。
物資流通慢，政令傳達慢，人員往來慢，就連天軍換防都要在路上耗費大量時間。這樣下去，版圖再大，也不過是一盤散沙。
安努斯在一個傍晚想到解決辦法。
「博士。雲能不能被加工成固定的軌道？」
「加工雲本身可以做成任何形狀，這個你知道。但做成軌道之後，需要解決兩個問題。
第一，支撐。雲軌如果懸空架設，需要每隔一段距離設置支撐點，支撐點本身也要用加工雲建造，底部固定在島雲上。
第二，磨損。貝車在雲軌上行駛，輪面與軌面長期摩擦，加工雲會被磨薄、磨穿。需要找到一種比普通加工雲更耐磨的材料，或者定期更換軌道。」
「材料我來想辦法。你先幫我設計軌道的結構。」
安努斯說。
「我要的不是一條。是一張網。將所有島雲連接起來的網。
「，
神之谷事件過去兩年後，海圓歷走到了1505年。
兩年的時間不算長，放在大海上，不過是潮起潮落兩千餘次，放在人身上，卻足夠發生許多事。洛克斯海賊團的殘黨們各自站穩了腳跟，新世界的勢力版圖在碰撞與吞併中漸漸凝出新的形狀。
而海軍那邊，也終於在中生代里亮出了幾柄能鎮住場面的刀。其中之一，就是澤法。
澤法這個名字在海軍本部傳了很多年，但真正被整條偉大航路記住，是這一兩年的事。
他十四歲入伍，十八歲升校官，二十二歲成為將官，升遷的速度在同輩中不算最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真正讓他從「本部的精英」變成「大海上無人不知的黑腕」的，是他對武裝色霸氣的運用。
「黑腕」這個稱號不是他自己起的，是那些從他手中逃得性命的倖存者傳出來的。傳到後來，連他的同僚都這麼叫了。
戰國叫他澤法，卡普叫他澤法，但底下的校官和士兵們私下裡提起他時，說的都是「黑腕先生」。
而在這一年春末，新世界發生了一樁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事——蜂巢島又有人來搶了。
自打巴茲那伙人在金礦洞口被迪烏米爾當著四十個人的面捏碎顱骨之後，蜂巢島著實安靜了一陣子。
加爾照常管著礦上的事，礦工們照常掄錘，港口的海賊們照常喝酒曬網，日子平淡得像一潭死水裡連漣漪都不起。
但大海上的消息傳得快，忘得也快。巴茲的死訊傳出去時，確實讓不少蠢蠢欲動的新人縮了縮脖子，可過了三五個月，那樁事便被新的新聞覆蓋了一金獅子又吞併了哪個海賊團，白鬍子又收了個兒子，羅傑又在哪片海域和卡普打了一架。
蜂巢島的金礦仍舊在那裡，黃澄澄的，日日夜夜從礦洞裡往外運，堆進骷髏大樓底下的金庫里。
那些金錠的光透過消息的層層過濾，傳到新世界入口那些剛翻過紅土大陸的新人耳朵里時，便只剩下一個極簡的等式：蜂巢島等於黃金，黃金等於錢，錢等於一切。
至於蜂巢島的主人是誰、那個人做過什麼、去搶他的金礦會有什麼下場，這些信息在傳遞過程中被一層層剝掉了，像一條魚從海里被捕上來，颳了鱗，去了內臟，切成段，端上桌時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於是便又有不怕死的來了。
來的這夥人比巴茲那批更不成樣子。船長是個從北海來的前海軍逃兵，在北海時待過幾年海軍，船靠岸時是正午。
船長站在碼頭中央，雙手叉腰，仰頭朝岸上喊了一嗓子。
「蜂巢島管事的，出來！」
碼頭上蹲著的那幾個海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抽菸。不是無視，是見慣了。
每隔一兩個月，總會有這麼一艘船靠岸，總會有這麼一個人站在碼頭中央喊這麼一嗓子。
起初他們還會站起來，打量一下來人的裝備和人數，評估一下威脅程度，然後決定是動手還是叫加爾。
後來次數多了，連評估都省了。反正最後都會被耶魯大人錘成肉餅。
說到耶魯，他是半年前從神之島調下來的。安努斯當時的考慮很簡單，迪烏米爾要接手天國的擴張事務，抽不開身，而蜂巢島這邊又隔三差五有人來鬧事，需要放一個鎮得住場子的人。耶魯是最好的人選。
一來他實力足夠，二來他本就是洛克斯海賊團出身，對蜂巢島熟悉得像對自己家的後院，三來他在空島待了太久，早就憋得渾身發癢，整天在神之島的雲場上脫光了曬翅膀，曬得羽人天兵們都不好意思從他面前經過。
安努斯將他派到蜂巢島，等於是放虎歸山。
耶魯到任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整頓紀律，不是清點金礦，而是將骷髏大樓頂上那面王直留下的旗幟扯下來，換上了一面新的。
新旗幟的圖案很簡單—白底，正中一柄燃燒的長柄戰錘，錘頭朝下，火焰向上。那是耶魯自己的標誌。
至於天國的旗幟，他沒有掛。安努斯交代過，蜂巢島不是天國的領土，只是一個金礦的產地。
耶魯把蜂巢島管得很鬆。
松到什麼程度呢—金礦照常開採，七成運回神之島，剩下的三成加爾按老規矩分配。除此之外，耶魯一概不管。
海賊們在島上打架、喝酒、賭錢、鬧事，只要不波及礦洞，不耽誤挖礦，他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有人問他為什麼不立規矩，他當時正赤條條地躺在骷髏大樓天台上曬太陽，翅膀攤開，像一張巨大的灰色地毯鋪在身下。他翻了個身，撓了撓肚皮上的汗毛。
「嚕啦啦，海賊要什麼規矩？海賊要是守規矩，還當什麼海賊。」
這話傳到港口，海賊們聽了都覺得有理，對耶魯的好感又多了幾分。
倒不是他們真的在乎規矩不規矩一在蜂巢島，規矩從來都是強者定的，洛克斯有洛克斯的規矩，王直有王直的規矩，耶魯有耶魯的規矩。
但耶魯的規矩是「沒有規矩」，這便比前兩任都強。更何況耶魯本人從不擺架子，不穿衣服在島上到處走，走到哪吃到哪，誰遞酒都喝，誰搭話都接，笑起來聲大得像打雷，嚕啦啦嚕啦啦的，隔著三條街都聽得見。
這樣的強者，在海賊里反倒比那些沉默寡言、動輒殺人的更容易服眾。
黃金獵手號的船長站在碼頭中央喊完那一嗓子之後，大約過了半柱香的工夫，耶魯從骷髏大樓的方向走過來了。
船長看見耶魯時，先是愣了一下。
「你就是蜂巢島管事的？」船長問。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不是刻意的，是脖子仰起來之後氣管被拉長，氣息自然就弱了。
耶魯低頭看著他，咧嘴笑了一下。
幾分鐘後，船長的身體飛出去大約七八米，砸在他帶來的那二十來個人中間，撞倒了三四個，然後滾了兩圈，停在一隻木箱旁邊。
耶魯將右腳放回地面，腳底板在木板上蹭了蹭，像在蹭掉鞋底的泥，緊接著提起戰錘，朝那二十來個人走過去。
類似的事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又發生了好幾次。
來的人形形色色，但無一不是敗在耶魯的手中，日子一長，「赤身巨魔」這個名號便在新世界傳開了。起先只是蜂巢島上的海賊這麼叫，後來被新聞鳥帶上報紙，便傳遍了整條偉大航路。
耶魯對這個名號很滿意，比「火焰錘」滿意得多。
「火焰錘」是別人起的，他不喜歡，覺得太文縐縐。「赤身巨魔」多好。
名號傳開之後，便開始有人慕名來投。
來的這些人成分很雜，有在別處混不下去的小海賊，有剛從四海進入新世界的新人，有被其他海賊團驅逐出來的刺頭，還有幾個純粹是不喜歡穿衣服、聽說蜂巢島有個不穿衣服的強者、便覺得找到了組織的怪人。
他們聚在蜂巢島的港口，三五成群，或蹲或站，等著耶魯從骷髏大樓里出來。
耶魯出來了，赤條條的，扛著戰錘，看見港口多了一堆人，愣了一下。
「嚕啦啦，幹什麼的？」
「耶魯大人！請讓我們加入您的麾下！」
領頭的那個站出來，是一個從南海來的前鐵匠，肩膀極寬，手臂粗得像別人的大腿。
他光著上半身，褲子也脫了，只留一條兜襠布，露出兩條毛茸茸的腿。
耶魯撓了撓肚皮。
「我不收人。」
前鐵匠的表情僵了一瞬。
「可是————我們已經來了。我們願意為您效死！」
「我不收人。」耶魯又說了一遍，語氣和第一遍一模一樣，連撓肚皮的動作都沒變。
「你們想留下就留下，蜂巢島又不是我的，誰都能住。但我不收部下。
前鐵匠張了張嘴，回頭看了看身後那群同樣光著膀子的人。那些人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最後是前鐵匠咬了咬牙，朝耶魯鞠了一躬。
「那我們就留在島上！總有一天您會認可我們的！」
於是那伙人便留了下來。他們在港口西側的礁石灘上搭了一片棚屋，用舊帆布和漂來的木板拼拼湊湊，勉強能遮風擋雨。起初只有十幾個人，後來陸續又有新的投靠者加入，人數慢慢多起來，從十幾變成幾十，從幾十變成上百。
他們給自己起了個名字，叫「赤身眾」。入會的規矩只有一條一不穿衣服。
上衣不許穿，褲子也不許穿，最多只能在腰間圍一條布。
誰要是穿了衣服，便會被其他人從棚屋裡趕出去，直到脫光了才能回來。他們在蜂巢島上形成了一道獨特的風景一上百個赤條條的男人，在礁石灘上練拳、摔跤、曬太陽，遠遠望去，像一群被衝上海灘的海象。
蜂巢島的原住民海賊們起初還覺得新鮮，路過時多看一眼，後來便習以為常了，連多看都懶得看。
倒是那些剛靠岸的外來船隻，每次都會被礁石灘上那一片白花花的肉色嚇一跳，以為自己誤闖了某個食人族的領地。
耶魯對赤身眾的態度始終如一，不管，不問，不趕，但也不認。赤身眾的人在路上遇見他，會恭恭敬敬地喊一聲「耶魯大人」，他便點一下頭，腳步不停。
有時候心情好了，也會停下來，看他們練拳，指出幾個發力不對的地方，然後便走了。就這寥寥幾句指點，便足夠讓赤身眾的人興奮好幾天，練得更賣力了。
蜂巢島這邊耶魯赤條條地鎮著場子，天國的擴張則落到了迪烏米爾肩上。
耶魯調往蜂巢島之後，天軍西進的指揮權便全部移交給了迪烏米爾。
他接手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將之前耶魯和娜米探索過的西極雲原及周邊區域的海圖全部調出來，鋪在中央殿堂的雲面上，用筆在海圖上畫了三條線。
一條從神之島直通西極雲原，是已經探明的航線；
一條從西極雲原繼續向西，穿過一片被標註為「亂流帶」的雲域，延伸到他推測可能存在島雲群的區域；
第三條從西極雲原向西南，沿著一條天然雲河的走向，指向一片海圖上完全空白的區域。
三條線，三個方向，三支船隊。迪烏米爾將天軍現有的航空飛船重新編組，每支船隊配備三艘飛船、一百名羽人天兵、足量的補給和標記貝。他自己坐鎮西極雲原，居中調度，三條線同時推進。
到海圓歷1505年秋，西進最遠的一支船隊已經抵達了距離神之島近三千里的雲域，在那邊發現了兩處新的島雲群，人口合計約四萬，都處於無統一治理的部落狀態。
迪烏米爾按照安努斯定下的規矩，沒有強攻，而是派遣使者與各部族的長老們接觸，帶去天國的律法拓本、空椰酒的釀造技術、以及幾箱從布萊恩交易所調來的青海泥土。
泥土在空島是硬通貨，比黃金好使。兩個月後，兩處島雲群的長老先後在歸附文書上按了手印。天國的版圖又向西推進了一截。
天國的擴張帶來了一個安努斯早有預料、卻一直沒騰出手去解決的問題——島雲太散了。
神之島、天使島、碧卡、布萊恩、盧比亞、卡姆、特拉、黑文洛克，再加上新歸附的西極雲原及更西邊那兩處島雲群，天國的版圖從東到西綿延近四千里，南北最寬處也有千餘里。
這些島雲彼此之間靠雲河連接，但云河的流向是固定的，大多是從高氣壓區向低氣壓區流動，與島雲之間的相對位置並無關係。
有些明明相距不過百里的島雲，因為沒有直通的雲河，需要繞行三四百里才能抵達。
羽人天兵們有翅膀，這點距離不算什麼，但普通空島人沒有。他們出行仍舊依賴威霸和貝船，沿著雲河走，繞來繞去，從布萊恩到西極雲原，單程就要走將近一個月。
物資流通慢，政令傳達慢，人員往來慢，就連天軍換防都要在路上耗費大量時間。這樣下去，版圖再大，也不過是一盤散沙。
安努斯在一個傍晚想到解決辦法。
「博士。雲能不能被加工成固定的軌道？」
「加工雲本身可以做成任何形狀，這個你知道。但做成軌道之後，需要解決兩個問題。
第一，支撐。雲軌如果懸空架設，需要每隔一段距離設置支撐點，支撐點本身也要用加工雲建造，底部固定在島雲上。
第二，磨損。貝車在雲軌上行駛，輪面與軌面長期摩擦，加工雲會被磨薄、磨穿。需要找到一種比普通加工雲更耐磨的材料，或者定期更換軌道。」
「材料我來想辦法。你先幫我設計軌道的結構。」
安努斯說。
「我要的不是一條。是一張網。將所有島雲連接起來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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