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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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倆凶神惡煞的黑衣人,立於身前,正凜冽地盯著自個兒,這富商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我是說,我愛我們中華,我怕他要完!」

  富商咽了口唾沫道。

  當先那黑衣人,冷哼一聲,沉聲道:「跟我們走一趟。」

  「你們憑什麼抓我?我犯了哪條王法了?」

  富商哪兒敢去啊,真去了裡面,那不得刮層皮,丟半條命啊!

  「少廢話,叫你走就麻溜點,還少受些皮肉之苦!」另一個黑衣人冷道。

  「那你們總得告訴我,我犯啥法了啊?」

  實際上,就算是個稍微懂點法的巡士,隨便安上一個:妨害秩序罪、內亂罪,再不濟,安一個,侮辱誹謗大總統罪也行。

  可偏偏這倆黑衣人也根本不懂法,文盲一個,不,是一雙,想了半天,最後從牙縫裡蹦出一句:

  「老子就是王法!再廢話,棍棒伺候!」

  「篤篤!」

  不一會,門口又衝進兩個憲兵,其中一人喝斥一句:「你愛民國,你卻侮辱了洪憲帝制!」

  話落,抽出甩棍便招呼了上去。

  「邦!邦!邦!」

  只是須臾間,富商被打得皮開肉綻,奄奄一息,心底還在悔恨,自個兒為啥學不會裝聾、作啞,非要逞這口舌之快?

  富商被拖走了,酒館裡其餘人,幾乎將頭埋到桌子底下,大氣不敢喘,生怕惹火燒身。

  一個憲兵走時,還警告了戴真一句:若你鋪子裡再出現「逆黨」,你也同罪!

  ……

  護國戰爭的打響,也讓一些官僚有些擔憂,擔心袁倒台後,自身利益受到影響,於是也拼了命地壓著,這些強硬的手段,也的確暫時穩住了局面,至少表面上看,反對的聲音的確少了許多。

  這也使許多知識分子、進步人士,逃往租界,裡邊幾乎成了反袁大本營,那兒可不是北洋管控區,於是,他們罵得更狠了...

  到了1月1日這天,袁當局正式改元洪憲,下令全國懸掛龍旗,月中,護國軍在瀘州、納溪與北洋軍激戰,重創北洋軍。

  這一戰,2000餘人擊潰北洋軍萬餘人,震動全國……

  天津衛,南市榮業大街,洪憲的告示一貼出來,整條街都炸了。各家商號,必須要求掛龍旗,尺寸、高低、怎麼掛,掛得不周正,都要被當場拿辦!

  儘管再不情願,也沒辦法,翌日,憲兵挎槍沿街巡查,誰敢不掛?

  酒館裡,戴真盯著手裡那面黃底龍旗,臉黑得能滴出水。

  他是打心底里厭惡...

  可槍桿子就架在街面上,由不得他!

  「再忍忍...這傢伙活不了多久了……」

  梯子一支,二虎子把龍旗掛了上去,戴真別過頭,連看都不願看。出門往街兩頭一掃。

  好傢夥,此時,儼然家家戶戶黃壓壓一片,龍旗飄得滿滿當當!

  咦?

  張掌柜沒掛?

  戴真注意到了隔壁的「張記糧鋪」,門頭掃得乾乾淨淨,並沒有看到掛龍旗,戴真推開而入,看到了裡邊六神無主的張掌柜,正喝著寡酒。

  戴真壓低聲音問:「張掌柜,你怎麼還沒掛龍旗?」

  張掌柜頭也沒抬,指尖摩挲著酒壺,直截了當道:

  「不掛。」

  戴真嘆氣:「張掌柜,這世道誰不是被逼的?可不掛是要殺頭的!留著命比什麼都強!相信我,過不了多久,這面黃旗,自己都會倒......」

  張掌柜笑了,笑得蒼涼又決絕:「小伙子……你是好人,我曉得,但你甭勸我了,我什麼都知道,這是我的選擇……」

  「我只是不想活了……」

  戴真沉默少許,沒有再勸,張掌柜心愛的兒子死了,老伴兒也沒了,他或許真覺得活著比死了更痛苦罷。

  「等著我,我回鋪子,叫康師傅炒倆下酒菜,這酒我陪您喝……」

  ……

  轉天一早,天剛蒙蒙亮,街面上便起了騷動。視察的差人沿街掃過,一眼便盯住了門頭空空蕩蕩的「張記糧鋪」。


  滿街黃色,唯獨此處,乾乾淨淨,半點兒黃綢子都沒。差人不敢怠慢,飛也似的報了上去。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憲兵隊便挎著槍、踏著沉重的皮靴,直奔此「膽大包天」的糧鋪。

  「什麼?竟然有人敢不掛龍旗?」

  「誰這麼大膽!是誰這麼有骨氣……」

  「好像是張記糧鋪的張老頭,那是個厚道人啊……」

  「聽說憲兵隊都去了,走,趕過去瞧瞧!」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街坊鄰里、過路行人越圍越多,街口擠得水泄不通,人人屏息凝神,連呼吸都放輕了。

  「啪嗒!」張掌柜是被憲兵從鋪子裡直接拽出來的。

  不等憲兵開口呵斥,老人朝著圍攏的人群,放聲嘶吼:

  「你們憑什麼抓我?就憑我不掛一面旗子?!」

  憲兵見匯聚的人群越來越多,怕出事情,趕忙上前按住張掌柜,「啪嗒」一聲,冰冷的鐐銬扣在他枯瘦的手腕。

  「啪!啪!」一個憲兵抬手就是兩個耳光,狠狠扇在張掌柜布滿皺紋的臉上,叫他安份點。

  張掌柜嘴角立刻滲出血絲,蒼老的臉頰高高腫起。

  張掌柜也有五十歲的高齡了,賣了十幾年的米,去過他鋪子買過米的人都知道,張老頭為人厚道,稱糧總是給得足足的,遇上窮苦人,還會賒米賒面,是一個心善的好人,這幾下狠抽,悄然地點燃了圍觀老百姓心底的火。

  這一刻,竊竊私語變成了低聲怒罵,民憤如潮水般翻湧上來,連幾個動手的憲兵都下意識收了手。

  這時,被壓住的張掌柜,猛地抬起頭,梗著脖子,朝著滿街百姓,發出嘶啞的吶喊:

  「我,張宗生!做過大清國的子民數十載,就在年近五十之時,好不容易盼到了光明,我以為我的子孫後代,會生活在一個曾經想都不敢想的時代……能讓那些皇帝老兒和咱們都一樣,都被叫做國民,我們的兒孫再也不用下跪…能活在一個「人人平等」的世道里……我覺得我這輩子也值當了……

  我的兒常說,他為了這個理想可以隨時赴死……

  我沒啥文化,但我也知道,知道咱們啊......這是越活越回去了!咱們的子孫後代,將來會指著我們的脊梁骨罵的!

  是我們親手葬送了這一切!

  親手葬送了這一切啊!!!」

  話音未落,張掌柜猛地一掙,竟硬生生掙脫了憲兵的拉扯,調轉方向,朝著糧鋪門前那根粗木立柱,

  用盡全身力氣,一頭狠狠撞了上去!

  「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刺破整條街的喧囂。

  老人軟軟倒在地上,鮮血順著額頭淌下,染紅了腳下的青石板。

  也染紅了地面上,一面獵獵作響的龍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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