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林恩的面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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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克魯佐公司出來,林恩心情不錯。

  事情進展得比預想順利許多。等離心泵製作完成、高壓蒸汽機到貨,他就可以建立自己的煤炭供應鏈了。

  令人寬慰的是,月底第一批熱電偶溫度計上市後,克魯佐公司的三萬尾款便會到帳,自己資金壓力也能大大減少。

  眼下,工作重心得轉移到煤炭公司的籌備上了。

  煤礦開起來,光有泵和蒸汽機還不夠,還得有人盯著。

  拉魯那傢伙雖然實在,但對採礦一竅不通,得找個懂行的人管技術……

  正想著,馬車忽然停了。

  「先生,到家了。」車夫在外面喊。

  林恩跳下車,剛進廠門,雅克就迎了上來,臉上的表情有點古怪。

  「先生,有客人。」

  「客人?」林恩一愣,「誰?」

  「對方自稱是法蘭西礦業學院的教授德·博蒙,還帶了個年輕人。」雅克壓低聲音:

  「在會客室等了快一個鐘頭了,說是有要緊事。」

  林恩眉毛一挑,腳步加快了幾分。

  德·博蒙教授親自登門?還帶了個人?

  林恩整了整衣裳,大步朝會客室走去。

  推開門,德·博蒙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本舊雜誌翻看。聽見動靜,他抬起頭,臉上露出笑容。

  「林恩!回來了?我還以為你要讓我這老頭子等到天黑呢。」

  「教授先生說笑了。」林恩快步上前握手,「早知道您要來,我該早點回來。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德·博蒙旁邊的年輕人身上。

  二十三四歲的樣子,瘦削的臉龐,深陷的眼窩,一頭棕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有幾縷不聽話地翹起來。

  他穿著一件黑色外套,領口繫著一條樸素的領帶,手裡緊緊攥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皮包,像攥著什麼寶貝似的。

  此刻正有些拘謹地站著,目光卻在林恩身上快速打量著,帶著點好奇,又帶著點審視。

  「這位是弗雷德里克·勒普萊。」德·博蒙往旁邊讓了讓,語氣裡帶著幾分驕傲:

  「礦業學院近十年來最出色的畢業生,我的得意門生。別看他年輕,腦子裡的東西,比那些在礦上混了二十年的老傢伙還多。」

  勒普萊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欠身:「教授過譽了。勒布朗先生,幸會。」

  「勒普萊先生,久仰。」林恩伸手和他握了握,心裡卻在飛快地搜索這個名字。

  弗雷德里克·勒普萊……

  想起來了!

  此人在歷史上可不是小人物。

  法國著名的礦業工程師、經濟學家,後來對第二帝國的社會政策有重要影響,還搞過一套什麼「家庭預算分析法」,在社會科學領域也有一席之地。

  不過現在,他才剛從礦業學院畢業兩年,正是滿腦子新想法卻無處施展的年紀。

  「都別站著了,快坐快坐。」

  林恩招呼兩人坐下,雅克正好端了三杯熱咖啡進來,德·博蒙端起杯子聞了聞,滿意地點點頭:

  「這才像話。前幾天克雷伊那家咖啡館的玩意兒,簡直是在侮辱咖啡這個詞。」

  「教授您這話要是讓克雷伊那家咖啡館的老闆娘聽見,她非得跟您急不可。」林恩笑著在對面坐下,「說不定下次再去,她直接往咖啡里兌點別的東西。」

  德·博蒙哈哈大笑:「她不敢,我可是她那兒的老主顧,一年去考察好幾回呢。」

  勒普萊在旁邊禮貌地笑了笑,但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林恩看在眼裡,於是主動搭話道:「勒普萊先生現在在哪兒高就?」

  勒普萊還沒開口,德·博蒙就搶著替他回答了:

  「高就?他現在是無業游民。」

  林恩一愣。

  勒普萊倒是不以為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平靜地說:

  「畢業兩年,換了三個地方。先是在北方煤礦公司當助理工程師,幹了八個月,跟總工程師吵了一架,走人。後來去聖艾蒂安的一家冶金廠,幹了半年,又跟廠長吵了一架,走人。最近剛從一個鐵礦勘探隊回來,帶隊的老工程師說我『想法太多,不聽話』,就把我開了。」


  呃……林恩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

  勒普萊嘆了口氣:

  「那些老派工程師覺得我年輕,應該乖乖聽他們的話,按他們的老規矩辦事。可我覺得,有些老規矩本身就是錯的,不改不行。」

  德·博蒙在旁邊補充道:

  「這小子在礦業學院的時候就是出了名的刺頭。我的課他倒是聽得認真,但每次提問都能把我問住。畢業後我幫他推薦了好幾個地方,結果一個比一個短命。」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

  「說實話,我現在都有點不好意思再幫他推薦了。可前幾天在克雷伊見著你,又聽你說要搞煤礦,我就想——」

  他看向林恩,眼神裡帶著點期待:

  「你這兒,說不定是他能待住的地方。」

  好傢夥,敢情這位大教授是專程來給學生推薦工作的。

  不過自己即將成立的煤炭公司眼下確實是光杆司令一個,正打算招兵買馬,德·博蒙的推薦來得正是時候。

  眼前的勒普萊在歷史上好歹留下了點名氣,想必應該有兩把刷子的吧?

  抱著面試的心思,林恩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擺出認真傾聽的姿態:

  「勒普萊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話,能說說你在北方煤礦公司的時候,跟總工程師吵了什麼嗎?」

  勒普萊又嘆了口氣:

  「其實說出來也無妨。北方煤礦公司在瓦朗謝訥附近有個礦,煤層傾斜角度大,他們用的是英國傳來的『房柱法』開採,留大量煤柱支撐頂板。」

  「我去看了之後發現,那個礦的頂板岩層其實很穩定,完全可以減少煤柱尺寸,提高回採率。我把想法寫成報告交給總工程師,他看都沒看完就扔回來了,說『英國人怎麼幹,我們就怎麼幹,你一個剛畢業的毛頭小子懂什麼』。」

  林恩點點頭:「所以你就跟他吵起來了?」

  「不是。」勒普萊搖搖頭,「我忍了。後來礦上出了次小規模冒頂,雖然沒傷人,但明顯是因為煤柱留得太密,應力集中導致的。我第二次寫報告,還附了詳細的頂板觀測數據和計算。總工程師這回看了,看完之後把我叫去罵了一頓,說我在『挑事』,讓工人對安全產生懷疑。」

  林恩挑了挑眉:「然後呢?」

  「然後我就說了一句——」勒普萊頓了頓,顯然現在想起來還是有些憤怒,「我說,『您要是覺得我算得不對,可以拿數據反駁我,不用拿資歷壓人』。然後就捲鋪蓋走人了。」

  「可惜了。」林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聖艾蒂安那家冶金廠呢?又是為什麼吵?」

  這下子,勒普萊沉默了幾秒,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然後說道:

  「聖艾蒂安那家冶金廠,其實人家本來挺看得起我。」他放下杯子,語氣裡帶著點複雜:

  「廠長是個老派工程師,在行業里幹了四十年,威望很高。我剛去的時候,他親自帶我看遍了整個廠區,還讓我參與他們的煉焦爐改造項目。」

  林恩點點頭,沒插話,等著聽下文。

  「那個廠用的是傳統的蜂巢式煉焦爐,煤堆進去,點上火,燒個七八天,再用水澆滅,然後把焦炭扒出來。」勒普萊說著說著,眼睛開始發亮:

  「可我去了之後發現,他們廠旁邊有條小河,水量不小。我就琢磨,能不能利用這水,建一種新型的『水封式』煉焦爐?」

  「水封式?」林恩挑了挑眉,這個名詞他倒是第一次聽說。

  「對。」勒普萊從隨身皮包里抽出一張皺巴巴的圖紙,攤在茶几上,「您看,傳統的蜂巢爐,焦炭燒好之後要用水澆滅,這叫『濕法熄焦』。可這麼一澆,焦炭質量會下降,而且產生大量蒸汽和粉塵,又髒又浪費。」

  他指著圖紙上自己畫的一個複雜結構:

  「我的想法是,在爐子底部建一個水槽,焦炭燒好之後,直接把整個爐膛沉到水槽里,從下面往上浸水。這樣熄焦更均勻,焦炭質量更好,而且蒸汽和粉塵能被水槽吸收大半。最關鍵的是,這套系統可以連續作業,不像傳統爐子那樣燒一爐歇一爐。」

  林恩湊過去,仔細看了看那張圖紙。

  說實話,勒普萊畫的這個「水封式煉焦爐」,結構還挺複雜,爐膛底部連著個活動機構,旁邊畫著水槽和滑軌,還有一堆連杆和閥門,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


  但林恩看了幾眼,就發現了個問題。

  「勒普萊先生,你這個設計……爐膛沉到水槽里的時候,裡面的焦炭還燒著吧?」

  「對。」勒普萊點點頭,「正是利用餘熱產生蒸汽,蒸汽上升的過程中還能進一步處理焦油和揮發分——」

  「那水呢?」林恩打斷他,「水遇到燒紅的焦炭,會怎麼樣?」

  勒普萊愣了一下。

  「會……」他張了張嘴,臉色忽然變了,「會瞬間汽化,體積膨脹上千倍……」

  「然後呢?」

  「然後……」勒普萊的額頭開始冒汗,「爐膛是密封的,蒸汽排不出去,壓力會——」

  「砰。」林恩用手指點了點茶几,輕描淡寫地說,「整個爐子炸上天,順便把旁邊幹活的人也送上天。」

  會客室里安靜了幾秒。

  德·博蒙端著咖啡杯,笑眯眯地看著自己的學生,一副樂見其成的表情。

  勒普萊的臉漲得通紅,盯著那張圖紙看了半天,最後頹然地往沙發背上一靠:

  「我……我怎麼就沒想到這個……」

  「因為你滿腦子都是『怎麼讓焦炭質量更好』『怎麼讓生產更連續』。」林恩笑了笑,把圖紙輕輕推回去,「這是好事。真正能創新的,都是你這種人。」

  勒普萊抬起頭,眼神裡帶著點茫然,又帶著點不甘:

  「可這個想法……就這麼廢了?」

  「誰說要廢了?」林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思路是對的,方法可以改。你不用把整個爐膛沉下去,改成用噴淋管從上面均勻灑水,控制水量和速度,讓水慢慢滲下去。這樣既能熄焦,又不會瞬間產生大量蒸汽。」

  勒普萊的眼睛又亮了。

  「而且,」林恩繼續說:

  「你剛才說的『利用餘熱產生蒸汽』這個思路,其實可以換個地方用——在煉焦爐旁邊建個廢熱鍋爐,把煙氣里的熱量回收,用來燒開水、供暖,甚至帶動一個小型蒸汽機。這不比讓水直接澆在焦炭上安全得多?」

  勒普萊愣在那兒,半天說不出話來。

  德·博蒙在旁邊「嘖嘖」了兩聲:

  「林恩,你這是要把我學生的飯碗都搶了啊。這些話,我在礦業學院可沒教過他。」

  「教授先生過獎了。」林恩笑了笑,「我就是紙上談兵,真讓我去礦上幹活,肯定不如勒普萊先生。」

  勒普萊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站起身,朝林恩深深地鞠了一躬。

  「勒布朗先生,受教了。」

  林恩連忙站起來扶他:「別別別,勒普萊先生,你這是幹什麼?」

  「我是真心實意的。」勒普萊直起身,臉上的表情認真得有些嚇人:

  「我畢業兩年,換了三個地方,遇到的人都告訴我『你想法太多,不切實際』。可從來沒人像您這樣,認認真真聽我把想法說完,然後告訴我哪裡錯了,該怎麼改。」

  他頓了頓,躬身鄭重地說道:

  「教授說要給我推薦一個合適的工作,我本來只是過來看看,但現在我很想應聘您那個煤炭公司,希望您能給我一個機會。」

  林恩靠在沙發上,看著眼前這個瘦削的年輕人。

  二十三四歲,眼睛裡有光,腦子裡有貨,脾氣還有點倔,只認真理不認資歷。

  這樣的人,放在別的地方或許是個刺頭。

  但林恩上輩子在實驗室帶團隊的時候,最清楚一個道理:

  刺頭有兩種。

  一種是真的刺,除了扎人什麼都不會。

  另一種是天才的刺,扎人是為了把活幹得更好。

  勒普萊顯然是第二種。

  誰不希望自己的公司有這樣一個刺頭呢?

  因此林恩笑了,他站起身,朝勒普萊伸出手:

  「勒普萊先生,如果你願意,從現在開始,你就是克雷伊煤炭公司的技術總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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