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長津湖之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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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0年11月27日,朝鮮,長津湖。

  雪下了整整一夜。

  凌晨五時,陸戰一師師長奧利弗·史密斯准將站在下碣隅里的指揮部窗前,看著窗外仍在飄落的雪花。

  溫度計指向零下三十二度,柴油凍成了膠狀,無線電通訊時斷時續。

  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三天前,十軍軍長阿爾蒙德少將飛抵下碣隅里,大談「聖誕節回家」。

  史密斯沒有附和的興致。他是瓜島和沖繩的老兵,見過日本人用竹竿綁著炸藥包沖向謝爾曼。

  戰爭不是算術題,敵人不會因為你計算好了就乖乖認輸。

  「將軍。」情報參謀推門進來,

  「前沿偵察報告:柳潭裡以北山脊,昨夜有大量履帶痕跡。壓痕深度超過半米。」

  史密斯轉過身:「比潘興重?」

  「是,將軍。」

  史密斯沉默了三秒。

  「命令柳潭裡各部加強警戒。命令古土裡方向派出偵察隊,延伸搜索範圍。

  給十軍發電:長津湖方向發現不明裝甲部隊跡象,請求空中偵察。」

  他望向窗外灰白的天空。

  雪還在下。

  11月27日晚二十二時,柳潭裡。

  陸戰五團團長默里中校剛吃完晚餐——罐頭火雞,麥克阿瑟從東京運來的「感恩節禮物」。

  他正準備躺下眯一會兒,明天還要繼續北進。

  忽然,他停住了。

  不是聲音。是震動。從腳底傳來的、低沉而持續的震動。

  他衝出帳篷。

  北面山脊上,雪霧翻湧。那不是風。

  那是履帶。

  第一輛坦克的輪廓在雪霧中浮現。寬幅履帶碾過半米積雪,如同撕裂紙帛。

  流線型炮塔在月光下泛著冷光,100毫米炮管斜指天空。

  第二輛。第三輛。第十輛。第三十輛。

  默里參加過太平洋戰爭五次登陸戰役,從未見過這樣的坦克集群。

  他不知道這東西叫什麼。

  後來他知道——59式。

  炮塔開始轉動。火光在炮口一閃。

  第一發炮彈命中團部掩體,鋼筋混凝土頂蓋如蛋殼碎裂。

  默里被衝擊波掀翻在地,耳朵里只剩下尖銳的蜂鳴。

  他掙扎著爬起來,抓起電話。

  「師部!我是默里!中國人有坦克!至少一個團!」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默里中校,」師部參謀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古土裡的坦克營……剛失去聯繫。」

  「該死的!」默里剛剛放下電話,另一邊步話機中就傳來前線的聲音

  那是焦急的一聲聲嘶吼

  「該死的,我們打不穿他們的坦克!」

  「6號坦克殉爆,該死的,一千五百米,

  他們一千五百米就可以擊毀我們的坦克,比虎式坦克還強!」

  「跳彈,還是跳彈,該死的,我們的穿甲彈800米也無效!」

  「火箭彈,是他們的巴祖卡!」

  ……

  11月28日凌晨一時,古土裡以北公路。

  陸戰一師坦克營營長赫什中校從燃燒的潘興里爬出來,右臂已經不在了。

  十七分鐘前,他接到命令率全營北上增援柳潭裡。

  三十二輛M26排成兩列縱隊,沿著公路向黑夜深處駛去。

  然後中國人從兩側山坡開火。

  不是巴祖卡那種煙火般的火箭彈。

  是真正的、精確制導的反坦克飛彈。

  紅外導引頭捕捉到潘興發動機的熱源,拖著尾焰從兩千米外呼嘯而來。

  第一發命中先導車炮塔正面。


  一百二十毫米軋制鋼裝甲被金屬射流貫穿,車組三人當場陣亡。

  第二發。第三發。

  三十二輛潘興,三十二枚飛彈。命中率百分之百。

  赫什中校是唯一逃出來的車長。

  他躺在雪地上,右臂斷口處血流如注,劇痛已變成麻木。

  他看見後續跟進的補給卡車也被火箭彈擊中,烈焰將夜空燒成橙紅色。

  他想起臨行前,妻子問他:朝鮮在哪?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現在他依然不知道。

  遠處,幾輛59式開到公路上,炮管壓低,像獵犬巡視領地。

  車長探出半個身子,穿著志願軍的冬裝,看不清臉。

  赫什的意識逐漸模糊。

  最後的念頭是:上帝啊,我們到底在和什麼人打仗?

  11月28日上午九時,下碣隅里。

  史密斯收到了柳潭裡的電報。

  彈藥物資僅夠一日。坦克全毀。敵軍已完成包圍。默里。

  他放下電報,又拿起另一份。

  古土裡:坦克營覆沒。公路被切斷。代理營長陣亡。

  史密斯把兩份電報並排放在桌上。

  他忽然想起仁川登陸前,麥克阿瑟在東京對他說的話:

  「中國人不會參戰。他們沒有坦克,沒有飛機,連飯都吃不飽。

  你們在聖誕節前就能回家。」

  他當時沒有說話。

  現在他仍然沒有說話。

  「將軍,」作戰參謀低聲問,

  「空投補給申請已經發出。第五航空隊答覆,天氣惡劣,最早下午才能起飛。」

  史密斯點點頭。

  他走到窗邊,望向北面隱約的山影。那裡正在傳來沉悶的炮聲。

  他數著炮聲的間隔。

  每分鐘六發。

  這不是試探性射擊。

  這是工業化的、精確的、從容不迫的火力覆蓋。

  11月28日下午十四時,德洞關。

  這個無名高地是下碣隅里通往古土裡的唯一咽喉。

  陸戰七團一個加強連守在這裡,兵力四百二十人。

  連長塞克中尉站在陣地上,用望遠鏡觀察北面。

  雪霧中,三輛59式正在三百米外緩慢機動。

  他的反坦克小組已經打完了全部六發巴祖卡。命中兩次,全彈開。

  他呼叫師部炮火支援。

  十分鐘後,炮彈落在59式周圍,炸開一片片雪霧。

  煙塵散去。三輛坦克仍在前進。

  塞克中尉放下望遠鏡。

  他忽然很平靜。

  他想起入伍時教官說的話:如果你聽見坦克履帶的聲音越來越近,而你的武器打不穿它——

  那就跑。

  跑不跑得掉,是另一回事。

  他把步槍挎好,轉身對通訊兵說:

  「給師部發報:德洞關陣地即將失守。全連準備突圍。」

  11月29日,下碣隅里。

  空投在下午三時開始。

  十六架C-119運輸機從日本起飛,試圖在五千米高度向環形陣地投送補給。

  它們沒有進入長津湖空域。

  六十架銀灰色噴氣式戰鬥機從北面雲層中俯衝而下。

  2型戰鬥機,尾噴口拖著淡藍色的尾焰,機翼下掛著空空飛彈。

  美軍護航的F-80迎面攔截。

  空戰持續了二十一分鐘。

  美軍損失F-80八架,2型戰鬥機損失六架。

  剩下的八架C-119丟下空投物資倉皇返航。

  降落傘飄進雪原,被高空氣流吹得到處都是。至少一半落在中國人陣地上。


  史密斯仰頭望著天空。

  他這輩子第一次,第一次看見美國空軍倉皇逃竄的背影。

  當晚,下碣隅里的凍傷減員突破一千五百人。

  沒有足夠的取暖燃料。沒有足夠的藥品。連乾淨的敷料都不夠了。

  軍醫用繳獲的降落傘撕成布條包紮傷口。

  史密斯巡視野戰醫院時,一個下巴凍得發黑的黑人士兵拉住他的衣角。

  「將軍,」士兵的聲音很輕,「我們還能回家嗎?」

  史密斯蹲下來。

  「能。我保證。」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兌現這個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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