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花店老闆
第二天天亮，沈夜便領我去往了南元市。
「我們給你的身份是一個花店老闆。」
「花店？我開花店？我不會啊。」
「學。」
沈夜開車把我從山裡拉出來花了三個小時。路越來越寬，房子越來越多，燈光也越來越亮。
我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那些GG牌、紅綠燈、騎著電動車的外賣員，覺得像在看一場戲。這些我在陽間活了二十四年都看慣了的東西，現在再看，竟然覺得陌生。
車停在一個小區門口。
普通的小區，六層樓，灰撲撲的外牆，陽台上的衣服晾得亂七八糟。門口有個保安亭，裡面坐著一個老頭，戴著老花鏡在看手機，頭都沒抬。
沈夜指了指馬路對面。「你的花店在那兒，很近吧。」
十字路口的拐角，一間不大的門面。
捲簾門拉著，上面貼著一張轉讓告示已經褪色了，邊角翹起來，風一吹嘩嘩響。
門頭沒有招牌，只有一塊鐵架子，鏽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門口的人行道磚碎了好幾塊，縫隙里長著雜草，灰撲撲的蔫頭耷腦。
沈夜從兜里掏出一串鑰匙，遞給我。「鑰匙在這，裡面東西都備好了，花明天有人送來。」
「我接下來幹什麼？」
他看了我一眼。
「活著，和普通人一模一樣的活著。」他頓了頓，好像在想要不要多說點什麼，最後只是拍了拍車門。「周老是這麼說的，她說你該幹什麼幹什麼，該來的自然會來。」
「對了，你手機在店裡的桌上。裡面有我們的號碼。有事打電話。」
車開走了，尾燈在路口拐了個彎，消失在一排梧桐樹後面。
我站在小區門口，手裡攥著那串鑰匙站了很久。保安亭里的老頭終於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轉身穿過馬路，走到那間花店門前。
鎖孔澀得很，擰了兩下才擰開。捲簾門嘩啦一聲推上去，聲音在空蕩蕩的街口炸開，驚得對面路邊一隻野貓躥進了花壇。
裡面比從外面看起來大一些。
燈打開了，老式的日光燈白慘慘的，亮起來的時候閃了幾下，嗡嗡響。
地面是水泥的，掃過但沒掃乾淨，牆角還有幹掉的泥點和幾片枯葉。
左邊靠牆是幾排鐵架子，空著，上面落了一層灰，我用手指摸了一下，指尖立刻蒙上一層灰白。右邊是一個舊櫃檯，木頭面的，漆皮斑駁得厲害，邊角被磕掉了一塊。櫃檯上放著一部手機，屏幕有兩條裂紋，充電線插頭歪了。旁邊還有一個筆記本，一支原子筆，一個搪瓷杯子，杯子裡插著幾支原子筆，有的沒蓋帽，筆尖幹了。
櫃檯後面有一張轉椅，黑色的皮革面裂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面發黃的海綿。我坐上去，彈簧吱呀響了一聲，整個人往下陷了一截。椅子正對著門口，能看見十字路口的紅綠燈，看見斑馬線上走過的行人，看見對面便利店門口坐著的老頭。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管有一根壞了，忽明忽暗的像在眨眼睛。
這就是我以後上班的地方，一個乾癟，陳腐的花店。
看來他們捉更人經費不多。
而且問題在於……關於花店的生意我什麼都不會。
櫃檯下面的抽屜里放著幾卷麻繩，一把剪刀，幾卷包裝紙，還有一本翻得卷了邊的《家庭插花入門》。我拿出來翻了翻，裡面的圖片都是那種顏色飽和度很高的假花，步驟寫著「第一步，將花枝剪成斜口」，配的圖糊得看不清。我把書丟回抽屜里，靠在椅子上，盯著門口發呆。
日光燈還在嗡嗡響，外面路口有人在按喇叭，一個老太太推著嬰兒車從門口經過，輪子咕嚕咕嚕的，她往店裡看了一眼，又走了。對面便利店的捲簾門拉下來一半，老闆在裡頭拖地，拖把撞在貨架腿上，邦邦響。
我看了看手機。沒有未接來電，沒有簡訊，通訊錄里存著兩個名字：沈夜，周靜安。
我就這麼坐著，像一棵被移栽到盆里的花，根還沒紮下去，葉子還蔫著，不知道該往哪兒長。
日光燈又閃了一下。
我站起來，把櫃檯上的灰擦了擦，把那些原子筆一支一支撿起來，有水的放一邊，沒水的扔進垃圾桶。我把搪瓷杯拿去洗了，回來的時候看見水槽里有一隻死了的小飛蟲，浮在水面上腿還伸著。
門外的光開始變顏色了。
變成一種很深的、快要沉下去的銅色，夕陽照在對面樓的玻璃窗上，反射過來，在地上投出一塊斜長的光斑，慢慢往門口移。
太陽臨近落山的時候，門口的風鈴響了。
我抬頭，是一對情侶。
女的先推門進來，二十來歲，長頭髮，扎著馬尾，穿著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她的臉圓圓的，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她身後跟著那個男的差不多年紀，頭髮有點長，遮住了半邊額頭。他的臉很瘦，下巴尖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看著不太愛說話的樣子。
女的一進門就開始四處看，眼睛亮亮的。「哇，這裡花還挺多的嘛。」
其實沒什麼花。
架子上空蕩蕩的，只有櫃檯旁邊地上放著幾盆綠蘿，蔫頭耷腦的，葉子發黃。還有一些散落的滿天星，幹得差不多了，插在一個塑料桶里顏色發灰。
我沒接話。
她走到那幾盆綠蘿前面，蹲下來看了看。「老闆，你們這兒有吊蘭嗎？」
我愣了一下。
吊蘭。
我連吊蘭長什麼樣都忘了。
但我腦子裡轉了一下，說：「明天到，今天剛搬過來，還沒整理好。」
「哦。」她站起來，回頭看了那個男的一眼，「那我們明天再來？」
男的沒說話，他站在門口，手插在衛衣口袋裡，看著窗外。夕陽照在他半邊臉上，另外半邊陷在陰影里。
女的走過去，拉了拉他的袖子。「怎麼了？」
「沒事。」他轉過頭，對我點了一下頭，算是打招呼。
那一瞬間，我看見他的臉，一個普通的年輕男人，臉色有點白，嘴唇有點干，像沒睡好。
但他的眼睛很黑，黑得不太正常。
像墨，像深淵，像我在陰界看見的那些裂隙。
只是一瞬間，他眨了眨眼，那種感覺就沒了。
「我們給你的身份是一個花店老闆。」
「花店？我開花店？我不會啊。」
「學。」
沈夜開車把我從山裡拉出來花了三個小時。路越來越寬，房子越來越多，燈光也越來越亮。
我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那些GG牌、紅綠燈、騎著電動車的外賣員，覺得像在看一場戲。這些我在陽間活了二十四年都看慣了的東西，現在再看，竟然覺得陌生。
車停在一個小區門口。
普通的小區，六層樓，灰撲撲的外牆，陽台上的衣服晾得亂七八糟。門口有個保安亭，裡面坐著一個老頭，戴著老花鏡在看手機，頭都沒抬。
沈夜指了指馬路對面。「你的花店在那兒，很近吧。」
十字路口的拐角，一間不大的門面。
捲簾門拉著，上面貼著一張轉讓告示已經褪色了，邊角翹起來，風一吹嘩嘩響。
門頭沒有招牌，只有一塊鐵架子，鏽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門口的人行道磚碎了好幾塊，縫隙里長著雜草，灰撲撲的蔫頭耷腦。
沈夜從兜里掏出一串鑰匙，遞給我。「鑰匙在這，裡面東西都備好了，花明天有人送來。」
「我接下來幹什麼？」
他看了我一眼。
「活著，和普通人一模一樣的活著。」他頓了頓，好像在想要不要多說點什麼，最後只是拍了拍車門。「周老是這麼說的，她說你該幹什麼幹什麼，該來的自然會來。」
「對了，你手機在店裡的桌上。裡面有我們的號碼。有事打電話。」
車開走了，尾燈在路口拐了個彎，消失在一排梧桐樹後面。
我站在小區門口，手裡攥著那串鑰匙站了很久。保安亭里的老頭終於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轉身穿過馬路，走到那間花店門前。
鎖孔澀得很，擰了兩下才擰開。捲簾門嘩啦一聲推上去，聲音在空蕩蕩的街口炸開，驚得對面路邊一隻野貓躥進了花壇。
裡面比從外面看起來大一些。
燈打開了，老式的日光燈白慘慘的，亮起來的時候閃了幾下，嗡嗡響。
地面是水泥的，掃過但沒掃乾淨，牆角還有幹掉的泥點和幾片枯葉。
左邊靠牆是幾排鐵架子，空著，上面落了一層灰，我用手指摸了一下，指尖立刻蒙上一層灰白。右邊是一個舊櫃檯，木頭面的，漆皮斑駁得厲害，邊角被磕掉了一塊。櫃檯上放著一部手機，屏幕有兩條裂紋，充電線插頭歪了。旁邊還有一個筆記本，一支原子筆，一個搪瓷杯子，杯子裡插著幾支原子筆，有的沒蓋帽，筆尖幹了。
櫃檯後面有一張轉椅，黑色的皮革面裂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面發黃的海綿。我坐上去，彈簧吱呀響了一聲，整個人往下陷了一截。椅子正對著門口，能看見十字路口的紅綠燈，看見斑馬線上走過的行人，看見對面便利店門口坐著的老頭。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管有一根壞了，忽明忽暗的像在眨眼睛。
這就是我以後上班的地方，一個乾癟，陳腐的花店。
看來他們捉更人經費不多。
而且問題在於……關於花店的生意我什麼都不會。
櫃檯下面的抽屜里放著幾卷麻繩，一把剪刀，幾卷包裝紙，還有一本翻得卷了邊的《家庭插花入門》。我拿出來翻了翻，裡面的圖片都是那種顏色飽和度很高的假花，步驟寫著「第一步，將花枝剪成斜口」，配的圖糊得看不清。我把書丟回抽屜里，靠在椅子上，盯著門口發呆。
日光燈還在嗡嗡響，外面路口有人在按喇叭，一個老太太推著嬰兒車從門口經過，輪子咕嚕咕嚕的，她往店裡看了一眼，又走了。對面便利店的捲簾門拉下來一半，老闆在裡頭拖地，拖把撞在貨架腿上，邦邦響。
我看了看手機。沒有未接來電，沒有簡訊，通訊錄里存著兩個名字：沈夜，周靜安。
我就這麼坐著，像一棵被移栽到盆里的花，根還沒紮下去，葉子還蔫著，不知道該往哪兒長。
日光燈又閃了一下。
我站起來，把櫃檯上的灰擦了擦，把那些原子筆一支一支撿起來，有水的放一邊，沒水的扔進垃圾桶。我把搪瓷杯拿去洗了，回來的時候看見水槽里有一隻死了的小飛蟲，浮在水面上腿還伸著。
門外的光開始變顏色了。
變成一種很深的、快要沉下去的銅色，夕陽照在對面樓的玻璃窗上，反射過來，在地上投出一塊斜長的光斑，慢慢往門口移。
太陽臨近落山的時候，門口的風鈴響了。
我抬頭，是一對情侶。
女的先推門進來，二十來歲，長頭髮，扎著馬尾，穿著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她的臉圓圓的，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她身後跟著那個男的差不多年紀，頭髮有點長，遮住了半邊額頭。他的臉很瘦，下巴尖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看著不太愛說話的樣子。
女的一進門就開始四處看，眼睛亮亮的。「哇，這裡花還挺多的嘛。」
其實沒什麼花。
架子上空蕩蕩的，只有櫃檯旁邊地上放著幾盆綠蘿，蔫頭耷腦的，葉子發黃。還有一些散落的滿天星，幹得差不多了，插在一個塑料桶里顏色發灰。
我沒接話。
她走到那幾盆綠蘿前面，蹲下來看了看。「老闆，你們這兒有吊蘭嗎？」
我愣了一下。
吊蘭。
我連吊蘭長什麼樣都忘了。
但我腦子裡轉了一下，說：「明天到，今天剛搬過來，還沒整理好。」
「哦。」她站起來，回頭看了那個男的一眼，「那我們明天再來？」
男的沒說話，他站在門口，手插在衛衣口袋裡，看著窗外。夕陽照在他半邊臉上，另外半邊陷在陰影里。
女的走過去，拉了拉他的袖子。「怎麼了？」
「沒事。」他轉過頭，對我點了一下頭，算是打招呼。
那一瞬間，我看見他的臉，一個普通的年輕男人，臉色有點白，嘴唇有點干，像沒睡好。
但他的眼睛很黑，黑得不太正常。
像墨，像深淵，像我在陰界看見的那些裂隙。
只是一瞬間，他眨了眨眼，那種感覺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