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去巴黎,申請專利,順便打聽點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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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老克洛德的翻砂廠回來,林恩連口氣都沒顧上喘,就開始收拾東西。

  絞合好的熱電偶探頭用軟木塞固定住,免得在路上磕碰。

  那塊釘著康銅絲的木板,現在應該叫「滑動式電位差計」了,他專門找皮埃爾做了個輕便的木架子,把整個裝置固定得穩穩噹噹。

  「廠長,您這東西真能換到錢嗎?」馬修湊過來,眼中滿是好奇。

  「差不多。」林恩頭也不抬,「這東西,比咱們廠里所有的鐵錠加起來都值錢。」

  馬修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您什麼時候回來?」

  「最晚明天中午。」林恩把最後一樣東西塞進包里,直起身,「銀行的利息,明天到期。明天中午我必須回來,不管談沒談成。」

  馬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雅克從門外進來,手裡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絨大衣:「先生,穿這件吧。您那件禮服沾了煤灰,總不能穿著那個去見巴黎的教授。」

  林恩接過來看了看,是父親留下的舊衣服,雖然有些褪色,但料子還不錯,洗得乾乾淨淨。

  「雅克,你想得真周到。」

  老管家難得露出一絲笑容:「先生路上小心。馬車我已經雇好了,就在門口等著。」

  ……

  巴黎。

  這兩個字在1847年的歐洲,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時尚、藝術、革命、金錢,以及一切你能想到和想不到的東西。

  林恩坐在顛簸的馬車裡,透過車窗看著越來越近的城門,腦子裡飛快地過著這個時代的各種信息。

  現在法國正處於七月王朝統治時期,國王叫路易-菲利普,一個被稱為「資產階級國王」的胖子。

  鐵路剛興起沒幾年,前幾年巴黎到奧爾良的線開通的時候,全城的人都跑去看熱鬧。

  工業革命正在加速,工廠煙囪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煤炭消耗量年年攀升。

  但同時,底層工人和農民的日子卻越來越難過,糧食歉收、物價上漲,街頭上已經能聞到不安的氣息。

  馬車駛進巴黎城區,林恩的思緒被打斷了。

  車夫是個健談的中年人,一邊趕車一邊絮叨:

  「先生是第一次來巴黎?那可要好好看看。不過最近城裡不太平,聖安東尼區那邊老有工人集會,警察趕了好幾回。」

  「不太平?」林恩隨口問。

  「可不是嘛。」車夫壓低了聲音,但語氣裡帶著點八卦的興奮:

  「聽說市政廳在搞什麼『奧斯曼計劃』的前期調查,要拓寬街道,修新下水道,好像還要統一街面房子樣式。吵吵好久了。那些老城區的住戶不樂意,說拆他們的房子不給夠錢。工人也鬧,說糧食太貴,麵包都快吃不起了。」

  奧斯曼計劃?

  林恩心中一動。

  歷史上,奧斯曼男爵對巴黎的大規模改造是在拿破崙三世時期的1850年代才全面展開,但現在看來,一些前期的規劃和局部工程在1848年革命前就已經萌芽了。

  這或許意味著……市政建設方面的需求?

  他記下了這個信息。

  「先去商務部下轄的專利局。」林恩對車夫說。

  「得嘞!」

  ……

  專利局在塞納河左岸的一棟灰色石樓里,離法蘭西學院不遠。

  林恩付了車錢,提著那個裝滿儀器的木箱子,站在門口打量了幾眼。

  石樓外表樸素,門口停著幾輛馬車,進進出出的人大都穿著體面,一看就是有產者或者他們的代理人。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裡面比想像中熱鬧。

  一個不大的前廳里,七八個人正排著隊,等著櫃檯後面的職員處理。

  有人手裡拿著厚厚的文件,有人抱著奇形怪狀的模型,還有個老頭正和職員大聲爭吵,說自己的「新型捕鼠器」被人抄襲了。

  林恩排在隊尾,耐心等著。

  排在他前面的是個穿棕色外套的中年人,手裡拿著一疊圖紙,嘴裡嘟嘟囔囔地念叨著什麼。看見林恩提著箱子,他自來熟地湊過來:「年輕人,來申請專利?」


  「是的,先生。」

  「什麼類型的?機械?化學?還是……」他盯著林恩的箱子,眼裡閃著好奇的光。

  「一種測溫裝置。」林恩含糊地說。

  「測溫?」中年人撓撓頭,「溫度計?那玩意兒早就有了吧?」

  「不太一樣。」林恩沒有多解釋。

  中年人見他不願多說,也不勉強,自顧自地抱怨起來:

  「我這是新型蒸汽機閥門,琢磨了三年。可申請專利要三百五十法郎,夠我全家吃半年的了。但願這次能帶來收益……」

  林恩心裡默默盤算,三百五十法郎,那應該是較短年限的專利。

  他記得雅克提過,專利費跟年限掛鉤,五年、十年、十五年,價格逐級上漲。

  既然要註冊,當然是越久越好。這年頭又沒有「保持費」一說,一次性買斷十五年的保護,最划算。

  隊伍慢慢往前挪。

  終於輪到林恩。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職員,面色疲憊,被那些喋喋不休的發明家們折磨了一上午確實不好受。

  他頭也不抬,機械地問:「類型?年限?」

  「溫度測量裝置。十五年。」林恩把箱子放到櫃檯上,打開,「這是實物和說明書。」

  「十五年?」職員終於抬起頭,打量了林恩一眼,「十五年要五百法郎。帶錢了嗎?」

  五百法郎。

  林恩心裡肉疼了一下。

  早上剛到手還沒捂熱的那六百法郎,這就得出去大半。

  他從懷裡掏出那疊鈔票和銅板,仔仔細細數出五百法郎推到櫃檯上。

  職員接過錢,熟練地數了數,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印滿字的表格,又拿出一支筆,蘸了蘸墨水推過來:

  「填表。姓名、住址、發明名稱、簡要描述。字寫清楚。」

  林恩接過筆開始填表。

  姓名:林恩·勒布朗

  住址:巴黎郊外,塞納河畔訥伊鎮,勒布朗鑄鐵廠

  發明名稱:熱電偶式精密測溫裝置及其電位差計系統

  簡要描述:本裝置由兩種不同金屬絲絞合構成測溫端……

  他寫得很慢,儘量讓字跡清晰可辨。

  職員瞄了一眼他寫的發明名稱,嘀咕了一聲「還挺專業」,隨後從旁邊的架子上抽出一個硬紙筒,開始填寫封面標籤。

  「說明書和圖紙帶了嗎?」職員又問。

  林恩從箱子裡取出那份連夜趕寫出來的說明書和圖紙。

  職員接過去翻了翻,點點頭:「行了。等著叫號,領證書。」

  「這就……完了?」林恩有些意外。

  「完了。」職員看了他一眼,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職業性的微笑,準確說,是見多了菜鳥的那種笑,「年輕人,第一次申請專利?」

  「是。」

  「那你知道,我們的專利是『登記制』吧?」

  林恩點點頭:「知道,沒有實質審查。」

  「知道就好。」職員把表格收進一個木匣子裡,「交了錢,登了記,這東西在法律上就是你的了。」

  他說著,從櫃檯下面抽出一張印刷好的小紙條,推到林恩面前:

  「不過,以後你的產品上,必須標註這幾個字母。」

  林恩低頭看去。

  紙條上印著一行大寫字母:S.G.D.G.

  「這是……」

  「Sans Garantie du Gouvernement.」職員用帶拉長了腔調念了一遍,「『政府不保證』。所有專利都得標這個。」

  林恩愣了一下:「政府不保證?那這專利……」

  職員擺擺手,顯然被問過太多次了:

  「意思是,政府只負責登記你的發明,但不負責檢查你這發明是不是真的有用、是不是真的新穎。如果有人告你的專利無效,你得自己去法院打官司,證明你的發明確實具有創新性。以後如果有人未經允許就仿製,你就可以拿著專利證書去法院告他。」


  林恩聽懂了。

  他想起上輩子聽說過的一些段子,說是19世紀的法國專利局,有人連「永動機」都註冊成功過。

  看來不是段子,是真事。

  登記制就登記制吧,反正林恩對自己的專利很有信心。

  「下一個!」職員已經朝後面招手了。

  林恩提著箱子讓到一邊,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下,等著叫號領證書。

  專利局裡的人來來往往,林恩閒著沒事,豎起耳朵聽那些排隊的人聊天。

  「聽說了嗎?基佐又拒絕了選舉改革的要求!」

  「那個老頑固,遲早被趕下台。」

  「別做夢了,國王護著他呢。」

  「等著瞧吧,老百姓快餓死了,他們還在那兒享福……」

  林恩豎起耳朵聽了幾句,心裡暗暗記下。

  1847年的巴黎,政治氣氛已經相當緊張了。

  基佐是七月王朝的首相,保守派的代表,堅決反對擴大選舉權。

  民間的不滿情緒越來越濃,加上經濟困難,革命的火藥桶已經堆得老高。

  大概等了半個多鐘頭,林恩終於聽見櫃檯後面的職員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勒布朗!林恩·勒布朗!」

  他連忙提著箱子走過去。

  職員遞過來一個硬紙筒,上面貼著標籤,封口處蓋著紅色的火漆印章,印著七月王朝的王室徽章。

  「拿好,別弄丟了。」職員打了個哈欠,「憑這個,你就是法律承認的發明人了。有效期十五年,從今天算起。」

  林恩接過紙筒,心裡也跟著踏實了不少。

  從專利局出來,林恩抬頭看了看天色。

  正午剛過,冬日的太陽懶洋洋地掛在南邊,光線倒還算充足。

  「先生,還去哪兒?」車夫還在原地等著,叼著個熄滅的菸斗,百無聊賴地整理馬韁。

  「塞納街,巴黎大學那邊,去理學院。」

  「得嘞!」

  馬車穿過新橋,沿著塞納河左岸一路向東。

  林恩把腦袋探出車窗,看著沿途的街景。

  說實話,1847年的巴黎和他印象中的那個「浪漫之都」完全是兩碼事。

  街道狹窄擁擠,到處是馬蹄和車輪濺起的泥漿。

  房子倒是挺有味道,灰白色的石牆,深色的木窗,偶爾能看見幾棟正在施工的建築。

  關鍵是味道,馬糞、煤煙、烤麵包、還有不知道從哪飄來的臭水溝味兒混在一起,那感覺……

  「這才叫『原汁原味』的十九世紀。」林恩揉了揉鼻子,把腦袋縮回來。

  馬車在一棟灰撲撲的石樓前停下。

  車夫回頭喊:

  「先生,到了!這兒就是巴黎大學理學院。不過您要找的那個什麼……杜馬教授?我勸您先別進去。」

  「為什麼?」

  車夫朝不遠處努了努嘴:「您看。」

  林恩順著看過去,只見石樓門口圍著一群學生,大概有二三十個,正舉著幾塊木牌喊著什麼。一個穿黑色制服的校工站在門口,拼命揮手讓他們散開。

  「又是鬧事的學生。」車夫見怪不怪地說,「最近老這樣。聽說是因為什麼選舉改革的事,跟教授們吵起來了。您這會兒進去,八成連大門都擠不進去。」

  林恩皺了皺眉。

  這運氣,真是……

  「那附近有沒有別的門?或者能打聽消息的地方?」

  車夫想了想:「旁邊有條小巷,有個小咖啡館,學生們老在那兒待著。您要不先去那兒問問?」

  「行。」

  林恩付了車錢,提著箱子朝那條小巷走去。

  沒走幾步,他就看見了車夫說的那家咖啡館。

  門面不大,一塊褪色的木招牌上寫著「三學士咖啡館」,油漆斑駁得都快認不出字來了。

  門口停著幾輛破舊的自行車,窗戶玻璃上蒙著一層霧氣,裡面傳出一陣陣嘈雜的說話聲。

  林恩推門進去,裡頭比外面看著寬敞些,十來張木頭桌子坐得滿滿當當,大多是年輕人,穿著各式各樣的外套,有的還戴著學生帽。

  牆上貼滿了褪色的海報和手寫的傳單,最顯眼的位置掛著一幅大大的漫畫,畫著一個胖乎乎的中年人坐在錢袋子上,下面寫著一行字:「基佐先生餵飽了誰?」

  林恩在角落裡找了個空位坐下,把箱子緊緊挨著腿邊放好。

  一個繫著髒圍裙的夥計晃悠過來,懶洋洋地問:「喝什麼?」

  「咖啡。」林恩說。

  「哪種?有巴西的,有爪哇的,還有……」

  「最便宜的就行。」

  夥計撇撇嘴,轉身走了。

  林恩環顧四周,豎起耳朵聽那些學生聊天。

  鄰桌坐著三個年輕人,正激烈地爭論著什麼。

  「我說,基佐那個『勞動吧,你就會變富』的鬼話,純粹是放屁!」一個滿臉痘印的男生用力敲著桌子,「工人一天干十四小時,連黑麵包都快吃不起了,拿什麼變富?」

  「所以得改革選舉制度啊。」另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接話,「只要咱們有了投票權,就能換掉這幫只保護有錢人的混蛋。」

  最後一個稍微年長一點的男生卻搖搖頭:

  「光投票有什麼用?里昂的工人幾年前就投票了,結果呢?還不是照樣餓死人。要我說,得學英國人,搞憲章運動,提六點要求,年年提,月月提,提到他們答應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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