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天裂
兩個孩子站在門口，臉上還掛著喜色，眼睛卻變了。
左邊的女孩先開口，聲音依舊清脆：
「道兄，你我已插手其中。這兩個孩子百年未有變化，還有那真人，張錯天入門時，陵峪門應當沒有真人。他不應當如此才是。」
右邊的男孩接話，語氣更沉一些：
「這破綻，他並非不知，只是不願知。他神魂是清醒的，意志卻甘願沉淪。自己不願醒，誰也喚不醒。」
兩個孩子一左一右，臉上童真的笑容還沒褪盡，眼底已是另一個世界的波瀾。
女孩接話，帶著幾分感慨：
「兩百年辛苦修行，道統、仇恨，到頭來沉淪與這無邊臆想之中……這又是又何必呢？」
兩人沉默了一息。
男孩正要說什麼，忽然渾身一僵。
天裂了。
一道筆直的、乾淨利落的切口，從東到西，將整片天幕一分為二。
神通劍意？
紫府下場了？
女孩，臉上卻是浮出喜色。
「道兄勿慌。是你那侄子……秋雨中煉劍得了感悟，悟出一劍。南岸積了五年的雨雲，被他一劍劈開了。這一劍來的正是時候。」
男孩怔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好好好。果不負劍心通明。」
張錯天站在正殿門口，正要邁步跨過門檻，天就裂了。
整片天幕像一面鏡子，從正中裂開一道縫，裂紋向四面八方蔓延。
碎片一片一片往下掉，露出外面的虛無。
他轉頭望著那道裂縫，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門檻。
掌門的位置就在前方，在踏一步就是正殿，在多走幾步就能接手掌門印信，是他苦修多年都不曾奢望過的東西。
他猶豫了。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下方。
山道上的弟子、殿前的師兄弟、遠處的雜役、門房、掃地的老人……一張張面孔都出現了裂紋，像瓷器上的冰裂，從額頭蔓延到下頜，從臉頰蔓延到頸項。
真人坐在上首，灰袍白髮，面容也在碎裂。
大師兄站在他身後，伸手想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整條手臂碎成了光點。
陳汐站在他身邊，嘴唇翕動，還沒來得及出聲，已經散了。
張錯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兩個孩子。
他們還站在門口，臉上的童真已經不見了，是一種不屬於孩子的平靜。
那種平靜他見過……
他跪了下去。
額頭觸地……
兩個孩子相視一笑，沒有閃避，受了這一拜。
散了。
張錯天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石板，一滴淚落在石版上，剎那間，石上生泉，泉中又生白蓮……
……
望月湖上，雨停了。
通崖站在船頭，法袍被湖風吹得獵獵作響。
方才在湖心修行時，只覺得天地間忽然一清，壓了五年的那股潮氣像是被人一把掀開，連呼吸都順暢了幾分。
於是他收了功，踏上青魚梭，朝南岸飛去。
青魚梭划過水面，平靜的湖水忽然起了變化……梭尾拖過的地方，浮萍一朵一朵冒出來，翠綠的小圓葉貼著水面，中間擎著一朵白荷，在湖風中微微顫動。
一株，兩株，十株，百株，眨眼間，身後好似被他拖出一條巨大荷塘景色。
通崖低頭看著那些荷花，只覺得一陣清爽從腳底湧上來，沿著經脈蔓延到全身。
他突破胎息六層不過數日，此刻體內法力卻像潮水般涌動，氣息攀升，竟在飛行的短短片刻間，直接衝到了胎息圓滿。
他來不及細想，天空忽然大亮。
雲銷雨霽，日頭從雲縫中探出來，陽光落在湖面上，碎成萬千金鱗。
一道三色虹霞從東邊的天際橫跨到西邊，赤橙黃，層層疊疊，將整片望月湖染成了一匹流光溢彩的綢緞。
通崖不由得放慢了速度。
他想著叔父說過的話……張前輩在閉關，若是隕落，異象或籠罩一地，滿天花雨。或波及數郡，變作天災。
他望著天上那輪虹霞，又看了看湖面上不斷冒出的白荷，心中不由一緊。
這是成了，還是沒成？
青魚梭加速，朝南岸掠去。
……
通崖踏上南岸。
他正要拐進李家鎮的方向，忽然瞥見古黎道旁走著一人。
獨臂，斗笠，素色衣衫。
通崖先是一驚，梭身一偏，差點栽進路邊的水田裡。
他穩住身形，定睛一看，面色頓時沉了下來。
兩年前他突破胎息五層，又服了籙丹，一直在閉關。家裡若非緊要的事，不會有人來打擾他。
短短兩年，小弟怎麼就少了一條手臂？
「二哥。」
尺涇抬起頭，斗笠下那張臉比兩年前瘦了不少，顴骨凸出，眼窩深陷，但眼睛還是亮的。
通崖落了地，目光落在那隻空蕩蕩的袖管上，袖口系了個結，被風吹得輕輕晃。他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有些澀：
「誰幹的？」
「蒙著面，不認識。」
尺涇說：
「不過他接了我一劍。修士的身子再硬，那隻手怕是也保不住了。算起來，互換一臂。」
通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尺涇的接著道：
「不過，這些年鎮上餓死的、病死的，都可算在他頭上。」
通崖沒有接這個話茬，問：
「什麼修為？」
尺涇笑笑著抬頭：
「二哥，這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修士。不過四哥射了他一箭，他不躲不閃，袖子一拂就接了。」
通崖面色變了。
項平的箭矢，至少鍊氣修士才能這般從容，甚至可能是後期。
他正要再問，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裡是古黎道東頭，再往前走幾步，就出了李家鎮的治轄範圍。
「你要去哪兒？」
他問。
「報仇。」
尺涇說：
「二哥先回吧。」
尺涇與項平、承福不同。
他是在村子裡、在鎮中長大的，雖然大部分時間都在練劍，卻沒有像他們那樣早早離開尋常煙火。通崖對項平、承福可以直來直去地安排，對這個弟弟，他做不到。
「小弟，你能尋到那人？要不先稟報小叔，再做計較。」
尺涇搖了搖頭：
「我能應付。那人身上還留著我的一縷劍氣，我能感覺到，在東邊。」
通崖沒有再勸。
他收起青魚梭，站到尺涇身邊。
「走。我先去看看。」
……
出了古黎道，便是萬家地界。
華芊山橫在路旁，山勢不高，卻鬱鬱蔥蔥，草木生發，與南岸那些被雨水泡爛的山頭截然不同。尺涇抬頭望著，腳步慢了些。
「這山，怎麼沒受雨水影響？」
通崖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萬家有陣法。祖上出過一位陣法天才，傳下來一套護山大陣，不僅能防止修士，妖獸攻擊、方圓數里的氣候都能調理。南岸下了五年雨，華芊山上只怕連多餘的潮氣都沒進過。」
他頓了頓：
「不必羨慕。咱們家以後定然會後更好，更大的。」
尺涇點了，沒有說話。
他想的是，如果五年前就有，哪怕只是覆蓋鎮子，也會少病是許多人。
兩人正說著，山腰處的雲霧忽然翻湧，陣法裂開一道口子，一個中年男子走了出來。
萬蕭華，胎息四層的修為，穿著一件青灰色的道袍，腰間掛著一塊玉牌，看著比幾年憔悴了不少，但精神還好。
他遠遠地看見通崖，先是愣了一下，靈識探過去，臉色頓時變了。
他看不透李通崖的修為……胎息五層，還是六層？
這才幾年，李家這個持家人就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自己三十好幾了，連父親留下來的儲物袋也打不開，若不是南岸遭了禍，不用上貢，他家這五年連陣法怕是都維持不住。
他快步迎上來，拱了拱手，笑容堆了滿臉：
「李家家主大駕光臨，萬某有失遠迎。」
通崖回了一禮：
「萬族長客氣了。路過貴地，不便打擾，改日再登門拜訪。」
「哪裡哪裡。」
萬蕭華連連擺手：
「長虹前輩近來可好？萬某一直想去拜訪，又怕叨擾了前輩清修。」
通崖點了點頭：
「叔父安好。」
萬蕭華的目光這才落到尺涇身上，看了一眼那隻空袖管，心中有些詫異，但面上沒有表露出來。他拱了拱手，算是打過招呼，尺涇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二位這是要去哪兒？」
萬蕭華問。
通崖沒有回答，只說：
「有些事要辦。」
萬蕭華眼珠一轉，笑道：
「巧了，萬某正好要外出去東邊冠雲峰坊市一趟，順路。不如同行？」
通崖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
多一個人，多一份轉圜餘地。
他點了點頭，三人便沿著古黎道繼續往東走。
……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過了華芊山的地界，南邊是安家地界，正東便是郁家治下的地盤了。
萬蕭華落後李通崖半步，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說東岸的行情，說黎夏郡，那般冠雲峰坊市新來了個煉丹師，還有那楚前輩也在那邊，說望月湖，這五年雨下的蹊蹺，許多修士都去了冠雲峰坊市。
目光一直落在尺涇身上。
他發現一件怪事。
他自己是胎息四層的修士，李通崖只比他高，但這李尺涇一個凡人，始終走在李通崖前面，但他不好問。
又走了一陣，離了南岸，進了郁家的地界。
道路兩旁的田地里種著靈稻，長勢很好，與南岸那些泡爛的莊稼判若兩個世界。萬蕭華終於忍不住了，試探著問了一句：「李……家主，這是要去郁家拜訪？」
通崖面色微變，正要說話，尺涇已經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通崖，面色帶笑。
那笑容像秋天最後一縷陽光，暖不了人，但讓人心裡不冷。
「二哥，回去吧。」
「我等這一輩子，不過百年。習武之人提前熬鍊氣血，壽數更短，左右不過七十。去了這條臂榜，損了根基，怕是連七十都活不到。」
尺涇說得很平靜：
「所以，趁著還能動，把該做的事做了。」
他頓了頓，抬頭望了望東邊的天際。那邊是郁家的方向，灰濛濛的，看不真切。
「此去……」
他念了兩句，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通崖聽：
「殘軀一臂，朝聞道夕死可矣。」
尺涇念完這一句，隨手撫過通崖手中的劍柄。
然後轉過身，獨自往郁家走去。
素色衣衫在風中飄動……
聽著弟弟說的話，這般決絕，提著劍的手，緊了又緊，顫抖不止。
他沒有走。他當然不會走。
萬蕭華站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出。什麼朝聞道夕死可矣？
這是要去尋郁家報仇？
你一介凡人，怎麼敢……怎麼敢的？
他忙勸一旁的通崖：
「李家主，令弟這是癔症了，還不趕緊勸回來？」
通崖的眉頭早已皺成一團。他想過應該是郁家出的手，也準備在關鍵時候阻止弟弟。
雖然對這個弟弟有些陌生，但事關李家發展，他不能由著性子來。
可就在尺涇撫過他劍柄的那一瞬間，他發現自己手中的劍沉了……如重淵，將他扯在原地，不得動彈。
風從東邊吹來，遠處，郁家的山頭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尺涇的背影越來越小，漸漸消失在古黎道的盡頭。
「李……家主？」
通崖站在那裡，始終站在那裡。
不進不退……
……
郁蕭銀坐在堂中，面色陰鬱，再不復當年郁家五傑時的意氣風發。
這些年，先是兄長郁蕭金閉關五年未出，生死不知。
後是兩年前那樁事……他親自出手，想給李家尋點麻煩，他安排了劫匪，自己也去了。
誰知那個凡人一劍削來，他抬手格擋，劍元透骨而入，傷了根基。
那條手臂雖然還在，但經脈斷了，法力運轉到肩胛便戛然而止，已經廢了。
可恨。可恨。
腳步聲從堂外傳來。
郁蕭銀抬起頭，看見一個老者從門外走進來。
郁蕭銀連忙離開座位，快步迎上去，躬身下拜：
「恭喜老祖突破出關。」
郁玉封點了，目光在堂中掃了一圈，在主位上坐下。他看了郁蕭銀一眼，語氣平淡：
「起來吧。你兄長呢？」
郁蕭銀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五年前便開始閉關了，至今未出。」
郁玉封臉上那點剛出關的喜色瞬間消失了，他沉默了片刻，嘆息一聲：
「去開密室吧。」
郁蕭銀渾身一僵，滿眼驚恐地看著老人。
「不可能！我哥有把握的！他說過，最多六年……」
郁玉封擺了擺手，打斷他：
「張錯天早不尋死，晚不尋死，偏偏這個時候去撞紫府。他死了不打緊，偏弄得望月湖靈氛大亂。水升土陷，金晦玉暗，五德失序，坎水獨旺。這五年間，非坎水一脈或水屬道統，能突破境界者幾無可能。」
……
左邊的女孩先開口，聲音依舊清脆：
「道兄，你我已插手其中。這兩個孩子百年未有變化，還有那真人，張錯天入門時，陵峪門應當沒有真人。他不應當如此才是。」
右邊的男孩接話，語氣更沉一些：
「這破綻，他並非不知，只是不願知。他神魂是清醒的，意志卻甘願沉淪。自己不願醒，誰也喚不醒。」
兩個孩子一左一右，臉上童真的笑容還沒褪盡，眼底已是另一個世界的波瀾。
女孩接話，帶著幾分感慨：
「兩百年辛苦修行，道統、仇恨，到頭來沉淪與這無邊臆想之中……這又是又何必呢？」
兩人沉默了一息。
男孩正要說什麼，忽然渾身一僵。
天裂了。
一道筆直的、乾淨利落的切口，從東到西，將整片天幕一分為二。
神通劍意？
紫府下場了？
女孩，臉上卻是浮出喜色。
「道兄勿慌。是你那侄子……秋雨中煉劍得了感悟，悟出一劍。南岸積了五年的雨雲，被他一劍劈開了。這一劍來的正是時候。」
男孩怔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好好好。果不負劍心通明。」
張錯天站在正殿門口，正要邁步跨過門檻，天就裂了。
整片天幕像一面鏡子，從正中裂開一道縫，裂紋向四面八方蔓延。
碎片一片一片往下掉，露出外面的虛無。
他轉頭望著那道裂縫，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門檻。
掌門的位置就在前方，在踏一步就是正殿，在多走幾步就能接手掌門印信，是他苦修多年都不曾奢望過的東西。
他猶豫了。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下方。
山道上的弟子、殿前的師兄弟、遠處的雜役、門房、掃地的老人……一張張面孔都出現了裂紋，像瓷器上的冰裂，從額頭蔓延到下頜，從臉頰蔓延到頸項。
真人坐在上首，灰袍白髮，面容也在碎裂。
大師兄站在他身後，伸手想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整條手臂碎成了光點。
陳汐站在他身邊，嘴唇翕動，還沒來得及出聲，已經散了。
張錯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兩個孩子。
他們還站在門口，臉上的童真已經不見了，是一種不屬於孩子的平靜。
那種平靜他見過……
他跪了下去。
額頭觸地……
兩個孩子相視一笑，沒有閃避，受了這一拜。
散了。
張錯天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石板，一滴淚落在石版上，剎那間，石上生泉，泉中又生白蓮……
……
望月湖上，雨停了。
通崖站在船頭，法袍被湖風吹得獵獵作響。
方才在湖心修行時，只覺得天地間忽然一清，壓了五年的那股潮氣像是被人一把掀開，連呼吸都順暢了幾分。
於是他收了功，踏上青魚梭，朝南岸飛去。
青魚梭划過水面，平靜的湖水忽然起了變化……梭尾拖過的地方，浮萍一朵一朵冒出來，翠綠的小圓葉貼著水面，中間擎著一朵白荷，在湖風中微微顫動。
一株，兩株，十株，百株，眨眼間，身後好似被他拖出一條巨大荷塘景色。
通崖低頭看著那些荷花，只覺得一陣清爽從腳底湧上來，沿著經脈蔓延到全身。
他突破胎息六層不過數日，此刻體內法力卻像潮水般涌動，氣息攀升，竟在飛行的短短片刻間，直接衝到了胎息圓滿。
他來不及細想，天空忽然大亮。
雲銷雨霽，日頭從雲縫中探出來，陽光落在湖面上，碎成萬千金鱗。
一道三色虹霞從東邊的天際橫跨到西邊，赤橙黃，層層疊疊，將整片望月湖染成了一匹流光溢彩的綢緞。
通崖不由得放慢了速度。
他想著叔父說過的話……張前輩在閉關，若是隕落，異象或籠罩一地，滿天花雨。或波及數郡，變作天災。
他望著天上那輪虹霞，又看了看湖面上不斷冒出的白荷，心中不由一緊。
這是成了，還是沒成？
青魚梭加速，朝南岸掠去。
……
通崖踏上南岸。
他正要拐進李家鎮的方向，忽然瞥見古黎道旁走著一人。
獨臂，斗笠，素色衣衫。
通崖先是一驚，梭身一偏，差點栽進路邊的水田裡。
他穩住身形，定睛一看，面色頓時沉了下來。
兩年前他突破胎息五層，又服了籙丹，一直在閉關。家裡若非緊要的事，不會有人來打擾他。
短短兩年，小弟怎麼就少了一條手臂？
「二哥。」
尺涇抬起頭，斗笠下那張臉比兩年前瘦了不少，顴骨凸出，眼窩深陷，但眼睛還是亮的。
通崖落了地，目光落在那隻空蕩蕩的袖管上，袖口系了個結，被風吹得輕輕晃。他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有些澀：
「誰幹的？」
「蒙著面，不認識。」
尺涇說：
「不過他接了我一劍。修士的身子再硬，那隻手怕是也保不住了。算起來，互換一臂。」
通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尺涇的接著道：
「不過，這些年鎮上餓死的、病死的，都可算在他頭上。」
通崖沒有接這個話茬，問：
「什麼修為？」
尺涇笑笑著抬頭：
「二哥，這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修士。不過四哥射了他一箭，他不躲不閃，袖子一拂就接了。」
通崖面色變了。
項平的箭矢，至少鍊氣修士才能這般從容，甚至可能是後期。
他正要再問，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裡是古黎道東頭，再往前走幾步，就出了李家鎮的治轄範圍。
「你要去哪兒？」
他問。
「報仇。」
尺涇說：
「二哥先回吧。」
尺涇與項平、承福不同。
他是在村子裡、在鎮中長大的，雖然大部分時間都在練劍，卻沒有像他們那樣早早離開尋常煙火。通崖對項平、承福可以直來直去地安排，對這個弟弟，他做不到。
「小弟，你能尋到那人？要不先稟報小叔，再做計較。」
尺涇搖了搖頭：
「我能應付。那人身上還留著我的一縷劍氣，我能感覺到，在東邊。」
通崖沒有再勸。
他收起青魚梭，站到尺涇身邊。
「走。我先去看看。」
……
出了古黎道，便是萬家地界。
華芊山橫在路旁，山勢不高，卻鬱鬱蔥蔥，草木生發，與南岸那些被雨水泡爛的山頭截然不同。尺涇抬頭望著，腳步慢了些。
「這山，怎麼沒受雨水影響？」
通崖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萬家有陣法。祖上出過一位陣法天才，傳下來一套護山大陣，不僅能防止修士，妖獸攻擊、方圓數里的氣候都能調理。南岸下了五年雨，華芊山上只怕連多餘的潮氣都沒進過。」
他頓了頓：
「不必羨慕。咱們家以後定然會後更好，更大的。」
尺涇點了，沒有說話。
他想的是，如果五年前就有，哪怕只是覆蓋鎮子，也會少病是許多人。
兩人正說著，山腰處的雲霧忽然翻湧，陣法裂開一道口子，一個中年男子走了出來。
萬蕭華，胎息四層的修為，穿著一件青灰色的道袍，腰間掛著一塊玉牌，看著比幾年憔悴了不少，但精神還好。
他遠遠地看見通崖，先是愣了一下，靈識探過去，臉色頓時變了。
他看不透李通崖的修為……胎息五層，還是六層？
這才幾年，李家這個持家人就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自己三十好幾了，連父親留下來的儲物袋也打不開，若不是南岸遭了禍，不用上貢，他家這五年連陣法怕是都維持不住。
他快步迎上來，拱了拱手，笑容堆了滿臉：
「李家家主大駕光臨，萬某有失遠迎。」
通崖回了一禮：
「萬族長客氣了。路過貴地，不便打擾，改日再登門拜訪。」
「哪裡哪裡。」
萬蕭華連連擺手：
「長虹前輩近來可好？萬某一直想去拜訪，又怕叨擾了前輩清修。」
通崖點了點頭：
「叔父安好。」
萬蕭華的目光這才落到尺涇身上，看了一眼那隻空袖管，心中有些詫異，但面上沒有表露出來。他拱了拱手，算是打過招呼，尺涇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二位這是要去哪兒？」
萬蕭華問。
通崖沒有回答，只說：
「有些事要辦。」
萬蕭華眼珠一轉，笑道：
「巧了，萬某正好要外出去東邊冠雲峰坊市一趟，順路。不如同行？」
通崖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
多一個人，多一份轉圜餘地。
他點了點頭，三人便沿著古黎道繼續往東走。
……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過了華芊山的地界，南邊是安家地界，正東便是郁家治下的地盤了。
萬蕭華落後李通崖半步，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說東岸的行情，說黎夏郡，那般冠雲峰坊市新來了個煉丹師，還有那楚前輩也在那邊，說望月湖，這五年雨下的蹊蹺，許多修士都去了冠雲峰坊市。
目光一直落在尺涇身上。
他發現一件怪事。
他自己是胎息四層的修士，李通崖只比他高，但這李尺涇一個凡人，始終走在李通崖前面，但他不好問。
又走了一陣，離了南岸，進了郁家的地界。
道路兩旁的田地里種著靈稻，長勢很好，與南岸那些泡爛的莊稼判若兩個世界。萬蕭華終於忍不住了，試探著問了一句：「李……家主，這是要去郁家拜訪？」
通崖面色微變，正要說話，尺涇已經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通崖，面色帶笑。
那笑容像秋天最後一縷陽光，暖不了人，但讓人心裡不冷。
「二哥，回去吧。」
「我等這一輩子，不過百年。習武之人提前熬鍊氣血，壽數更短，左右不過七十。去了這條臂榜，損了根基，怕是連七十都活不到。」
尺涇說得很平靜：
「所以，趁著還能動，把該做的事做了。」
他頓了頓，抬頭望了望東邊的天際。那邊是郁家的方向，灰濛濛的，看不真切。
「此去……」
他念了兩句，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通崖聽：
「殘軀一臂，朝聞道夕死可矣。」
尺涇念完這一句，隨手撫過通崖手中的劍柄。
然後轉過身，獨自往郁家走去。
素色衣衫在風中飄動……
聽著弟弟說的話，這般決絕，提著劍的手，緊了又緊，顫抖不止。
他沒有走。他當然不會走。
萬蕭華站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出。什麼朝聞道夕死可矣？
這是要去尋郁家報仇？
你一介凡人，怎麼敢……怎麼敢的？
他忙勸一旁的通崖：
「李家主，令弟這是癔症了，還不趕緊勸回來？」
通崖的眉頭早已皺成一團。他想過應該是郁家出的手，也準備在關鍵時候阻止弟弟。
雖然對這個弟弟有些陌生，但事關李家發展，他不能由著性子來。
可就在尺涇撫過他劍柄的那一瞬間，他發現自己手中的劍沉了……如重淵，將他扯在原地，不得動彈。
風從東邊吹來，遠處，郁家的山頭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尺涇的背影越來越小，漸漸消失在古黎道的盡頭。
「李……家主？」
通崖站在那裡，始終站在那裡。
不進不退……
……
郁蕭銀坐在堂中，面色陰鬱，再不復當年郁家五傑時的意氣風發。
這些年，先是兄長郁蕭金閉關五年未出，生死不知。
後是兩年前那樁事……他親自出手，想給李家尋點麻煩，他安排了劫匪，自己也去了。
誰知那個凡人一劍削來，他抬手格擋，劍元透骨而入，傷了根基。
那條手臂雖然還在，但經脈斷了，法力運轉到肩胛便戛然而止，已經廢了。
可恨。可恨。
腳步聲從堂外傳來。
郁蕭銀抬起頭，看見一個老者從門外走進來。
郁蕭銀連忙離開座位，快步迎上去，躬身下拜：
「恭喜老祖突破出關。」
郁玉封點了，目光在堂中掃了一圈，在主位上坐下。他看了郁蕭銀一眼，語氣平淡：
「起來吧。你兄長呢？」
郁蕭銀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五年前便開始閉關了，至今未出。」
郁玉封臉上那點剛出關的喜色瞬間消失了，他沉默了片刻，嘆息一聲：
「去開密室吧。」
郁蕭銀渾身一僵，滿眼驚恐地看著老人。
「不可能！我哥有把握的！他說過，最多六年……」
郁玉封擺了擺手，打斷他：
「張錯天早不尋死，晚不尋死，偏偏這個時候去撞紫府。他死了不打緊，偏弄得望月湖靈氛大亂。水升土陷，金晦玉暗，五德失序，坎水獨旺。這五年間，非坎水一脈或水屬道統，能突破境界者幾無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