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秦姑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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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傳來秦姑的聲音「勞煩兩位大人了,我有些事需要獨自問詢。」

  我深呼一口氣,裂縫的另一邊,是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地方。

  是一個房間,很小,比茶樓的大廳還要小一些。一張桌子,三把椅子,一盞燈。燈是銅的,很舊,燈芯只有一根,火苗搖搖晃晃的,把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牆上什麼都沒有。沒有窗,沒有門,連一條縫都沒有。灰撲撲的,像被人忘了很久。

  秦姑站在我旁邊沒說話。她走到桌前坐下來。她沒看我,只是看著那盞燈,火苗在她眼睛裡跳。

  「坐。」

  我坐下來。椅子很硬,涼涼的,像石頭。

  房間裡很安靜。那盞燈在燒,偶爾發出很輕的噼啪聲。秦姑不說話,我也不說話。我不知道她帶我來這裡幹什麼,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我只知道我的手臂上還有她抓過的痕跡,紅紅的,像被烙了一下。

  然後我聽見了腳步聲,從牆後面傳來的。

  有人在牆裡面走。

  一步一步,像走了很遠的路,終於走到盡頭。

  那面牆動了,灰撲撲的牆面像水面一樣盪開一圈漣漪,然後一個人從裡面走出來。

  灰白色的袍子,頭髮散著,沒有束。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青黑色,像很久沒休息過。他站在牆前面,看著我。

  唐遂心。

  我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倒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沒動,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那雙眼睛是空的,和我第一次見他時一樣。

  空的,什麼都看不見。

  「你……」

  我說不出話來。腦子裡全是東西在撞——那些魂,那些門,那些裂紋,冥淵的臉,蔣殷跪在地上的樣子。全撞在一起,攪成一團。

  我猛地轉頭看向秦姑。

  「你們……你們……」我的聲音在發抖,「你前面通緝他,但你把他藏在這裡!?」

  秦姑坐在椅子上沒動。她的臉在燈光下半明半暗,深褐色的眼睛像兩口枯井。

  「是。」

  「為什麼?」

  她沒回答。她看著唐遂心,唐遂心也看著她。兩個人之間隔著那盞燈,火苗在中間晃。

  「因為她是我的朋友。」唐遂心開口了。聲音很輕,和以前一樣。像在茶樓里他給我倒茶的時候,說「坐」。

  我胸腔里有什麼滾燙的東西在汩汩作響,腦子裡一片亂麻。

  「我們三個是同一時代的人。」唐遂心說,「從小一起長大。」

  他看了秦姑一眼。秦姑沒說話,但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指尖輕顫。

  「三個?」

  「還有一個。」唐遂心的聲音更輕了,「已經不在了。」

  他走到桌前,在我對面坐下來。秦姑坐在旁邊,還是沒說話,但她看著那盞燈,看著那朵小小的燈花,眼神像是穿過火光,看見了很遠的地方。

  秦姑開口了,她的聲音很啞,像很久沒說過話。

  「我們年輕的時候,唐遂心有一個青梅竹馬,定了娃娃親。她叫沈映,沈家千金,比他小兩歲,扎著一條辮子,愛笑。唐遂心去當兵那天,她站在村口送他。」

  秦姑停了一下。

  「我是沈家的丫鬟。」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很輕,像那盞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仗打了六年,六年裡他們一直通信。沈映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她堅持要自己寫,每封信都很長。說她今天做了什麼,說村裡的樹結果了,說給他做了一雙鞋,等他回來穿。唐遂心的信很短,每次都是『我還活著,別擔心』。但每封回信里都夾著一朵乾花——他路邊摘的,隨手夾在信紙里。她每一朵都留著。」

  「第六年,沈映說她不等了,她要去找他。她說她不知道他在哪裡,但她會一直往南走,走到有他的地方。」

  秦姑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她真的走了。一個從來沒出過鎮子的千金大小姐,細皮嫩肉的,穿著麻衣,背著包袱,往南走。走了兩個月,走到了戰場邊上。她沒找到唐遂心,她找到的是一群潰兵。」

  她停住了。


  那盞燈的火苗在晃。燈芯上結了一朵很大的燈花,紅紅的,像要炸開。

  「那些潰兵搶了她的包袱,撕了她的衣服,把她拖進路邊的溝里。她喊了一夜都沒人來。第二天早上,有人發現她的時候,她已經死了。手裡還攥著一封信,信紙上全是血,看不清寫了什麼。」

  秦姑的聲音平得像石頭。

  「唐遂心是三個月後才知道的。他瘋了一樣找她的墳沒找到。那些潰兵早跑了,當地的百姓把她的屍體埋了,連塊碑都沒立。他在那片荒地里找了七天,最後只找到了一截被泥糊住的辮子。」

  唐遂心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整張桌子在微微顫動。手背上的疤在燈光下顯得很深,像一道道溝。

  「那時我們還活著。我們不知道戰場的煞氣會把滯留在那裡的靈魂撕碎。」秦姑說,「後來……」

  她盯著唐遂心,眼睛裡不知道是什麼情緒。唐遂心只是淡淡搖了搖頭。

  「後來他成了執筆。」秦姑的聲音更低了,「他更為頻繁的獻祭,他想重塑她的元魂,是因為他覺得……」

  她頓了一下。

  「他覺得她是因為自己才死的,如果不是他讓她等,她不會離開村子。如果不是他去了戰場,她不會去找他。如果不是他——她不會一個人死在路邊的溝里。」

  她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

  「他獻祭了一千三百年,一千三百年裡,他什麼方法都試過。他在輪迴台守了幾百年,每一個投胎的魂他都看過。他把自己的魂力燒了一半,最後迫不得已自願降級為輪迴吏,執掌所有如意茶樓,只為在因果里找到她的一絲痕跡。於是只能由我替他在命簿里翻了幾百年,把沈映死後那些年的命簿全翻了一遍。」

  秦姑抬起頭,看著我。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忽然有什麼東西碎了。

  「我們找到了。」她的聲音啞得像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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