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中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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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渾州。

  南皋山,羅浮派。

  灰濛濛的天泛起魚肚白,寒冬迫近,院中枇杷樹頑強抗爭,最終露出了光禿禿的枝幹。

  馮曜裹著藏青棉袍,身周縈著縷縷細煙,走到覆著厚冰的水缸邊上,屈指輕彈。

  咔嚓!

  堅冰應聲而裂。

  彎腰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臉上,寒風颳過,刺骨涼意直衝腦門。

  馮曜恍若未覺,心念一動,周身三百六十五竅齊齊湧出溫和氣感,裹住全身,猶如嬰胎存於母腹,寧靜安心。

  「不是夢,我真穿越到這方仙道大世!還在前身生死畏怖的交感中,證了胎息?」

  「我,也能求長生嗎?」

  正當他匪夷所思時。

  院門哐當,一高壯少年推門而入,張嘴時吐著白霧。

  「馮曜?!你總算肯出門了,想通了就好,一直躲在房裡,遲早憋出病來,祝師叔在天之靈,也不想看到你一蹶不振。」

  這人是和馮曜同期拜入道院的道徒,名叫陳廷州。

  馮曜不動聲色挪步,站在水缸前面,擋住對方視線,默然點了點頭。

  陳廷州聳了聳鼻子,嗅到彌散在空氣中的菸灰,低咳了兩聲,皺著眉頭:

  「怎麼就咱們的炭燒出一股酸苦刺鼻的怪味?」

  「我看劉道正他們房舍里就不這樣,等我突破了胎息,遲早敲庶務堂一筆,叫他們把貪墨都吐出來!」

  馮曜一聲不吭,陳廷州也不惱,從懷裡摸出兩個芝麻餅,一個塞進嘴裡,一個遞給馮曜,拉著他就往門外走:

  「今日點卯交工,帶上對牌,咱們趕緊走吧,別誤了時辰。」

  「好。」

  道院道徒除了日常課業外,還要在各房出工做事,賺得符錢買資糧,用以修行。

  對牌便是憑證,上有標記,從中劈成兩半,支領符錢時,以兩半標記相合為憑。

  馮曜跟了上去,一塊出了門,胡亂咬了口芝麻餅,芝麻香,麵餅脆,出乎意料的好吃,三兩口便囫圇進了肚。

  見他這副樣子,陳廷州放下心來,好言相勸:

  「祝師叔亡故,你沒了靠山,今後也得給上頭交數,支取符錢怕也沒那麼容易,得精打細算些,別再花到不相干的地方去了。」

  馮曜聞聽此言,腦海里零碎的記憶湧上心頭,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不相干的地方,指前身一直求而不得的邱鈺兒。

  說起來好笑,前身走上燒炭自殺的絕路,也與這個女人有關。

  前身背靠築基高修祝濤這顆大樹,符錢、道書自是不缺,但遲遲沒有邁入胎息。

  除了資質差外,更是因為每月的修行資糧,全一股腦上供給了邱鈺兒。

  祝濤在世時,邱鈺兒表面上含情脈脈、虛與委蛇,送上門來的好處照單全收。

  而她先一步入了胎息後,「馮曜」那點符錢就不能滿足她的胃口了,態度愈發冷淡疏離。

  看在築基高修的威勢上,才勉強維持著關係。

  當祝濤的死訊傳到回首峰時,悲痛欲絕的「馮曜」前往女修院,想找邱鈺兒尋求安慰,卻撲了個空。

  蹲在院牆根下吹了一夜冷風,次日才看見對方下了雲轎,姿勢不大自然地走回來。

  師長離世,心上人背叛,連續遭逢打擊。

  前身躲進房裡逃避現實,萬念俱灰下,最終選擇自我了斷……

  穿越轉生而來的馮曜,卻在意識混沌迷濛中窺得胎息,熬了整夜梳理完前身的破事,無奈接受了現實。

  念及此處,馮曜下意識握住藏在右手袖管里的鏡片,觸感真實,硬得有點硌手。

  「還有這碎鏡,竟也與我一同穿越來了?」

  「胎息,壽一百五,單臂一晃三馬不過!實力相當於江湖上的武道大宗師!仙族貴女咱不敢高攀,但到了凡人國度,女人不是要多少就有多少?」

  念在常常沾馮曜光的份上,陳廷州難得多說了幾句心裡話。

  「我從前都是犯渾,以後不會了。」

  「額……那就好。」


  陳廷州嘴上應著,眼底卻帶著幾分詫異。

  從前無論怎麼勸,對方從來絲毫不讓據理力爭,說什麼「我跟她的事,你不懂!」之類的傻話。

  今天一改往常,沒有糾纏不放,陳廷州心裡泛起嘀咕:「他真轉性了不成?」

  剛想到這裡,他就搖了搖頭。

  俗話說狗改不了吃屎,倘若旁人一兩句話勸得回來,馮曜也不至於混成這個德行。

  不過。

  遭逢大變,對方卻展露一副泰然自若的氣度,與往常大為不同,突然變了個人似的。

  倒讓陳廷州頗感意外,不由得悄悄多打量了對方幾眼。

  天色未明,山霧濛濛。

  兩人在崖壁外側的木板棧道上緩慢前行,往外幾步就是填滿霧氣的深淵。

  外側沒有護欄扶手,每走一步,棧道就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道徒稀稀落落,蟻行山道上。

  眾人來到道院已有三年,這條山道不知走了多少遍,早沒了剛來時的恐懼震撼,個個腳步輕快,如履平地。

  南皋山有十七峰,二十三處崖角,潭瀑十二口。

  羅浮道院坐落於最為矮小的第十六峰迴首峰,未入道以及第一境胎息的弟子就在此地活動。

  從住所到講堂,半個時辰的腳程,馮曜走完沒感到疲憊,反而更精神了些。

  講堂修在一塊平整的大岩台上,足以容納數千人。

  那片凸出的懸空地塊被特意空了出來。

  每當日出時霞光照徹,證得胎息的同門會聚在此處餐飲朝霞,精進功行。

  一名膚似白雪,容貌妍美的女修端坐其中,周身赤霞繚繞,時聚時散,氣象遠非其他胎息可比。

  在晨霧織成的冷霾里,格外引人注目。

  「今日李司渭也在!」

  窗台處傳來一聲興奮的呼喊。

  眾人頓時蜂擁過去,扎堆擠在一塊,扒著窗戶往外探著腦袋,相互間竊竊私語。

  「明明是同期進入道院的,咱們還沒入胎息,看這架勢,她就快突破到練炁了?」

  「還是祝師叔慧眼識珠啊,從山溝溝里撿了塊璞玉回來。」身材矮小的胖子感慨道。

  此話一出,有人立刻反駁:

  「得了吧,馮曜不也是祝濤帶回來的?廢物一個。」

  「話也不能這麼說。」

  胖子回頭瞄了一眼,發現馮曜正站在不遠處發呆,頓時壓低了聲線:

  「還在這兒呢,祝師叔是師長,直呼其名不大好,咱們還是放尊重些。」

  「一個死人而已,活著我自當尊重,死了他算個逑。」

  那人朝窗外啐了口唾沫,滿不在乎咧嘴,露出一口爛牙。

  此時,山頂傳來悠悠鐘響,窗邊眾人一鬨而散,到堂中站定。

  爛牙少年經過馮曜身前時,忽的抬起手肘,掀起一陣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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