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尋常日子,靜待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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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天天過去。

  歸墟的生活,平靜得像北辰的光。

  不緊不慢。

  不悲不喜。

  只是活著。

  只是等著。

  蘇念每天清晨都會去藏劍閣門口坐一會兒。

  坐在蘇臨和白清秋身邊。

  喝茶,曬太陽,看那些人生活。

  宇文皓的茶,越來越好喝了。

  三百年的手藝,不是白練的。

  每次蘇念喝完,宇文皓都會問:「怎麼樣?」

  蘇念點頭:「好喝。」

  宇文皓就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帶著這三百年從未有過的滿足。

  「那就好。」他說。

  白清秋靠在蘇臨肩上。

  她已經很少說話了。

  但她還睜著眼。

  還望著這片土地。

  還望著那些人。

  還望著蘇念。

  蘇念有時候會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

  但她的眼睛,很暖。

  她會微微笑一下。

  那笑容很輕,很淡。

  但蘇念知道,她在說——

  孩子,你好。

  陳大壯的菜地,越種越大了。

  他從天樞峰腳下,一直種到山腰。

  歸宗草、靈髓草、星露菜、月光豆。

  一壟一壟,整整齊齊。

  綠油油的,看著就喜人。

  每天清晨,他都會蹲在地頭,看那些菜苗。

  一看就是一個時辰。

  他兒子陳石頭站在他身後。

  陳石頭也老了。

  頭髮全白,背微微佝僂。

  但他還站著。

  陪著他爹。

  「爹,」陳石頭問,「您看不膩嗎?」

  陳大壯搖頭。

  「看不膩。」他說。

  「俺等了三萬年,就為了看這些菜長。」

  「如今天天看,怎麼看得膩?」

  陳石頭點點頭。

  他也蹲了下來。

  陪著他爹一起看。

  看那些菜苗,在陽光下舒展葉子。

  看那些露珠,在葉片上閃閃發光。

  看那些蜜蜂,在花間飛來飛去。

  看著看著,他也笑了。

  「爹,」他說,「這日子,真好。」

  陳大壯點頭。

  「好。」他說。

  井邊。

  阿慈每天清晨都會來打水。

  她打水的姿勢,還是那麼好看。

  彎著腰,提著桶,輕輕一盪,桶就沉下去了。

  然後一提。

  滿滿一桶水,清亮亮的,映著天上的雲。

  她女兒站在她身邊。

  依然是七八歲的模樣。

  永遠七八歲。

  永遠長不大。

  但她不著急。

  她知道,娘會一直陪著她。

  「娘,」女孩問,「今天吃啥?」

  阿慈想了想。

  「煮粥。」她說。

  「用歸宗草的嫩芽。」

  「你最愛喝的。」

  女孩笑了。

  那笑容很甜,很亮。

  比井水還亮。

  陳二狗他娘從不遠處走過來。


  她端著那口石碗,碗裡是水。

  她走到井邊,蹲下身。

  把碗裡的水,輕輕澆在地上。

  阿慈看著她。

  「大姐,」她問,「您還在澆?」

  陳二狗他娘點頭。

  「澆了三百多年了。」她說。

  「不澆,手癢。」

  阿慈笑了。

  她也打了一桶水。

  澆在地上。

  「那俺也澆。」她說。

  兩個孩子站在她們身後。

  望著那些水滲進土裡。

  望著那些水痕在陽光下閃著光。

  她們笑了。

  天樞峰頂。

  陳二狗站在那裡。

  他拄著拐杖,望著那個「歸」字。

  望著這座他守了三百年的山。

  他身邊,站著陳念。

  陳念也老了。

  頭髮花白,背微微佝僂。

  但他還站著。

  陪著他太爺爺。

  「太爺爺,」陳念問,「您今天感覺怎麼樣?」

  陳二狗想了想。

  「還行。」他說。

  「腿有點疼。」

  「但還能站。」

  陳念點點頭。

  他扶著太爺爺的手臂。

  陪他一起站著。

  望著那個字。

  望著那道光。

  「太爺爺,」陳念說,「那個新來的年輕人,今天又來看您了。」

  陳二狗點頭。

  「看見了。」他說。

  「蘇念。」

  「蘇臨的後人。」

  「好孩子。」

  陳念笑了。

  「他每天都要來看您一趟。」他說。

  「比俺還勤快。」

  陳二狗也笑了。

  那笑容很憨,很傻,卻比任何時候都真。

  「那是他心好。」他說。

  禁地碑前。

  星瑤站在那裡。

  她教孩子們認字。

  孩子們圍成一圈,坐在草地上。

  星瑤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字。

  「這個字,念『歸』。」她說。

  孩子們跟著念。

  「歸——」

  「這個字,念『家』。」

  「家——」

  「這個字,念『等』。」

  「等——」

  有個孩子舉手。

  「星瑤奶奶,為什麼每天都學這些字?」

  星瑤笑了。

  「因為這幾個字,」她說,「是俺們最熟悉的。」

  「是俺們等了三萬七千年,才學會的字。」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但他記住了。

  歸,家,等。

  歸家的等。

  等歸的家。

  星瑤大祭司和周淵站在不遠處。

  他們望著星瑤教孩子的樣子。

  笑了。

  「瑤兒教得真好。」星瑤大祭司說。

  周淵點頭。

  「像她。」他說。

  星瑤大祭司轉頭看他。

  「像誰?」

  周淵望著星瑤的背影。

  望著她無名指上那縷銀絲。


  「像你。」他說。

  星瑤大祭司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

  「是啊,」她說,「像我。」

  石屋門口。

  周信還坐在門檻上。

  他端著那口石碗。

  碗裡沒有水。

  但他還是端著。

  習慣了。

  他身邊,坐著周淵和周淺。

  三個人,並排坐著。

  曬太陽,聊天,看人來人往。

  蘇念有時候會過來坐坐。

  陪他們說說話。

  今天他又來了。

  他走到周信面前,蹲下身。

  「周爺爺。」他喚道。

  周信看著他。

  看著這個從三百年後找來的年輕人。

  「念兒來了。」他說。

  蘇念點頭。

  「來了。」

  周信把手裡的碗遞給他。

  「端一會兒。」他說。

  蘇念接過碗。

  碗很輕。

  碗沿有一道裂痕。

  是周信第一天鑿碗時留下的。

  端了三萬年。

  蘇念端著那碗,坐在周信身邊。

  周淵和周淺也坐著。

  四個人,並排坐在門檻上。

  望著那片光。

  望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周信忽然開口。

  「念兒。」

  蘇念轉頭看他。

  「周爺爺?」

  周信望著遠方。

  望著祭壇的方向。

  望著那株歸宗樹。

  「你知道俺為什麼每天端著這碗嗎?」他問。

  蘇念搖頭。

  「不知道。」

  周信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俺怕。」他說。

  「怕忘記。」

  「忘記自己是誰。」

  「忘記自己從哪來。」

  「忘記自己等了多少年。」

  蘇念望著他。

  望著這個端了三萬年碗的老人。

  「那您還記得嗎?」他問。

  周信點頭。

  「記得。」他說。

  「俺叫周信。」

  「信是相信的信。」

  「俺等了三萬年。」

  「等到了殿主回來。」

  「等到了花開。」

  「等到了你們來。」

  他頓了頓。

  「所以俺還得端著。」

  「端到下一輩子。」

  蘇念的眼眶有些發燙。

  他把碗遞還給周信。

  周信接過碗。

  繼續端著。

  繼續望著遠方。

  繼續等。

  太陽漸漸升高。

  蘇念離開石屋,向祭壇走去。

  他每天都會去祭壇。

  陪星來說說話。

  星來還跪在祭壇前。

  她捧著燈,望著那株歸宗樹。

  樹上的新葉,已經長了二十多片。

  嫩嫩的,綠得發亮。

  蘇念走到她身邊。


  他蹲下身。

  「來兒。」他喚道。

  星來轉頭看他。

  「蘇念哥哥。」

  蘇念望著那株樹。

  望著那些新葉。

  「今天長了幾片?」他問。

  星來數了數。

  「二十三片。」她說。

  「比昨天多了兩片。」

  蘇念點頭。

  「長得真快。」他說。

  星來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和她祖奶奶當年一模一樣。

  「快了。」她說。

  「等長到九十九片,就會開花。」

  蘇念望著她。

  望著她手裡的燈。

  望著她眼底那抹光。

  「你在等花開?」他問。

  星來點頭。

  「等下一個花開。」

  「等那些還沒來的人。」

  「等那些還沒發生的事。」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呢?」他問。

  星來看著他。

  「你也在等。」她說。

  「和蘇爺爺一樣。」

  「和白奶奶一樣。」

  「和俺們所有人一樣。」

  蘇念愣住了。

  他也在等?

  等什麼?

  星來沒有解釋。

  她只是望著那株樹。

  望著那些新葉。

  「你會等到的。」她說。

  蘇念望著她。

  望著這個九歲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爺爺說過的話。

  「歸墟的人,都在等。」

  「等花開。」

  「等人來。」

  「等故事發生。」

  他望著那些新葉。

  望著那些嫩嫩的、綠得發亮的葉子。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

  和他曾曾祖父一模一樣。

  「好。」他說,「我等。」

  太陽漸漸西斜。

  金色的光變成橙紅。

  歸墟的傍晚,總是很美。

  北辰亮起來了。

  橙色的光芒灑滿大地。

  灑在那片菜地上。

  灑在那口井邊。

  灑在天樞峰頂。

  灑在禁地碑前。

  灑在石屋門口。

  灑在藏劍閣前。

  灑在祭壇上。

  灑在每一個人身上。

  蘇念還站在祭壇前。

  站在星來身邊。

  望著那株歸宗樹。

  望著那些新葉。

  他忽然開口。

  「來兒。」

  星來抬頭看他。

  「嗯?」

  蘇念望著北辰。

  望著那道銀光。

  「你說,下一個花開,會是什麼時候?」

  星來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

  「但俺們會等的。」

  「一代一代,等下去。」

  蘇念點頭。

  「我也等。」他說。

  星來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

  和她祖奶奶當年一模一樣。

  北辰緩緩旋轉。

  邊緣那道銀光,又閃爍了一下。

  如望著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

  如望著這些代代相傳的人。

  如這三萬七千年來,每一個等待的人——

  終於看到了生活繼續的模樣。

  歸宗樹上,新葉輕輕搖曳。

  二十多片葉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那是新的等待的開始。

  也是新的故事的繼續。

  蘇念站在那裡。

  望著那株樹。

  望著那盞燈。

  望著那些新葉。

  他忽然覺得,自己也是這片土地的一部分了。

  也是這些等待的人中的一員了。

  也在等。

  等下一個花開。

  等那些還沒來的人。

  等那些還沒發生的事。

  等那些——

  還沒寫完的故事。

  遠處,藏劍閣門口。

  蘇臨和白清秋還坐在那裡。

  他們望著祭壇的方向。

  望著那個站著的年輕人。

  望著那個捧著燈的孩子。

  蘇臨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

  「清秋。」

  白清秋靠在他肩上。

  她已經說不出話了。

  但她還睜著眼。

  還望著那邊。

  蘇臨握緊她的手。

  「又一個在等的。」他說。

  白清秋動了動嘴唇。

  沒有聲音。

  但蘇臨知道她在說什麼。

  她在說:「好。」

  蘇臨點頭。

  「嗯,」他說,「好。」

  夜幕降臨。

  歸墟的夜晚,總是很靜。

  北辰的光,溫柔地灑在每一寸土地上。

  灑在那些睡著的人身上。

  灑在那些還沒睡的人身上。

  灑在那些還在等的人身上。

  星來還跪在祭壇前。

  她捧著燈,望著那株樹。

  望著那些新葉。

  她忽然小聲說:

  「蘇念哥哥。」

  蘇念站在她身邊。

  「嗯?」

  星來沒有看他。

  她只是望著那些葉子。

  「俺會一直等下去的。」她說。

  「等到花開。」

  「等到那些人回來。」

  「等到故事結束。」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

  「不會結束的。」他說。

  星來轉頭看他。

  蘇念望著北辰。

  望著那道銀光。

  「歸墟的故事,」他說,「永遠不會結束。」

  「只要燈還亮著。」

  「只要樹還長著。」

  「只要還有人等著。」

  星來望著他。

  望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

  和她祖奶奶當年一模一樣。

  「那俺就一直等。」她說。


  蘇念點頭。

  「我陪你等。」他說。

  北辰緩緩旋轉。

  邊緣那道銀光,又閃爍了一下。

  如望著這片永遠有光的土地。

  如望著這些永遠在等的人。

  如這三萬七千年來,每一個故事——

  都在繼續。

  永遠不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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