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待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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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雨，又開始了。」
李木田從屋裡出來，拄著拐杖，站在廊下望了望天。
天灰濛濛的，長雲壓得很低，連個日頭影子都看不見。
小雨潤無聲。
頭一年下的時候，村里人還說好，省得挑水澆地。
第二年下的時候，有人開始皺眉，但地里的莊稼還能收，也就忍了。
到了第三年，誰都笑不出來了。
李家老宅的屋檐下掛滿了濕漉漉的衣裳，晾了三天也不見干。院子裡那棵老樹的根泡在水裡，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李木田走到灶台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堆在牆角的柴火，一手的潮氣。苗苗過來做飯，見李木田生了半天火也不見著，臉上也帶了些愁容。
「這雨，怕是要下到什麼時候。」
「我活了六十多年，沒見過這樣的年景。」
李木田嘆了口氣：
「雨不大，就是不歇。水田成了水塘，地里那點瓜菜都泡爛了根。前日我去村東頭轉了轉，老劉家已經餓暈過去了，虧得長湖去得早，又送了吃食。再下幾個月，存糧吃完了，吃什麼？」
苗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大哥，你心善了。」
「不是我心善。」
李木田一怔，搖了搖頭：
「是年紀大了。」
他不想再往下說，便換了個話題。
「承福和項平也不小了。」
苗苗顯然更在意這個。
「老田家的閨女，從小跟咱們學過劍，如今也大了。項平隔三差五往後山跑，說是打獵，也沒少往田家送東西。因是有這個意思的。」
李木田點頭，說雲兒那丫頭確實不錯，又問承福呢。
苗苗說：
「柳家有個小姑娘，我想給承福定下來。」
李木田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是柳萬山家那姑娘，項平說過，是個靈竅子……
……
鎮長府的堂屋裡光線暗得很。
李長湖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帳冊，墨跡洇開了，看不清字。他也沒心思重抄，就那麼坐著，眉頭擰著。
陳二牛坐在下首，捧著碗茶，也沒喝。兩人相對嘆氣。
項平推門進來，衣裳是乾的，法袍不沾水，頭髮上卻掛著細密的水珠。
他把背上的弓解下來靠在牆角，在長湖對面坐下。
「大哥，找我？」
長湖抬起頭看著他。
「玄宣怎麼樣？」
項平笑了。
「好著呢。小叔親自取的名，親自測的靈竅，閉關前又親自寫了修行法。那孩子天賦好，也肯下功夫，比我強。」
「四弟，雨的事，你問過沒有？」
項平笑容斂了：
「問過。二哥說……莫聽、莫問、莫言。」
長湖眉頭皺得更緊。
「小叔呢？小玉姑姑呢？」
「都閉關了。」
長湖沉默。
他當然知道弟弟們在忙什麼。
修行、煉器、閉關，這些事比種地打糧重要一萬倍。他是李家的長子，是這李家鎮的鎮長，沒有靈竅，不能修行，能做的就是把這一攤子凡人的事管好，不讓弟弟們分心。
可眼下這雨，他管不了。
「這雨的事，就沒人能管了？」
見兄長這般痛心疾首，項平猶豫了一下，說：
「望月湖外，沒有雨。」
長湖騰地站了起來，椅子向後一倒，哐當一聲砸在地上。他瞪著項平，手指著窗外，哆哆嗦嗦：
「項平，這些都是跟我李家一同生活在大黎山腳下的人！你就能看著他們餓死！」
項平站起來按住大哥的肩膀：
「大哥，不是趕人去望月湖，我是說，咱們可以去湖外的郡鎮買糧食。」
長湖愣了一下，知道自己誤會了，但聽項平這麼一說，反而更是憤恨了。
「望月湖外沒有雨？你是說這雨就只有咱們南岸下？就只有咱們大黎山腳下下？」
他喘著粗氣，眼睛都紅了：
「好好好，李家鎮這些年幫著山上種田，攢了一些靈米，換成凡米，夠鎮上人吃一陣子了。」
項平點頭。
「我去辦。大哥你放心，有我李家在，餓不死人。」
長湖抬起頭看著這個弟弟。項平比他高半個頭，肩膀寬，下巴上有了青色的胡茬，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帶著承福一起調皮的毛孩子了。
「項平。」
「嗯？」
「你長大了。」
項平咧嘴笑了一下，說他早長大了。
「大哥，雨總會停的。」
說完，他推開門走進雨里。
法袍不沾水，雨水落在他肩上就滑下去了，像落在荷葉上一樣。
長湖坐在桌前，看著項平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揉了揉眼睛，把帳冊合上，站起來走到門口。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他臉上，涼絲絲的。陳二牛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猶豫了一下說：
……
鑒中天地。
紫府這幾關……前面兩關看的是積累，後面兩道，無邊蒙昧、進入太虛，才最是兇險。神通將成未成之際，修士會陷入蒙昧之念，渡過得道，沉淪則肉身衰亡。這一關最磨人，耗費數十年也是常事。」
貴遲面色如常，等著他說下去。
「但對於他來說，只要他催生出第一道神通，後面那兩關反而簡單。無邊蒙昧是心性之障，進入太虛是神識之考。他修行二百餘年，底蘊不俗。再說……」
「符種與他神魂相連。關鍵時刻，你我倒是能幫他一把。」
貴遲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符種護持神魂，不僅能助人修行，更能在心性關口上穩住道心。
但最終能不能成，還是要看他自己。
陸江仙話鋒一轉：
「道兄準備何時突破？」
貴遲望著霧氣外那片望月湖，煙雨濛濛，長雲壓得很低，看不見日頭，也看不見對岸。沉默了幾息，他才開口：
「再等等。」
「方圓百里內長雲暗淡、煙雨濛濛，這天氣雖能遮掩煉就仙基時的異象，但還不夠。三年前高調閉關，那些好奇我的人都在盯著。藏真者，不藏於幽，而藏於明；不藏於無人之處，而藏於眾目之下。望月湖是地利，道友、張錯天、還有那隻暗中撥弄風雲的手，是人和。缺了哪一樣都不行。」
陸江仙若有所思：
「你是說等張錯天……」
貴遲點頭：
「等他仙基推入昇陽府、生出神通的那一刻。那一瞬道途顯聖、紫府感召，天地靈氣必然混亂。觀者目不能視，神通不可查……那才是我煉就仙基的最好時機。」
陸江仙嘴角微彎：
「旁人練就仙基，恨不能找個人跡罕至的地方偷偷摸摸，生怕被人發現。越靜越好，道兄倒好，專往人堆里湊。」
笑了幾聲，他忽然收住，正色道：
「道兄，你說得輕巧，可這其中的兇險，你比我清楚。張錯天若成了，天地靈氣混亂的那一瞬，確實是絕佳的遮掩。可他若不成呢？」
「不成也不礙事。」
貴遲語氣平淡：
「那一瞬的道途顯聖，足夠我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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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雨，又開始了。」
李木田從屋裡出來，拄著拐杖，站在廊下望了望天。
天灰濛濛的，長雲壓得很低，連個日頭影子都看不見。
小雨潤無聲。
頭一年下的時候，村里人還說好，省得挑水澆地。
第二年下的時候，有人開始皺眉，但地里的莊稼還能收，也就忍了。
到了第三年，誰都笑不出來了。
李家老宅的屋檐下掛滿了濕漉漉的衣裳，晾了三天也不見干。院子裡那棵老樹的根泡在水裡，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李木田走到灶台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堆在牆角的柴火，一手的潮氣。苗苗過來做飯，見李木田生了半天火也不見著，臉上也帶了些愁容。
「這雨，怕是要下到什麼時候。」
「我活了六十多年，沒見過這樣的年景。」
李木田嘆了口氣：
「雨不大，就是不歇。水田成了水塘，地里那點瓜菜都泡爛了根。前日我去村東頭轉了轉，老劉家已經餓暈過去了，虧得長湖去得早，又送了吃食。再下幾個月，存糧吃完了，吃什麼？」
苗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大哥，你心善了。」
「不是我心善。」
李木田一怔，搖了搖頭：
「是年紀大了。」
他不想再往下說，便換了個話題。
「承福和項平也不小了。」
苗苗顯然更在意這個。
「老田家的閨女，從小跟咱們學過劍，如今也大了。項平隔三差五往後山跑，說是打獵，也沒少往田家送東西。因是有這個意思的。」
李木田點頭，說雲兒那丫頭確實不錯，又問承福呢。
苗苗說：
「柳家有個小姑娘，我想給承福定下來。」
李木田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是柳萬山家那姑娘，項平說過，是個靈竅子……
……
鎮長府的堂屋裡光線暗得很。
李長湖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帳冊，墨跡洇開了，看不清字。他也沒心思重抄，就那麼坐著，眉頭擰著。
陳二牛坐在下首，捧著碗茶，也沒喝。兩人相對嘆氣。
項平推門進來，衣裳是乾的，法袍不沾水，頭髮上卻掛著細密的水珠。
他把背上的弓解下來靠在牆角，在長湖對面坐下。
「大哥，找我？」
長湖抬起頭看著他。
「玄宣怎麼樣？」
項平笑了。
「好著呢。小叔親自取的名，親自測的靈竅，閉關前又親自寫了修行法。那孩子天賦好，也肯下功夫，比我強。」
「四弟，雨的事，你問過沒有？」
項平笑容斂了：
「問過。二哥說……莫聽、莫問、莫言。」
長湖眉頭皺得更緊。
「小叔呢？小玉姑姑呢？」
「都閉關了。」
長湖沉默。
他當然知道弟弟們在忙什麼。
修行、煉器、閉關，這些事比種地打糧重要一萬倍。他是李家的長子，是這李家鎮的鎮長，沒有靈竅，不能修行，能做的就是把這一攤子凡人的事管好，不讓弟弟們分心。
可眼下這雨，他管不了。
「這雨的事，就沒人能管了？」
見兄長這般痛心疾首，項平猶豫了一下，說：
「望月湖外，沒有雨。」
長湖騰地站了起來，椅子向後一倒，哐當一聲砸在地上。他瞪著項平，手指著窗外，哆哆嗦嗦：
「項平，這些都是跟我李家一同生活在大黎山腳下的人！你就能看著他們餓死！」
項平站起來按住大哥的肩膀：
「大哥，不是趕人去望月湖，我是說，咱們可以去湖外的郡鎮買糧食。」
長湖愣了一下，知道自己誤會了，但聽項平這麼一說，反而更是憤恨了。
「望月湖外沒有雨？你是說這雨就只有咱們南岸下？就只有咱們大黎山腳下下？」
他喘著粗氣，眼睛都紅了：
「好好好，李家鎮這些年幫著山上種田，攢了一些靈米，換成凡米，夠鎮上人吃一陣子了。」
項平點頭。
「我去辦。大哥你放心，有我李家在，餓不死人。」
長湖抬起頭看著這個弟弟。項平比他高半個頭，肩膀寬，下巴上有了青色的胡茬，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帶著承福一起調皮的毛孩子了。
「項平。」
「嗯？」
「你長大了。」
項平咧嘴笑了一下，說他早長大了。
「大哥，雨總會停的。」
說完，他推開門走進雨里。
法袍不沾水，雨水落在他肩上就滑下去了，像落在荷葉上一樣。
長湖坐在桌前，看著項平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揉了揉眼睛，把帳冊合上，站起來走到門口。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他臉上，涼絲絲的。陳二牛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猶豫了一下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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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府這幾關……前面兩關看的是積累，後面兩道，無邊蒙昧、進入太虛，才最是兇險。神通將成未成之際，修士會陷入蒙昧之念，渡過得道，沉淪則肉身衰亡。這一關最磨人，耗費數十年也是常事。」
貴遲面色如常，等著他說下去。
「但對於他來說，只要他催生出第一道神通，後面那兩關反而簡單。無邊蒙昧是心性之障，進入太虛是神識之考。他修行二百餘年，底蘊不俗。再說……」
「符種與他神魂相連。關鍵時刻，你我倒是能幫他一把。」
貴遲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符種護持神魂，不僅能助人修行，更能在心性關口上穩住道心。
但最終能不能成，還是要看他自己。
陸江仙話鋒一轉：
「道兄準備何時突破？」
貴遲望著霧氣外那片望月湖，煙雨濛濛，長雲壓得很低，看不見日頭，也看不見對岸。沉默了幾息，他才開口：
「再等等。」
「方圓百里內長雲暗淡、煙雨濛濛，這天氣雖能遮掩煉就仙基時的異象，但還不夠。三年前高調閉關，那些好奇我的人都在盯著。藏真者，不藏於幽，而藏於明；不藏於無人之處，而藏於眾目之下。望月湖是地利，道友、張錯天、還有那隻暗中撥弄風雲的手，是人和。缺了哪一樣都不行。」
陸江仙若有所思：
「你是說等張錯天……」
貴遲點頭：
「等他仙基推入昇陽府、生出神通的那一刻。那一瞬道途顯聖、紫府感召，天地靈氣必然混亂。觀者目不能視，神通不可查……那才是我煉就仙基的最好時機。」
陸江仙嘴角微彎：
「旁人練就仙基，恨不能找個人跡罕至的地方偷偷摸摸，生怕被人發現。越靜越好，道兄倒好，專往人堆里湊。」
笑了幾聲，他忽然收住，正色道：
「道兄，你說得輕巧，可這其中的兇險，你比我清楚。張錯天若成了，天地靈氣混亂的那一瞬，確實是絕佳的遮掩。可他若不成呢？」
「不成也不礙事。」
貴遲語氣平淡：
「那一瞬的道途顯聖，足夠我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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