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望鄉台上,一盞燈的眺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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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衡峰與天權峰之間的懸崖,陡得讓人腿軟。

  峭壁如刀削,直上直下,沒有任何可以攀附的地方。雲霧在山腰繚繞,看不見底,也看不見頂。

  懸崖半腰,有一個天然形成的石台。

  石台不大,方圓不過三丈。

  石台上,有一間小小的石屋。

  石屋很舊,舊得仿佛隨時會塌。牆面的石頭長滿青苔,屋頂的茅草早已腐爛,只剩下幾根光禿禿的椽子。

  但石屋的門,還關著。

  門楣上,刻著三個字——

  「望鄉台」。

  陳二狗他爹站在懸崖邊。

  他仰著頭,望著那間石屋。

  望著那三個字。

  他的手在抖。

  「望鄉台……」他的聲音沙啞,「俺爺爺說過這個地方。」

  陳二狗問:「爺爺說的啥?」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這是當年守峰弟子最後待的地方。」

  「守不住了,就到這裡來。」

  「坐一坐,望一望。」

  「望故鄉。」

  陳二狗沉默了。

  他望著那間石屋,望著那三個字。

  守不住了,就到這裡來。

  坐一坐,望一望。

  望故鄉。

  那些守峰弟子,有多少人來過這裡?

  有多少人在這裡坐過?

  有多少人,望著故鄉的方向,等了一輩子?

  沒有人知道。

  「俺上去。」老人說。

  陳二狗急了。

  「爹!這麼陡!您……」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娘下去過四十九丈的井。」

  「老倔叔下去過暗河。」

  「俺就不能上去?」

  陳二狗說不出話。

  老人把拐杖遞給陳二狗。

  他深吸一口氣。

  開始往上爬。

  崖壁陡峭,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

  但老人不怕。

  他用手指摳進石縫,用腳尖踩住凸起的石頭。

  一點一點,往上爬。

  爬得很慢。

  每一步都用盡了力氣。

  但他沒有停。

  因為他知道,上面有人在等他。

  等了三萬七千年。

  等這一刻。

  爬了很久。

  久到陳二狗在下面看得心都揪緊了。

  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

  老人終於爬上了石台。

  他坐在石台上,大口喘氣。

  手在抖,腿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但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帶著這三萬七千年從未有過的釋然。

  「俺上來了。」他說。

  他站起身。

  他走到石屋前。

  他伸出手,推開那扇門。

  吱呀——

  門軸發出沉悶的聲響,驚起石台上幾隻棲息的山鳥。

  門內,是一間很小的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張石桌。

  石桌上,放著一盞石燈。

  燈是石頭雕的,很粗糙,但很結實。

  燈旁邊,放著一封信。

  信封已經發黃,一碰就碎。

  但裡面的信紙,保存完好。

  老人拿起那封信。


  他展開信紙。

  他的眼眶紅了。

  「吾守此峰三千年,未見靈脈復甦。」

  「吾知等不到了。」

  「吾把星核石封在石台下。」

  「燈里有火種,是吾最後的靈力。」

  「若有人來,請點燃這盞燈。」

  「燈亮之時,星核石自現。」

  「替吾……望一眼故鄉。」

  老人的眼淚流了下來。

  滴在信紙上,滴在那行字上。

  「前輩……」他的聲音沙啞,「俺來了。」

  「俺替您望一眼。」

  他把信紙輕輕放回石桌上。

  他取出火摺子。

  他的手在抖。

  抖得厲害。

  但他還是點燃了那盞燈。

  燈芯燃起。

  發出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很弱,弱得幾乎看不見。

  但它一直在亮。

  在三萬七千年後,第一次亮起來。

  光芒越來越亮。

  不是燈芯自己亮。

  是有什麼東西,從燈芯深處湧出來。

  那是當年那位守峰弟子,留在燈里的最後一絲靈力。

  是三萬七千年的等待,化作的最後一縷光。

  光越來越亮。

  照亮了整間石屋。

  照亮了那張石桌。

  照亮了那封信。

  照亮了老人蒼老的臉。

  然後——

  石台開始顫動。

  不是地震。

  是石台下面,有什麼東西正在升起。

  裂縫從石台中央向四周蔓延。

  一塊石頭,從裂縫中緩緩升起。

  第八塊星核石。

  老人跪了下來。

  他跪在那塊石頭前。

  他從懷中取出第十六道光。

  橙色的光芒,在他掌心流轉。

  照亮了他的臉。

  照亮了他淚流滿面的眼睛。

  照亮了他嘴角那一抹釋然的笑。

  他將那道光,輕輕按在石頭上。

  光觸碰到石頭的瞬間——

  石頭開始發光。

  銀色的光芒,從石頭內部噴涌而出。

  照亮了整間石屋。

  照亮了那盞燈。

  照亮了那封信。

  照亮了他跪著的身影。

  那道光柱,沖天而起。

  穿透石屋,穿透石台,穿透雲霄——

  照亮了整片天地。

  照亮了七十二峰。

  照亮了每一個人。

  第八處樞紐,激活了。

  玉衡、天權、開陽、天樞、天璇——

  又是五座峰,同時亮起。

  加上之前那四十二座。

  七十二峰,亮起了四十七座。

  還剩二十五座。

  還剩四處樞紐。

  老人跪在石台上。

  他望著那道光柱,望著那些亮起來的山峰,望著那塊正在穩定下來的石頭。

  他跪在那裡,望著那盞燈。

  燈還亮著。

  那位守峰弟子留下的火種,還在燃。

  他忽然想起信上的那句話:

  「替吾……望一眼故鄉。」

  他站起身。


  他走到石台邊緣。

  他望向遠方。

  望向那片他們來時的方向。

  那裡有他的家。

  有他住了三千七百年的山谷。

  有他種了一輩子的地。

  有他媳婦的墳。

  有他兒子的笑。

  那就是他的故鄉。

  也是那位守峰弟子的故鄉。

  「前輩,」他輕聲說,「俺望了。」

  「故鄉在那邊。」

  「俺看見了。」

  「您看見了嗎?」

  那盞燈輕輕晃動了一下。

  如回應。

  如告別。

  如這三萬七千年,他終於等到有人來替他望一眼故鄉的這一刻——

  最亮的燈火。

  老人跪在石台上。

  他望著那盞燈。

  望著那團正在燃燒的火焰。

  他忽然想起他娘。

  想起他娘活著的時候,每天晚上都會點一盞燈。

  「娘,點燈幹啥?」

  「等你爹回來。」

  「爹啥時候回來?」

  「燈亮著,他就找得到回家的路。」

  他娘點了三百年的燈。

  等到死,他爹也沒有回來。

  但他娘說,燈亮著,他就找得到回家的路。

  也許他爹真的找到了。

  也許他爹就在某個地方,望著這盞燈,一步步走回來。

  老人收回目光。

  他望著那道光柱。

  望著那些亮起來的山峰。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帶著這三萬七千年從未有過的釋然。

  「前輩,」他說,「您的燈亮了。」

  「您回家的路,也亮了。」

  他站起身。

  他開始往下爬。

  爬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小心。

  但他不害怕。

  因為那盞燈,還在亮著。

  照亮他回去的路。

  懸崖下,一千多人仰著頭,望著他。

  望著他一點一點往下爬。

  望著他終於踩到地面。

  陳二狗衝上去,扶住他爹。

  「爹!」他的聲音哽咽,「您……您沒事吧?」

  老人看著他。

  看著這個憨厚的兒子。

  看著他紅腫的眼睛,看著他焦急的臉。

  他忽然笑了。

  「沒事。」他說,「燈亮了。」

  陳二狗愣住了。

  「啥燈?」

  老人回頭,望了一眼那間石屋。

  「一盞等了三千七千年的燈。」他說。

  太陽落山了。

  懸崖下燃起了篝火。

  比之前任何一晚都更特別。

  因為那盞燈,還在亮著。

  在石屋裡,在石台上,在夜風中。

  它的光很微弱。

  但所有人都能看見。

  陳二狗他爹坐在火堆邊。

  他端著碗,喝著粥。

  粥是熱的。

  加了歸宗草的嫩芽,還有幾顆亮晶晶的靈髓。

  他喝一口,望一眼那盞燈。

  喝一口,笑一下。

  陳二狗坐在他旁邊。

  他也望著那盞燈。

  「爹,」他問,「那位前輩……等了三千年?」

  老人點頭。

  「三千年。」

  「等到死。」

  陳二狗沉默了。

  他望著那盞燈,望著那間小小的石屋。

  他忽然想起那個守在井底的母親,那個抱著孩子的母親。

  她也等了三千年。

  等到死。

  「爹,」他說,「那些等的人……都看見了嗎?」

  老人想了想。

  「看見了。」他說。

  「他們看不見光,但他們看得見希望。」

  「希望就是燈。」

  「燈亮著,他們就知道,總會有人來的。」

  陳二狗點頭。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很香。

  比他喝過的任何粥都香。

  因為這是希望的味道。

  蘇臨坐在不遠處的火堆邊。

  白清秋靠在他肩上。

  她沒有睡著。

  她望著那盞燈,望著那座石屋,望著那些圍坐在火堆邊的人。

  她的眼眶有些發燙。

  「蘇臨,」她輕聲說,「我想起我娘了。」

  蘇臨低頭看著她。

  「你娘?」

  白清秋點頭。

  「我娘也是等人的人。」

  「等我爹。」

  「等了三十年。」

  「沒等到。」

  蘇臨沉默。

  他握緊她的手。

  「你娘現在在哪?」

  白清秋望著那盞燈。

  「不知道。」她說,「也許也在某個地方,點著一盞燈。」

  「等我回去。」

  蘇臨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她擁得更緊。

  遠處,那道光柱還在亮著。

  四十七座峰,也還在亮著。

  那盞燈,也還在亮著。

  如星辰。

  如燈塔。

  如這三萬七千年,每一個等待的人——

  用命點亮的歸途。

  第九處樞紐,還在沉睡。

  等著被喚醒。

  等著第十七道光。

  等著這些重建家園的人,親手將它點亮。

  還會有更多的人,像那個守峰的弟子一樣,把燈點著,等人來。

  但他們不怕。

  因為他們知道,那道光的盡頭——

  是家。

  是所有等了三萬七千年的人,終於等到的地方。

  北辰緩緩旋轉。

  邊緣那道銀光,又閃爍了一下。

  如望著歸途上的人。

  如照亮前行的路。

  如這三萬七千年來,每一個終於等到歸人的人——

  望著那些正在重建家園的身影時,眼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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