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枯槐樹下,一杯茶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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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樞峰與天璇峰之間的山谷,比任何地方都安靜。

  不是因為沒有人。

  是因為那棵枯死的老槐樹。

  樹很大。

  三人合抱都抱不過來。

  樹幹皴裂,樹皮剝落,露出灰白色的木質。枝條乾枯,伸向天空,如無數隻乾瘦的手臂,在風中輕輕顫動。

  它在這裡站了三萬七千年。

  從枝繁葉茂,到慢慢枯萎。

  從滿樹綠葉,到只剩光禿禿的枝幹。

  它一直在等。

  等一個人來。

  在樹下坐一坐。

  喝一碗茶。

  陳二狗他爹站在樹下。

  他仰著頭,望著那些枯枝。

  望著那滿樹的滄桑。

  他的手在抖。

  「就是這棵樹。」他說。

  陳二狗站在他身邊。

  「爹,您見過?」

  老人點頭。

  「俺小時候,跟爺爺來過這裡。」他說,「那時候樹還是活的,每年春天都發芽。」

  「爺爺指著這棵樹說,這是一個等的人種的。」

  「等誰?」

  「等點亮靈脈的人。」

  陳二狗沉默了。

  他望著那棵樹。

  望著那些乾枯的枝條。

  這棵樹,等了多久?

  三萬年?

  也許更久。

  等到葉子落光。

  等到樹皮剝落。

  等到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但它還在等。

  還在站。

  等他們來。

  老人走到樹下。

  他伸出手,顫巍巍地撫摸著樹幹。

  樹幹很涼。

  涼如這三萬七千年無人觸碰的孤獨。

  但涼意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跳動。

  很輕。

  很慢。

  如心跳。

  如脈動。

  如這三萬七千年,它一直在等——

  等這一刻。

  老人的手,觸到了什麼。

  是刻在樹幹上的字。

  字跡已經模糊,被風雨侵蝕得幾乎看不清。

  但他還是認出來了。

  那行字是:

  「吾種此樹,為後人乘涼。」

  「吾等不到那天了。」

  「但吾相信,總會有人來的。」

  「來的人,請在樹下坐一坐。」

  「喝一碗茶。」

  「替吾……看一眼。」

  老人跪了下來。

  他跪在樹下。

  望著那行字。

  望著那些一筆一划刻進樹幹的執念。

  他的眼淚流了下來。

  「前輩……」他的聲音沙啞,「俺們來了。」

  「俺們替您看一眼。」

  他磕了三個頭。

  額頭觸地,很響。

  咚咚咚。

  身後,一千多人陸續跪下。

  老人,婦女,孩子,男人。

  所有人都跪下了。

  跪在那棵枯樹下。

  跪在那個種樹等了三萬七千年的人面前。

  陳二狗跪在他爹身邊。

  他望著那行字,望著「喝一碗茶」那幾個字。

  他忽然想起他娘。


  想起他娘熬的粥。

  想起他娘說過的話。

  「茶和粥一樣,都是等人的東西。」

  「等的人來了,茶就熱了。」

  「等的人不來,茶就涼了。」

  他娘現在也在等。

  在井底。

  和那個母親、那個孩子一起等。

  等他們點亮所有的光。

  等他們回家。

  陳二狗擦乾眼淚。

  他站起身。

  他從懷中取出一隻碗。

  碗是他隨身帶的,吃飯用的碗。

  他從腰間解下水囊。

  水囊里是水,不是茶。

  但他把水倒進碗裡。

  雙手捧著。

  跪在樹下。

  將碗舉過頭頂。

  「前輩,」他說,「俺沒有茶。」

  「俺只有水。」

  「您喝一口。」

  他把碗輕輕放在樹下。

  放在那行字旁邊。

  水很清。

  映著天空的光。

  映著那棵枯樹的影子。

  然後,他開始挖土。

  用手挖。

  挖樹下的土。

  因為星核石就在下面。

  他爹也挖。

  陳二狗他媳婦也挖。

  張老倔的侄子也挖。

  那些老人、婦女、孩子,都圍過來挖。

  用手挖。

  用石頭挖。

  用樹枝挖。

  沒有人說話。

  只有挖土的聲音。

  沙沙沙,沙沙沙。

  如心跳。

  如脈動。

  如這三萬七千年,終於等到有人來樹下坐一坐、喝一碗水的這一刻——

  最安靜的等待。

  挖了很久。

  挖了三尺深。

  五尺深。

  一丈深。

  終於,鋤頭碰到了東西。

  不是石頭。

  是木頭。

  是樹根。

  老槐樹的根,深深地扎進土裡。

  盤根錯節,密密麻麻。

  把星核石,緊緊纏在中間。

  陳二狗愣住了。

  「這……」他撓頭,「這咋弄?」

  他爹走過來。

  他蹲下身,望著那些樹根。

  樹根很粗,比手臂還粗。

  緊緊地纏著那塊石頭。

  仿佛不捨得放開。

  仿佛那是它守了三萬七千年的寶貝。

  老人的眼眶紅了。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些樹根。

  「樹啊,」他說,「您守了三萬七千年。」

  「現在,該交出來了。」

  樹根輕輕顫動了一下。

  如回應。

  如告別。

  如這三萬七千年,它終於等到有人來接班的這一刻——

  釋然的鬆開。

  樹根開始鬆動。

  一根,兩根,三根。

  慢慢地,緩緩地,鬆開那塊石頭。

  石頭露了出來。

  不大。

  只有拳頭大。

  通體銀白,表面有細密的紋路流轉。


  第七塊星核石。

  陳二狗他爹跪在坑邊。

  他望著那塊石頭。

  望著那些剛剛鬆開的樹根。

  望著那棵枯死的老槐樹。

  他的眼淚流了下來。

  「前輩,」他說,「您守了三萬七千年。」

  「您累了。」

  「您歇著。」

  「剩下的路,俺們走。」

  他從懷中取出第十五道光。

  橙色的光芒,在陽光下流轉。

  照亮了那個坑。

  照亮了那塊石頭。

  照亮了那些鬆開的樹根。

  照亮了他淚流滿面的臉。

  他將那道光,輕輕按在石頭上。

  光觸碰到石頭的瞬間——

  石頭開始發光。

  銀色的光芒,從石頭內部噴涌而出。

  照亮了那個坑。

  照亮了那棵枯樹。

  照亮了那行字。

  照亮了每一個人。

  那道光柱,沖天而起。

  穿透泥土,穿透樹根,穿透枯樹的枝幹——

  直上雲霄。

  照亮了整片天地。

  照亮了七十二峰。

  照亮了每一個人。

  第七處樞紐,激活了。

  天樞、天璇、玉衡、開陽、天權——

  又是五座峰,同時亮起。

  加上之前那三十七座。

  七十二峰,亮起了四十二座。

  還剩三十座。

  還剩五處樞紐。

  陳二狗他爹跪在坑邊。

  他望著那道光柱,望著那些亮起來的山峰,望著那塊正在穩定下來的石頭。

  他跪在那裡,望著那棵枯樹。

  望著樹幹上那行字。

  「吾種此樹,為後人乘涼。」

  「吾等不到那天了。」

  「但吾相信,總會有人來的。」

  「來的人,請在樹下坐一坐。」

  「喝一碗茶。」

  「替吾……看一眼。」

  他站起身。

  他走到樹下。

  他坐了下來。

  就坐在樹下。

  就坐在那行字旁邊。

  他從懷中取出一隻碗。

  碗是他隨身帶的,吃飯用的碗。

  他從腰間解下水囊。

  水囊里還有水。

  他倒了一碗。

  雙手捧著。

  舉過頭頂。

  「前輩,」他說,「俺坐了。」

  「俺喝了。」

  「俺替您看了。」

  「亮了。」

  「四十二座峰,都亮了。」

  他喝了一口水。

  水很涼。

  但他覺得,比什麼都甜。

  夜風吹過。

  枯樹的枝條,輕輕晃動了一下。

  如回應。

  如告別。

  如這三萬七千年,它終於等到有人來樹下坐一坐、喝一碗水的這一刻——

  最釋然的嘆息。

  篝火在枯樹下燃起。

  比之前任何一晚都更特別。

  因為那棵枯樹,還站在那裡。

  它枯了。

  但它還在。


  樹幹上那行字,在火光中若隱若現。

  樹下,陳二狗他爹還坐著。

  他端著碗,喝著水。

  他媳婦坐在他旁邊。

  他兒子陳二狗坐在另一邊。

  一家人,圍在樹下。

  像當年那位前輩希望的那樣。

  在樹下坐一坐。

  喝一碗水。

  看一眼。

  蘇臨坐在不遠處的火堆邊。

  白清秋靠在他肩上。

  她沒有睡著。

  她望著那棵枯樹,望著樹下那一家人,望著樹幹上那行字。

  她的眼眶紅了。

  「那位前輩,」她輕聲說,「種這棵樹的時候,想過會有今天嗎?」

  蘇臨沉默了一會兒。

  「想過。」他說。

  「如果沒想過,他不會刻那行字。」

  「他相信,總會有人來的。」

  白清秋望著那棵樹。

  「他等到了。」

  蘇臨點頭。

  「等到了。」

  遠處,那道光柱還在亮著。

  四十二座峰,也還在亮著。

  如星辰。

  如燈塔。

  如這三萬七千年,每一個等待的人——

  用命點亮的歸途。

  第八處樞紐,還在沉睡。

  等著被喚醒。

  等著第十六道光。

  等著這些重建家園的人,親手將它點亮。

  還會有更多的人,像種樹的前輩一樣,把希望種進土裡。

  但他們不怕。

  因為他們知道,那道光的盡頭——

  是家。

  是所有等了三萬七千年的人,終於等到的地方。

  北辰緩緩旋轉。

  邊緣那道銀光,又閃爍了一下。

  如望著歸途上的人。

  如照亮前行的路。

  如這三萬七千年來,每一個終於等到歸人的人——

  望著那些正在重建家園的身影時,眼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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