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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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閉上眼,繼續。

  日頭已經偏西了,天邊開始泛紅。

  他往四周看了看,蘆葦盪靜靜的,沒有人。

  水牛還趴在那兒,睡著了,尾巴偶爾甩一下,趕蒼蠅。

  他正準備開始下一個循環,忽然停了。

  腳步聲。從遠處那條土路傳過來,很輕,但他聽到了。

  貴遲把手裡的玉簡塞回懷裡,往草叢裡一倒,蜷起身子,閉上眼。呼吸放平,像是睡著了一樣。

  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是周貴的聲音。

  「娃兒?」

  貴遲沒動。

  草被撥開的聲音。周貴蹲下來,看了他一眼。

  「天黑了,回家。」

  貴遲睜開眼,迷迷糊糊地眨了眨,像是剛睡醒。

  周貴伸手把他拉起來,拍了拍他身上的草屑。

  「一下午都在這兒?」

  貴遲看著他笑。

  那種傻乎乎的笑,嘴角咧開,眼睛眯起來,什麼心思都藏得乾乾淨淨。

  周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頭趴著的水牛,沒再問。伸手去接牛繩,拽了一下,牛沒動。又拽了一下,還是沒動。那畜生趴在那兒,眼皮都不抬一下。

  周貴愣了一下,扭頭看貴遲。

  貴遲走過去,拍了拍牛腦袋。

  水牛這才慢吞吞站起來,甩了甩尾巴。

  周貴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他把牛繩往貴遲手裡一塞,彎下腰,兩隻手抄起貴遲的腋下,把他抱起來,往牛背上一放。

  「走吧。」

  水牛這才邁開步子,馱著貴遲,慢慢往回走。

  周貴跟在旁邊,走了幾步,忽然說:

  「你不像李家的娃兒。」

  貴遲低頭看他。

  周貴又說:

  「也不是我的娃兒。」

  貴遲沒動。

  周貴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牛脖子:

  「你是牛娃子。」

  ……

  那天之後,村里人開始叫他牛娃子。

  小傻子小傻子叫著確實難聽。小孩子叫也就罷了,大人老這麼叫,容易得罪人。如今有了新名字,便沒人再叫那個了。牛娃子,牛娃子,慢慢地就在黎涇村叫開了。

  ……

  兩月一晃就過去了。

  地里的麥子黃了,到了農忙的時候。

  在黎涇村,沒有比這更大的事。男女老少,能動的都得下地。水牛更是一天到晚被人使喚,耕完李家的地,還要被租出去耕別家的地。可那畜生倔得很,除了貴遲,沒人牽得動它。

  起初村里人不信。有人來借牛,拽著牛繩往外拉,牛紋絲不動。那人尷尬地站著,不知如何是好。最後還是把貴遲叫來,拍了拍牛腦袋,那畜生才慢吞吞站起來,跟著走了。

  一來二去,倒讓貴遲跟著沾了光。

  水牛隻聽他的,他在哪兒牛就在哪兒。

  李家人和周貴也放心,便讓他晚上放兩個時辰的牛。起初還跟了幾天,後來發現根本不用跟。牛在一旁吃草,吃累了就趴著,貴遲就靠在牛肚子上。那頭牛在,沒人敢拐走貴遲。貴遲在,也沒人能偷走水牛。

  牛娃子這名字,就這麼徹底叫開了。

  ……

  這一夜,月亮很亮。

  貴遲靠在牛肚子上,等著那頭水牛慢慢安靜下來。

  夜風吹過樹梢嘩嘩地響。

  月光灑下來,白晃晃的,照得河面一片銀白。

  他閉上眼,開始循環修行。

  眉心那股涼意動了。這回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引月華,像從一堆沙子裡往外挑米,費勁得很。夜裡不一樣,月華太足了,那縷太陰之精幾乎是自己往他眉心鑽。他只是輕輕一引,那股涼意就順著經脈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丹田,然後凝住。

  快。太快了。

  比白天快了十倍不止。


  他耐著性子,一遍一遍地運功。眉心那股涼意一直在動,像一條小溪,不停地流。

  他能感覺到,每完成一個循環,就有一縷新的月華之氣落進氣海里,靜靜地浮著,涼涼的。

  兩個時辰過去。

  他睜開眼,輕輕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在月光底下泛著淡淡的白色,飄了一下就散了。他低頭算了算。

  他數著。一回,兩回,三回。四回。五回。六回。

  眉心那點涼意越來越清晰,像是一道月牙兒。

  他閉著眼,靈識下,那些月華之氣在氣海里浮著,一絲一絲的,泛著淡淡的銀光。

  兩個時辰過去。

  他睜開眼,輕輕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在月光底下散開,沒有一絲痕跡。

  三十六。

  他在心裡說。

  兩月下來,他已經攢了三十六縷。

  按這速度,再有幾個月,玄景輪就該成了。

  他靠在牛肚子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這身體天賦比他想的還要好一些。這還是每晚只能修兩個時辰的結果。如果讓他放開修,一修一整夜……

  他沒往下想。

  不急。日子還長。

  ……

  夏至。

  天熱起來了。

  地里的活沒那麼緊了,水牛也不用天天往外跑。

  白天貴遲還是牽著它去河邊,一待就是一天。

  李根水的病似乎好了起來。也不知道是天氣暖和了,還是那些藥起了作用,他拄著拐能自個兒在村里溜達了。有時候他會走到河邊,遠遠地站著,看貴遲放牛。

  李根水站一會兒,看一會兒,然後就拄著拐慢慢往回走。

  走得累了,就停下來歇歇,再走。

  這一天傍晚他走得近了點,就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貴遲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兩個人隔著幾十丈遠,誰都沒動。過了一會兒,李根水轉過身,拄著拐走了。

  貴遲等他走遠了,才收回目光。

  他摸了摸水牛的腦袋,把額頭貼在牛頭上。牛皮的粗糲感蹭著他的臉,溫熱的,帶著青草的氣味。

  牛兒啊,牛兒。

  他在心裡說。

  我要成玄景輪了。要是有人靠近,要是有人打擾我,你可要瘋起來……

  牛眨了眨眼,瞪大了牛眼,沒有再吃草,就這麼在守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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