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奇怪的男人
「那我們先走了。」女的沖我笑了笑，拉著男的往外走。
我站在櫃檯後，看著他們穿過馬路。女的挽著他的胳膊，走得很慢，偶爾側頭跟他說什麼。他一直沒怎麼回應，但也沒有甩開她的手，他們走過對面的便利店，走過那排梧桐樹，拐進旁邊的小區，不見了。
剛才那一瞬間看到的東西，不太對。
我低頭看了看手心裡的鬼符。
它剛才閃了一下，像心臟跳了一下，那不是錯覺。
這個晚上我沒回房子，而是選擇在店裡的沙發上眯了一整晚。
久違的困意讓我逐漸接受了自己已經是活人的事實。
第二天早上，花送來了。
一輛白色的小貨車，車身上噴著「南元花卉批發」，漆都掉了。
司機是個胖子，短袖被汗浸透了，腋下洇出兩大片深色，搬花的時候嘴裡叼著煙，菸灰掉在花葉上，他隨手一撣，葉子被燙了一個小焦洞。
他把幾個紙箱搬進店裡，碼在牆角。「你是新老闆？」他問。
「嗯。」
「以前那個不幹了？」
「嗯。」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遞過來一張單子讓我簽，我洋洋灑灑寫上「劉昭」。
他走後我把紙箱拆開。玫瑰、康乃馨、蘆薈、多肉，還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
我把它們一盆一盆擺到架子上，澆了水，把黃葉子摘掉。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那些綠葉上，水珠亮晶晶的。
店裡總算有了點活氣。
上午沒什麼人。
十點多的時候，一個大姐進來買了一盆綠蘿，砍了半天價，從二十砍到十五，走的時候還順走了一棵多肉的小苗，塞進她買菜的布兜里，動作快得我都沒來得及開口。
十一點多的時候，一個老頭進來轉了一圈，問有沒有茉莉花，我說沒有，他「哦」了一聲，背著手走了，似乎還冷哼了一聲。
飢餓感在中午開始竄動我的腸胃，我出去買了個盒飯，這才看見手機綁定的銀行卡里那鮮活的十萬塊錢。
好吧，我收回之前的成見。
盒飯是青椒肉絲，米飯有點硬，肉絲沒幾條，青椒炒得發苦。
但我嚼著那些東西，想起在陰界的時候是不用吃飯的。
而現在這具身體需要，我餓得胃都在縮。
扔垃圾回來的時候，我看見昨天那個女的站在門口。
她一個人。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牛仔短褲，運動鞋。頭髮披著，被風吹得有點亂。她站在門口，往裡面看，沒有推門。
我走過去拉開門。「來了？」
她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昨天說好今天來的，他今天一天都要加班，我一個人來挑。」她走進來，在架子前轉了一圈，挑了三盆弔蘭，兩盆綠蘿。「這些多少錢？」
我看了看那些花，又看了看她。「吊蘭十五一盆，綠蘿十塊。一共六十五。」
她付了錢，我拿了個紙箱幫她把花裝好，她抱著箱子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來看了我一眼。
「老闆，你昨天看他的時候，表情有點怪。」
我的手頓了一下。「什麼？」
「就是你看我男朋友的時候，臉色突然變了。他還問我，那個老闆是不是認識我。」她把箱子往上託了托，下巴擱在箱子上。「你認識他嗎？」
「不認識。」我說，「就是覺得他臉色不太好。」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最近老加班，睡得少，臉色是差了點。」她頓了頓，「你說他臉色不好，具體是哪兒不好？」
我該怎麼說？說他臉上有黑霧？說他眼睛裡藏著什麼東西？說我在他身上感覺到了陰界的氣息？我搖了搖頭。「就是看著有點累。讓他多休息。」
她點了點頭。「謝謝老闆，下次還來買花。」
她走了，過馬路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她是在看店，還是在看我。
下午七點多的時候，風鈴又響了。
是那個男的，一個人。
他推門進來，站在門口沒往裡走。他穿著一件灰色的T恤，比昨天那件乾淨些，頭髮洗過了，梳得很整齊。但他的臉比昨天更白了，嘴唇幾乎沒有血色，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
「昨天那幾盆弔蘭，」他說，「我女朋友來拿了嗎？」
「拿了，下午來的。」
他點了點頭。「多少錢？我轉給你。」
「她付過了。」
他又點了點頭。
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沒有要走的意思。店裡的日光燈在響，嗡嗡的，外面的車流聲模模糊糊地傳進來。
我繞到櫃檯外面，假裝整理架子上的花。「你最近是不是沒睡好？」
「還行。」
「做什麼工作的？」
「程式設計師。」
「加班多？」
「嗯。」
他回答得很短，像每個字都要從嗓子眼裡往外擠。我拿著一盆多肉，轉過來轉過去，假裝在看土干不干。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日光燈拉得很長。那影子不對。它的邊緣在抖，像水裡倒影被風吹皺，不是人的影子該有的樣子。
我把多肉放回去，轉過身。「你等一下。」
我從櫃檯下面拿出一盆小蘆薈，找了個塑膠袋裝好，遞給他。「送你的，放電腦旁邊防輻射。」
他看著我手裡的蘆薈，沒有接。「為什麼送我？」
「開業活動，前十個顧客都送。」我編了個理由。
他猶豫了一下，接過去。
他的手指碰到塑膠袋的時候，我感覺到了一陣涼意。
我很確定是陰界的那種涼。
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乾冷的，沒有水汽的。他的手背上有一塊青色的淤痕，像是撞到了什麼地方。但那個淤痕的形狀不對，既像指紋，又像什麼東西抓上去的。
他拿著蘆薈轉身往門口走。
他推開門，外面的熱氣湧進來和店裡的冷氣撞在一起，門口的地面上凝出一層薄薄的水霧。
「等一下。」我叫住他。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最近有沒有遇到什麼奇怪的事？」
他站在那裡，風鈴還在晃，發出很輕的聲音。
門口的夕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店裡的地板上。
那影子又抖了一下，比剛才更明顯，他的肩膀繃得很緊，像在忍著什麼。
「沒有。」他說。
他推門出去了。
風鈴的聲音比剛才大。
我站在櫃檯後面，看著他的背影穿過馬路。
他走路的姿勢有點怪，左腳落地的時候，右肩會往下沉一下，在往一邊墜。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的印記在發燙，像被什麼東西燒了一下，我把門關上，風鈴最後響了一聲，然後安靜了。
天快黑了。
路口的路燈亮了，把梧桐樹的葉子照得像塗了一層銅。
便利店的老闆把捲簾門全拉上去，開始擺夜攤，門口支起一張摺疊桌，上面放著幾箱啤酒和幾袋花生米。一個外賣員把車停在路邊，取下頭盔，頭髮被壓得扁扁的，他走進便利店買了一瓶水，擰開蓋子站在門口喝，一邊喝一邊看手機。
我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外面的街景。
一切都正常，車來車往，人來人走，紅綠燈變了一次又一次，我就是這一片土地上尋常的陌生旅客。
但我心裡那陣涼意沒有散。
那個男的手背上的淤痕，影子，氣息，那些東西是真的，他不是沒遇到奇怪的事，他是不想說。
或者……他不知道自己遇到了。
我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
沈夜，周靜安。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又放下了。
他們讓我活著，和普通人一模一樣的活著。
普通人遇到這種事會怎麼做？普通人不會看見那些東西，普通的花店老闆不會在顧客身上看見黑霧。
我是普通人嗎？
我借著一個死人的身體，站在陽界的一家花店裡，手心裡有一個陰界的印記，心裡想著一個臉上有黑霧的顧客。
我拿起那盆蘆薈放回架子上，碰倒了旁邊的水壺，水灑了一桌子。
窗外，那盞路燈下面，一個媽媽牽著小孩走過。小孩手裡舉著一個氣球，粉紅色在風裡飄。
他們走得很慢，小孩蹦蹦跳跳的，媽媽低頭跟他說什麼。
他們走過花店門口，小孩回頭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
我站在櫃檯後，看著他們穿過馬路。女的挽著他的胳膊，走得很慢，偶爾側頭跟他說什麼。他一直沒怎麼回應，但也沒有甩開她的手，他們走過對面的便利店，走過那排梧桐樹，拐進旁邊的小區，不見了。
剛才那一瞬間看到的東西，不太對。
我低頭看了看手心裡的鬼符。
它剛才閃了一下，像心臟跳了一下，那不是錯覺。
這個晚上我沒回房子，而是選擇在店裡的沙發上眯了一整晚。
久違的困意讓我逐漸接受了自己已經是活人的事實。
第二天早上，花送來了。
一輛白色的小貨車，車身上噴著「南元花卉批發」，漆都掉了。
司機是個胖子，短袖被汗浸透了，腋下洇出兩大片深色，搬花的時候嘴裡叼著煙，菸灰掉在花葉上，他隨手一撣，葉子被燙了一個小焦洞。
他把幾個紙箱搬進店裡，碼在牆角。「你是新老闆？」他問。
「嗯。」
「以前那個不幹了？」
「嗯。」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遞過來一張單子讓我簽，我洋洋灑灑寫上「劉昭」。
他走後我把紙箱拆開。玫瑰、康乃馨、蘆薈、多肉，還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
我把它們一盆一盆擺到架子上，澆了水，把黃葉子摘掉。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那些綠葉上，水珠亮晶晶的。
店裡總算有了點活氣。
上午沒什麼人。
十點多的時候，一個大姐進來買了一盆綠蘿，砍了半天價，從二十砍到十五，走的時候還順走了一棵多肉的小苗，塞進她買菜的布兜里，動作快得我都沒來得及開口。
十一點多的時候，一個老頭進來轉了一圈，問有沒有茉莉花，我說沒有，他「哦」了一聲，背著手走了，似乎還冷哼了一聲。
飢餓感在中午開始竄動我的腸胃，我出去買了個盒飯，這才看見手機綁定的銀行卡里那鮮活的十萬塊錢。
好吧，我收回之前的成見。
盒飯是青椒肉絲，米飯有點硬，肉絲沒幾條，青椒炒得發苦。
但我嚼著那些東西，想起在陰界的時候是不用吃飯的。
而現在這具身體需要，我餓得胃都在縮。
扔垃圾回來的時候，我看見昨天那個女的站在門口。
她一個人。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牛仔短褲，運動鞋。頭髮披著，被風吹得有點亂。她站在門口，往裡面看，沒有推門。
我走過去拉開門。「來了？」
她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昨天說好今天來的，他今天一天都要加班，我一個人來挑。」她走進來，在架子前轉了一圈，挑了三盆弔蘭，兩盆綠蘿。「這些多少錢？」
我看了看那些花，又看了看她。「吊蘭十五一盆，綠蘿十塊。一共六十五。」
她付了錢，我拿了個紙箱幫她把花裝好，她抱著箱子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來看了我一眼。
「老闆，你昨天看他的時候，表情有點怪。」
我的手頓了一下。「什麼？」
「就是你看我男朋友的時候，臉色突然變了。他還問我，那個老闆是不是認識我。」她把箱子往上託了托，下巴擱在箱子上。「你認識他嗎？」
「不認識。」我說，「就是覺得他臉色不太好。」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最近老加班，睡得少，臉色是差了點。」她頓了頓，「你說他臉色不好，具體是哪兒不好？」
我該怎麼說？說他臉上有黑霧？說他眼睛裡藏著什麼東西？說我在他身上感覺到了陰界的氣息？我搖了搖頭。「就是看著有點累。讓他多休息。」
她點了點頭。「謝謝老闆，下次還來買花。」
她走了，過馬路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她是在看店，還是在看我。
下午七點多的時候，風鈴又響了。
是那個男的，一個人。
他推門進來，站在門口沒往裡走。他穿著一件灰色的T恤，比昨天那件乾淨些，頭髮洗過了，梳得很整齊。但他的臉比昨天更白了，嘴唇幾乎沒有血色，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
「昨天那幾盆弔蘭，」他說，「我女朋友來拿了嗎？」
「拿了，下午來的。」
他點了點頭。「多少錢？我轉給你。」
「她付過了。」
他又點了點頭。
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沒有要走的意思。店裡的日光燈在響，嗡嗡的，外面的車流聲模模糊糊地傳進來。
我繞到櫃檯外面，假裝整理架子上的花。「你最近是不是沒睡好？」
「還行。」
「做什麼工作的？」
「程式設計師。」
「加班多？」
「嗯。」
他回答得很短，像每個字都要從嗓子眼裡往外擠。我拿著一盆多肉，轉過來轉過去，假裝在看土干不干。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日光燈拉得很長。那影子不對。它的邊緣在抖，像水裡倒影被風吹皺，不是人的影子該有的樣子。
我把多肉放回去，轉過身。「你等一下。」
我從櫃檯下面拿出一盆小蘆薈，找了個塑膠袋裝好，遞給他。「送你的，放電腦旁邊防輻射。」
他看著我手裡的蘆薈，沒有接。「為什麼送我？」
「開業活動，前十個顧客都送。」我編了個理由。
他猶豫了一下，接過去。
他的手指碰到塑膠袋的時候，我感覺到了一陣涼意。
我很確定是陰界的那種涼。
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乾冷的，沒有水汽的。他的手背上有一塊青色的淤痕，像是撞到了什麼地方。但那個淤痕的形狀不對，既像指紋，又像什麼東西抓上去的。
他拿著蘆薈轉身往門口走。
他推開門，外面的熱氣湧進來和店裡的冷氣撞在一起，門口的地面上凝出一層薄薄的水霧。
「等一下。」我叫住他。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最近有沒有遇到什麼奇怪的事？」
他站在那裡，風鈴還在晃，發出很輕的聲音。
門口的夕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店裡的地板上。
那影子又抖了一下，比剛才更明顯，他的肩膀繃得很緊，像在忍著什麼。
「沒有。」他說。
他推門出去了。
風鈴的聲音比剛才大。
我站在櫃檯後面，看著他的背影穿過馬路。
他走路的姿勢有點怪，左腳落地的時候，右肩會往下沉一下，在往一邊墜。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的印記在發燙，像被什麼東西燒了一下，我把門關上，風鈴最後響了一聲，然後安靜了。
天快黑了。
路口的路燈亮了，把梧桐樹的葉子照得像塗了一層銅。
便利店的老闆把捲簾門全拉上去，開始擺夜攤，門口支起一張摺疊桌，上面放著幾箱啤酒和幾袋花生米。一個外賣員把車停在路邊，取下頭盔，頭髮被壓得扁扁的，他走進便利店買了一瓶水，擰開蓋子站在門口喝，一邊喝一邊看手機。
我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外面的街景。
一切都正常，車來車往，人來人走，紅綠燈變了一次又一次，我就是這一片土地上尋常的陌生旅客。
但我心裡那陣涼意沒有散。
那個男的手背上的淤痕，影子，氣息，那些東西是真的，他不是沒遇到奇怪的事，他是不想說。
或者……他不知道自己遇到了。
我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
沈夜，周靜安。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又放下了。
他們讓我活著，和普通人一模一樣的活著。
普通人遇到這種事會怎麼做？普通人不會看見那些東西，普通的花店老闆不會在顧客身上看見黑霧。
我是普通人嗎？
我借著一個死人的身體，站在陽界的一家花店裡，手心裡有一個陰界的印記，心裡想著一個臉上有黑霧的顧客。
我拿起那盆蘆薈放回架子上，碰倒了旁邊的水壺，水灑了一桌子。
窗外，那盞路燈下面，一個媽媽牽著小孩走過。小孩手裡舉著一個氣球，粉紅色在風裡飄。
他們走得很慢，小孩蹦蹦跳跳的，媽媽低頭跟他說什麼。
他們走過花店門口，小孩回頭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