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別人貪婪我恐懼,別人恐懼我貪婪(二合一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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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終於擠到了市政廳附近。

  這裡比別處更熱鬧。

  市政廳廣場上搭起了幾個巨大的帳篷,帳篷上掛著「法蘭西鐵路博覽會」的橫幅。

  廣場中央立著一個真人大小的火車頭模型,刷著金燦燦的油漆,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一群穿著體面的人圍在模型旁邊,指指點點,臉上帶著那種「我已經在車上」的得意表情。

  林恩跳下馬車,正要往市政廳大門走,忽然被一個熱情得過分的年輕人攔住了。

  「先生!先生!」那人穿著一件花里胡哨的馬甲,手裡攥著一疊花花綠綠的傳單,笑容燦爛:

  「您對鐵路投資感興趣嗎?我們是南方運河鐵路公司的,正在發行優先股,年息 guaranteed——您知道 guaranteed什麼意思嗎?就是保證!包您賺錢!」

  「謝謝,不感興趣。」

  「別急著拒絕啊!」年輕人跟上來,腳步飛快:

  「我們公司的鐵路從巴黎直通波爾多,經過的都是最富庶的地區!沿途的葡萄酒、穀物、木材,全得靠我們運!您想想,那得賺多少錢?」

  「既然這麼賺錢,」林恩停下腳步,看著他,「你們為什麼要攔著路人推銷?」

  年輕人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燦爛了:

  「我們這是……讓利於民!對,讓利於民!好機會不能只讓有錢人占著嘛!」

  「那你們自己怎麼不捂著?」

  年輕人的笑得更燦爛了:

  「我們當然也買了!我把自己全部積蓄都投進去了!我姨媽、我表弟、我鄰居,全都買了!」

  林恩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那祝你好運。」

  說完,他大步朝市政廳走去,留下那個年輕人站在原地,攥著傳單愣了好幾秒。

  「這人……有病吧?」年輕人嘀咕了一聲,轉身又去攔下一個路人。

  市政廳裡頭倒是安靜些。

  那些花花綠綠的GG還沒辦法貼進這扇大門,大理石地面擦得鋥亮,拱頂上的壁畫安安靜靜地俯瞰著來來往往的公務人員。

  林恩順著樓梯爬上三樓,在「街道與排水設施科」門口敲了敲。

  「進來!」

  推門進去,拉爾夫工程師還是那副老樣子,頭髮亂糟糟的,但精神狀態比上次見面好了不少,臉上還難得地掛著笑。

  「林恩先生!」他站起身,熱情地迎上來,「可算來了!恭喜您!您的兩千塊蓋板已全部交付並驗收通過,安裝得嚴絲合縫,比我預想的還好!」

  他拉著林恩走到窗邊,指著外面一條剛鋪好的街道:

  「看見沒?那條街上的蓋板,全是你們廠出的。裝上去之後,馬車壓過去一點聲響沒有,穩穩噹噹。那幾個安裝工人還夸來著,說你們這蓋板比別家的輕,搬起來省力多了。」

  林恩笑了笑:「拉爾夫工程師滿意就好。」

  「滿意,非常滿意!」拉爾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辦公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刷刷刷簽了字,遞過來:

  「驗收合格證書。兩萬四千法郎的尾款,這兩天就會打到你們廠帳上。」

  林恩接過文件,折好放進口袋:「多謝拉爾夫工程師這段時間的關照。」

  「別謝我。」拉爾夫擺擺手,往椅背上一靠:

  「是你的東西好,我才推薦。要是次品,你就是給我一萬法郎,我也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這人,別的不敢說,良心還是有的。」

  林恩在拉爾夫對面坐下,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辦公桌上攤開的那堆圖紙,密密麻麻的全是鋼軌斷面圖、扣件細節圖,還有幾張寫滿數字的預算表。

  「拉爾夫工程師,」林恩問,「您最近在忙鐵路的事?」

  拉爾夫眼睛一亮:

  「您眼力不錯。確實,最近到處都在建鐵路,」他說著,把那堆圖紙往林恩面前推了推:

  「我最近在忙北方鐵路公司的擴建項目。從巴黎往北,經過里爾,一直修到比利時邊境。這條線要是修通了,北方的煤炭、鋼鐵、紡織品就能直接運到巴黎,再通過巴黎的鐵路網運到全法國。」

  他頓了頓,手指在圖紙上敲了敲:


  「當然,市政廳不管修路,那是鐵路公司的事。但巴黎火車站以及周邊的配套設施,得市政廳來管。所以這些圖紙,是火車站站台、貨運場、還有連接線的配套工程。怎麼,你們感興趣嗎?」

  林恩心裡微微一動。

  「所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是個好機會。」拉爾夫靠回椅背上,笑眯眯地看著他:

  「你那個蓋板做得不錯,技術、質量、交貨期,都讓人放心。北方鐵路公司那邊需要的鐵軌和扣件,數量可不是蓋板能比的。光是巴黎到里爾這條線,少說也得幾十萬噸鐵軌,再加上扣件、道釘、轉轍器……那數字,說出來能把你嚇一跳。」

  他說著,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要是感興趣,我可以幫你引薦。北方鐵路公司的採購經理我認識,是個實在人,只要東西好、價格公道,他不介意跟小廠合作。」

  林恩端著水杯沒說話,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1847年,法國鐵路泡沫。

  幾十家鐵路公司爭相發行股票,銀行、資本家、小市民,甚至農民,都在瘋狂搶購鐵路股票。

  地價飛漲,生鐵緊缺,鐵軌供不應求——這一切看起來像是一個巨大的金礦。

  但林恩知道,這座金礦馬上就要塌了。

  歷史上,1847年下半年,鐵路泡沫破裂,股價暴跌,銀行停止對鐵路放貸,在建項目資金鍊斷裂,鐵路公司紛紛破產。

  無數人傾家蕩產,最終成為1848年二月革命的重要導火索。

  而且現在是鐵路股價的最高點,金礦坍塌恐怕就在這一兩個月之間了。

  雖說北方鐵路公司是法國資本最雄厚的鐵路公司,但這個風險,還是別冒的好。

  「拉爾夫先生,」林恩放下杯子,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多謝您的好意。不過我那個小廠,最近接了幾筆不小的訂單,又剛忙完蓋板的事,產能實在跟不上。鐵軌這種大活兒,怕是接不住。」

  拉爾夫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有人會把送上門的錢往外推。

  「接不住?」他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滿臉不可思議,「林恩先生,鐵軌這活兒,說白了就是量大,技術含量還不如您那個蓋板呢。怎麼就接不住了?」

  林恩笑了笑:

  「拉爾夫工程師,您說得對,鐵軌確實不難。可您想想,我那個廠才多大?滿打滿算不到一百號工人。訂單已經排到年底了。再貪多,怕是把招牌砸了。我這人有個毛病,有多大鍋下多少米。活兒接了就得干好,干不好不如不接。」

  拉爾夫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鬍子都翹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幹了幾十年工程,頭一回見著有人把送上門的錢往外推的。那些個鑄鐵廠,哪個不是恨不得把全法國的訂單都吞下去?您倒好,送到嘴邊還嫌燙。」

  他笑著搖了搖頭,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

  「行,您是個穩當人。這年頭,穩當人不多了。你看看外面那些人,有幾個知道股票到底是什麼?」

  林恩站起身,走到窗邊。

  市政廳廣場上,那頂巨大的帳篷下面又排起了長隊。

  花花綠綠的傳單被風吹起來,落在一個撿破爛的老婦人腳邊。

  她彎腰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然後小心翼翼地折好,塞進了懷裡。

  林恩收回目光,轉過身看向拉爾夫,猶豫了一下:「拉爾夫先生,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您說。」

  「鐵路確實是好東西,但得看怎麼個建法。」他走回桌前坐下,「您看看外面那些人,有幾個懂鐵路的?有幾個見過鐵軌長什麼樣?鐵路公司瘋狂修路,是真的為了運輸,還是為了炒高股價?」

  拉爾夫一怔。

  「您這話……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恩看著他,「當賣麵包的都在推銷股票的時候,這東西,怕是離崩盤不遠了。」

  拉爾夫卻笑了,笑得很不以為然:

  「林恩先生,您這擔心多餘了。鐵路是未來,美國、英國哪個不在大舉興建鐵路?再說了,北方鐵路公司是正經的實業公司,羅斯柴爾德家族控股,這可是註冊資本2億法郎的超級項目。」


  他頓了頓:

  「我幹這行二十多年,見過的項目不少。鐵路這東西,是實打實的鐵軌鋪在地上,火車跑在上面,能運煤、能運糧、能運人。這能是泡沫?」

  林恩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但看著拉爾夫那有些不以為然的神情,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夠了。說多了,反倒惹人嫌。

  19世紀的鐵路就像21世紀的AI,所有人都相信這是光明的產業,連拉爾夫這樣的「內行」也不例外。

  不可否認,鐵路確實是未來,但此刻驅動這一切的,卻是失去理智的貪婪。

  為了炒高股價,鐵路公司盲目修建鐵路,但很多線路未來幾十年的預期運費收入,都遠遠比不上修建它的成本。

  修路的目的不是運輸,而是炒高股價賣給下一個更天真的人——這就是法國鐵路危機爆發的根本原因。

  「您說得對,或許是我多慮了。」林恩也不再勸他,站起身:

  「不管怎麼說,還是感謝您的好意。鐵軌的活兒我接不了,但以後有蓋板之類的訂單,您還想著我就行。」

  拉爾夫也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是自然。你這人,實在,東西也好。以後有合適的活兒,我第一個找你。」

  兩人握了握手,林恩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說了一句:

  「拉爾夫工程師,那些鐵路公司的股票……您自己沒買吧?」

  拉爾夫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買了一點,不多。怎麼,您還怕我虧了?」

  林恩笑了笑,沒接話,推門走了出去。

  從市政廳出來,林恩沒有直接上馬車。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廣場上那些狂熱的人群,沉默了好一會兒。

  「先生,回廠里?」皮埃爾迎上來。

  「不急。」林恩搖搖頭,「先去趟報亭,買幾份報紙。」

  「報紙?」皮埃爾愣了一下,「什麼報紙?」

  「什麼都行。金融的、政治的、商業的……能買到的都買。」

  一刻鐘後,林恩坐在馬車裡,面前攤著一堆報紙。

  《論辯報》《國民報》《金融時報》《巴黎商業日報》……他一份一份地翻,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翻到《巴黎商業日報》第三版的時候,他的手停了。

  那版上登著一篇長文,標題用大號字體印著:

  「里昂-阿維尼翁鐵路公司公布首批鐵軌供應商名單——杜邦鑄造獨攬三成份額,合同金額逾百萬法郎!」

  林恩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繼續往下看。

  文章詳細列出了里昂-阿維尼翁鐵路公司目前已簽約的幾家供應商:聖艾蒂安鐵廠拿了兩成,里昂冶金公司拿了一成五,北方聯合鑄造拿了一成……剩下的一大塊,全被杜邦鑄造吃下了。

  光是已經簽字的合同,杜邦家就拿到了價值一百二十萬法郎的訂單。

  一百二十萬法郎。

  林恩靠在車廂壁上,手指在報紙上輕輕敲了敲。

  他翻到下一頁,繼續看。

  《巴黎商業日報》的記者顯然對杜邦鑄造做了不少功課。

  文章後面還附了一段關於杜邦鑄造近期動向的報導:

  「據悉,為應對里昂-阿維尼翁鐵路公司的大額訂單,杜邦鑄造近期大幅擴張產能。菲利普·杜邦先生在接受本報採訪時表示,公司已在巴黎郊外新購置兩處廠房,新增工人三百餘名,並計劃在未來三個月內將產能提升一倍。杜邦先生稱:『鐵路時代已經到來,杜邦鑄造將全力以赴,為法蘭西的鐵軌鋪就通往未來的道路。』」

  林恩把報紙放下,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將報紙折好,塞進口袋,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喧囂的廣場。

  人群還在涌動,傳單還在飛舞,那個撿破爛的老婦人早已消失在街角,懷裡揣著那張她以為能改變命運的紙。

  「回廠里吧。」林恩對皮埃爾說。

  馬車緩緩駛出這片狂歡的海洋。

  車輪碾過散落一地的傳單,林恩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

  「別人貪婪時我恐懼,別人恐懼時我貪婪。」

  這話要等一百多年後才被一個叫巴菲特的人說出來,但道理,古今中外都一樣。

  杜邦家現在貪婪得很。

  那他林恩,就該恐懼了。

  不對。

  他應該做的,是在別人恐懼的時候,準備好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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