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張義謀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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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機穿過雲層,緩緩降落在首都國際機場。

  林燃透過舷窗往外看,八月末的首都天空是一種透亮的灰藍色。

  陽光從雲層邊緣斜斜地打下來。

  地面上的建築越來越清晰,方正的街道,筆直的軸線,和魔都那種彎曲交錯的城市肌理完全是兩種骨架。

  這是他第一次坐飛機,也是他第一次進京。

  景恬就坐在過道的另一側,口罩拉到下巴上,正翻著一本機上雜誌。

  淺米色的針織短袖,配著深藍色的直筒長褲,頭髮在腦後鬆鬆地綰了個髻,幾縷碎發散在耳邊,更多了幾分素淨的親和力。

  「你都看半天了,看什麼呢?」景恬瞥了他一眼。

  「第一次來。」林燃收回視線,「終歸是有點好奇的。」

  「好奇就多看幾眼。」景恬合上雜誌,隨手擱到一邊,「以後有你跑的。」

  廊橋對接,機艙門打開。

  兩人隨著人流往外走。

  景恬熟練地帶著他穿過通道,避開了幾個舉著牌子的接機人群,七拐八繞地走進地下車庫。一輛黑色保姆車打著雙閃停在角落裡,司機已經等在車邊。

  上車,關門,車子駛出車庫。

  林燃終於問出了那個憋了一路的問題:「咱們這是去見誰?」

  景恬偏頭看他:「你都能通過《長城》猜到我了,真就猜不到今天要去見誰?」

  已然做出過相應猜測的林燃訕訕一笑:「張義謀導演?」

  景恬笑了:「你看吧!我就說你不會猜不到的!」

  「是因為我那首歌的事?」

  「對,但也不全對。」景恬正了正身子,「導演聽了你那首《昨夜書》,還是挺認可的,但這次他要見你,不光是為了那首歌。」

  林燃等著她往下說。

  「被你挑了一堆毛病的《長城》需要一首片尾曲。導演先後找了幾個專業的音樂人,但是都沒能寫出想要的那種感覺......該怎麼形容呢?要讓人一聽就能想起電影的畫面,但又不能太直白,得有內味兒!嗯,這是導演原話。」

  景恬回憶了一下,認真說道。

  「你那首《昨夜書》讓導演覺得,你或許能寫出他想要的東西?所以才讓我帶著你過來,和他當面聊聊。」

  林燃滿臉詫異:「就因為這個?」

  景恬也很詫異:「這個還不夠?」

  「夠夠夠!畢竟是第一次見國師,說實話我真有點小緊張。」

  「夠就行,GOGOGO!」

  ......

  東三環附近某高檔社區。

  這裡是首都有名的名人聚居區。

  全封閉管理,私密性極好。

  如果不是四年前多方狗仔的輪番踩點駐守,任誰也不會想到張義謀的個人工作室,會藏在這裡。

  社區內有一片藝術街區,種種建築錯落分布,咖啡店、畫廊、與諸多設計工作室盡皆被攬入其中。

  其中某棟不起眼的二層小樓。

  門口沒有招牌,只有個門牌號。

  這就是張義謀的工作室。

  此刻,二樓辦公室里,張義謀才剛剛撂斷電話。

  電話那頭是傳奇影業的人,溝通的是《長城》後期剪輯的事宜。

  像這樣的通話,這幾個月他已經接了無數個。

  頗為頭疼的張義謀,默默揉了揉眉心。

  桌上攤著幾份文件。

  有《一秒鐘》第二輪試鏡海選的候選名單;也有杭州G20峰會文藝演出的進度報告;還有《長城》後期製作的時間表。

  三種完全不同的重要事項,同時壓在了這位第五代大導演的身上。

  2016年的夏天,對他來說是前所未有的忙碌。

  白天處理《長城》的後期事務,和好萊塢團隊溝通各種細節;

  晚上七點半開始,又要投入G20峰會文藝演出的創意會,常常開到深夜十二點以後。

  這中間還要再抽出時間關注一下電影《一秒鐘》的選角進展。


  這部電影他籌備了很久,原計劃早點開機,但因為各種原因,至今還沒定下女主角。

  「這也就是我,換成其他跟我同齡的導演早就累趴下了。」

  疲憊不堪,心力交瘁的張義謀,也曾這樣和人自嘲。

  可真正讓他疲憊的,從來都不是這些繁重的工作量。

  而是面對資本和大勢裹挾的有心無力。

  因為,《長城》這個項目,從一開始就註定不會是他一個人的電影。

  不是他一個人的電影,就註定有些事他說了不算。

  劇本是外國人寫好的,故事是好萊塢團隊構架的,剪輯權在出品方手裡。

  作為最大投資方和製片方的傳奇影業,擁有這部影片的最終決定權。

  他這個導演,更像是一個被聘請的【視覺總監】,負責把別人寫好的故事,用他最擅長的視覺畫面呈現出來。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在有限的創作空間裡,儘量保留一些他認為重要的中國文化元素。

  比如電影配樂里的那首秦腔。

  為了說服美國片方在正片裡保留秦腔的唱段,他費了很大力氣。

  為此,他甚至專門找來了懂搖滾更懂老腔的『鼓王』,趙牧陽。

  趙牧陽的唱段蒼涼,悲愴,和電影的氣質很搭。

  可在剪輯的時候,卻還是遭到了傳奇影業的無情刪減。

  為此,張義謀打了無數通電話,費了很大力氣才說服傳奇影業保留了下來。

  為此,實在過意不去的張義謀,還特地給趙牧陽寫信,道歉。

  【牧陽,很遺憾鏡頭不多,還是半側面。】

  這是一種無奈。

  但也是一種現實。

  在好萊塢主導的製片體系里,導演,從來都不是能拍板敲案的那個人。

  張義謀知道這個項目對中國電影的意義。

  這是第一次,中國導演執掌上億美元的好萊塢大製作;

  這是第一次,中國電影真正進入了【好萊塢六大】的發行體系;

  這也是第一次,中國演員有機會在北美三千多家影院同時亮相。

  張義謀更知道,自己在這個項目里的定位,就是用來趟路頂雷的那個人。

  讓中國觀眾看看好萊塢工業的運作方式,讓中國電影人感受一下真正的製片人中心制,讓中國故事用這種方式走向世界。

  哪怕走得艱難,哪怕結果可能不盡如人意。

  但這條路,總得有人先走。

  雖然已經下定決心當好這個替人擋槍的靶子,但有時候,張義謀還是會覺得很累。

  心累。

  是事情漸漸偏離了他預期走向的心累。

  手機響了兩聲。

  閉目養神的張義謀默默睜開雙眼,拿起桌上的手機,點開了景恬發來的消息。

  【景恬:導演,我們落地了,一會兒到。】

  下面還跟了一條:

  【景恬:他叫林燃,十八歲,就是唱《昨夜書》那個。】

  十八歲。

  張義謀望著這個數字,忽就想起了自己十八歲的時候。

  那時候他還在陝西農村插隊,每天下地幹活,根本不知道電影是什麼,藝術是什麼,直到二十八歲考進北電。

  而現在的年輕人,十八歲就能寫出那樣一首好歌。

  張義謀點了支煙,神色幽深,緩緩吐出了一口煙霧。

  日新月異,時代在變。

  他直感覺自己越來越看不懂現在的年輕人,越來越看不懂這個時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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