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戲劇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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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遂心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像那盞燈快要滅的火苗。

  「好在她的元魂被我拼起來了……」

  「她成功轉世,活得好好的。有自己的命,有自己的路。不是等我的人,不是我的什麼人。就是一個普通人,好好地活著。」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划過。

  「她投胎的第一世,是個漁夫的女兒。住在海邊,每天織網,曬魚乾。她嫁給了一個打漁的,生了三個孩子。有一年颱風,她男人出海沒回來。她一個人把三個孩子拉扯大。老了以後,她每天坐在門口看海,等她男人回來。」

  「我站在她家門口看了她三天。她不認識我。她看著我的時候,眼睛是空的,像看一塊石頭,像看一陣風,像看一個跟她沒有任何關係的人。」

  他笑了一下。很輕,很短,像那盞燈的燈花炸開的聲音。

  「我以為我會哭。但我沒有。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看了三天。然後我走了。」

  我的手握緊了。

  「很久以後的某天,我又見到了她。」

  「也就是你的母親。」

  「你知道你母親是什麼時候來找我的嗎?」唐遂心看著我,「很多年以後當我已經倦累了的時候,你母親走進了茶樓。」

  他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很軟,像那盞燈的光。

  「她瘦瘦小小的,臉色很白。她說她知道我是誰。她說她死前看到了一些事……一些事兒的碎片。夢裡有一盞燈,有一封信,有一雙沒等到的手。她說她不知道那些是什麼,但她憑著本能的直覺,甚至沒有依靠引路人,自己找到了茶樓。她知道和我有關。」

  「我說你認錯人了。她說沒有。她說她已經看見了,有些話就必須說。她說——」

  唐遂心停住了。

  那盞燈的火苗晃了一下,燈花終於炸開了,碎成幾粒火星落在桌面上,滅了。

  房間裡暗下來。只剩下秦姑眉心裡那團青色的光,冷冷的,照在唐遂心臉上。

  「她說:『我知道我是誰,但我不是她,我是我自己。我這一輩子,有我自己的人,有我自己的事。她的事,我不想管。她的債,我也不想還。』」

  唐遂心抬起頭看著我。那雙眼睛在青光里顯得很深,像兩口枯了很久的井忽然滲出了水。

  我看到了那個畫面,茶樓里,母親與唐遂心四目相對。

  「你找了我很久。」她說,唐遂心沒說話。

  她繼續說:「我有時候會夢見一個人在走路。走了很久很久,走過了很多地方。他一直在找什麼,但一直找不到。我在夢裡替他著急,想告訴他別找了,回去吧。但他說不了話,我也說不了話。我們隔著一條河,他在那邊走,我在這邊看。」

  唐遂心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划過。

  唐遂心問她,那條河是什麼河。她說不知道。

  她說:「我只知道那個人走路的姿勢很累。肩膀塌著,腳拖著地,像背著一座山。我每次做這個夢都會哭。醒了以後不知道為什麼哭,就是覺得心裡很疼,像被人攥著,松不開。」

  她的手握緊了。

  唐遂心說:「那不是你。」

  她說:「我知道不是我。但那個人找的,是我。」

  唐遂心一揮手,燭台上的燈火又竄了起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和我的一模一樣。

  她說:「我這輩子沒過什麼好日子。小時候挨餓,長大了幹活,嫁了人也沒享過福。但我沒怨過誰。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不是她的。我受的苦,是我自己受的,不是替她受的。」

  唐遂心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怨嗎?」她問他。

  他說不知道。

  她說:「因為我有一個兒子。我生他的時候難產,疼了一天一夜。我在床上躺著,疼得想死。但我想我得活下來。我死了他怎麼辦,然後我就活下來了。」

  「我這輩子最值的事,就是生了他。不是替他活著,是我自己願意。那些夢,那些路,那個走了很久的人——那是她的事,不是我的。我的事,是把他養大。」

  唐遂心的聲音啞了,「你可以不來的,你可以不來找我,可以把那些夢當夢,可以什麼都不管。」


  她說:「我知道,但我想來看看你。」

  她抬起頭,看著唐遂心。那雙眼睛在燈光下很亮,像裝著一整條河的水。

  「我想看看找了那麼久的人長什麼樣。我想告訴他別找了。她走了,不會回來了,但你得好好生活。」

  唐遂心笑了一下,像那盞燈最後跳了一下。

  「我不會好好活。」

  「我知道,但我說完了,我的事就了了。你怎麼活是你的事。」

  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動作很輕,像做完了一件該做的事。

  「我只有一個兒子,他叫劉昭。他什麼都不知道,我走了以後,你幫我看著他。不用做什麼,就看著就行,讓他好好活著。」

  「你知道我做過什麼嗎?」

  「不知道。」

  「你不怕嗎?」

  「怕,但我覺得你不會害我兒子。」

  她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找了一千三百年,都沒傷害過我……她,你也不會傷害他。」

  「你怎麼知道。」

  「我夢見的那個人應該就是你吧。你在那條河邊走,走了很久很久,一步都沒踏進河裡。」

  她推開門。

  灰霧湧進來,把她的背影吞了一半。

  「一個在河邊走了這麼多年都沒下水的人,不會害人的。」

  唐遂心坐在黑暗裡沒有動,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心朝上,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許久,他向前探過身,我分明看見了他臉上自嘲而憔悴的笑。

  「然後她走了。」他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灰霧落在窗台上。

  「她什麼都沒要。」

  「她不要我記得她,不要我愧疚,不要我還。她只是來看看我,告訴我她的事了了,然後走了。」

  燈滅了。

  秦姑手心裡的青光在晃,晃得整個房間都在動。

  「她信我。」

  唐遂心說。

  「她信一個殺了那麼多人的劊子手,信一個騙了那麼多魂的騙子,她信我。」

  他抬起頭,看著我。

  「她不是她。」他說,「她是她自己。一個什麼都不記得、什麼都不想記得的人,一個只想讓兒子好好活著的人。」

  「於是……」

  「我把她的般若因果抽離出來,等著你。」說到這,唐遂心直直盯著我。

  「如此而來,她的元魂又會散了,但她說沒關係。」

  「她說可不可以讓她不要那麼快的消失,她還想看看你。」

  「作為交換,我答應了。」

  我死死攥著雙拳,牙關也消失了知覺。

  「不是因為她是誰的轉世,是因為她是一個母親。一個把自己今後的浮生輪迴都扔了、只求兒子平安的母親。」

  「她值得。」他說。

  我站在那裡,感覺胸口那道裂縫又開始疼了。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往外頂,像要裂開。

  秦姑的聲音傳來。

  「你找到她之後,就停了?」

  「停了。」唐遂心說。

  「不是因為想通了,是因為害怕。」

  「怕什麼?」

  「怕她知道。」他說,「怕她知道我是誰,怕她知道我做了什麼。怕她看著我的時候,眼睛裡不是陌生,是厭惡。」

  「所以你把冥淵剝離出去。」秦姑的聲音更冷了,「你把那些髒事、爛事、你不敢面對的事,全塞進一個人形里,扔進十九冤獄。你以為扔掉了,就跟你沒關係了。」

  唐遂心沒說話。

  「但你沒想到,他在冤獄裡活下來了,他還學會了更多。他出來之後,做的那些事——全是你的罪。是你開頭的罪,是你不敢面對的罪。」

  秦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的手心裡亮起那團青光,青色的,冷冷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你以為藏在這裡,就沒事了?你以為我幫你藏在這裡,是因為我還把你當朋友?」

  唐遂心抬起頭,看著她。

  「我知道你為什麼幫我藏。」他說。

  「為什麼?」

  「因為你想知道,冥淵背後是誰。」

  秦姑的手頓了一下。那團青光晃了晃,像被風吹了一下。

  唐遂心轉過頭看著我。

  「般若因果是一個超脫法則的東西,那些人遲早會找到你,我需要你有自保的能力。」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唐遂心沒說話。

  秦姑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收了手心裡的青光,重新坐下來。

  「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冥淵背後的那個人一定會來。」唐遂心說,「冥淵本就是我的一部分,他恨我。他做了那麼多事,開了那麼多門,殺了那麼多人,就是為了逼我出來。他知道我在乎什麼,他知道我會出來。」

  他看著我。

  「包括你。」

  我攥緊了拳頭。

  手心裡那個印記燙得像要燒穿皮膚。

  「所以你一開始給我打電話喊我回家……」

  「以及接下來發生的所有事,你都是為了讓自己的罪孽有一個開脫的載體。」

  「是嗎!!!」

  我高聲暴呵道。

  秦姑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你恨他嗎?」她問。

  我不知道。

  我應該恨他,他騙了我,他利用了我,他害死了那麼多人。那些門還在開著,那些東西還在往外爬,但我母親信他。

  「我不知道。」我說。

  秦姑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了點頭,像早就知道這個答案。

  「走吧。」她說,「你還有事要做。」

  「什麼事?」

  「學會因果之力。」她說,「你手上的東西,不是你一個人的。是你母親留給你的。是她用了一輩子換來的。」

  「倘若日後陰陽兩界已然萬劫不復,只有你的力量足以平衡格局。」

  她抓住我的手臂,拉著我往牆那邊走。

  我回頭看了一眼。唐遂心還坐在那裡,面前是那盞快要滅的燈。他沒有看我們,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曾經給無數人倒過茶,也給無數人寫過命簿。那雙手拍過我的肩膀,也把冥淵扔進過冤獄。他找了一千三百年,找回來的是另一個人。

  那個人不要他的愧疚,不要他的彌補,只要他幫她看著我。

  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明知道要掉下去,還是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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