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第296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新年的鐘聲即將敲響。對一機部的許多人而言,即將到來的1966年充滿了希冀與歡欣。但劉光琪比誰都清楚,風起之時已在眼前。一機部,工業研究所,隨著各部委自查的深入,一些與海外聯繫密切、且身處涉密崗位的人員被陸續調離。有人私下抱怨這是小題大做,但更多人心知肚明,這是工業領域為守護核心技術必須築起的防線。

  而作為焦點所在的劉光琪與工業研究所,卻始終置身事外。對他們而言,研究所的人員遴選本就極為嚴格,所有研發數據實行閉環管理,從根源上杜絕了泄密的可能。

  「光奇!」一次私下交談時,卓部長的語氣滿是讚許,「這次清查,你們華夏半導體堪稱直屬國營廠里的一股清流。從頭到尾沒出半點紕漏,讓我很是欣慰。」

  劉光琪只是微微一笑,未作多言。這份清白並非僥倖,而是他自始便立下的鐵律。這既是對工業事業的敬畏,亦是對身後這片土地的責任。

  1965年歲末的研究所,正忙於年度總結,同時也在向新的研發目標全力衝刺。其中,大規模集成電路技術的攻關仍在高速推進。掃描式光刻機的核心部件——高精度物鏡,已完成第三輪樣品試製,精度正朝著微米級以下邁進。

  牆上的日曆,終於被撕去最後一張。

  1966年,到了。

  元旦這天,四九城飄起了疏疏落落的小雪,為灰濛濛的屋脊勾勒出一道道銀邊。工廠和機關都放了假,劉光琪難得清閒,回到了四合院。這些年來,每逢節慶,他幾乎都會回院裡度過,已成習慣。以至於老二劉光天如今也耳濡目染,每到年節必定攜妻帶子準時登門,手裡總提著時興的糕點與罐頭。

  最令人意外的,倒是老三劉光福。

  冬日的午後,院子裡積雪未消,劉光福卻破天荒地領了個姑娘進門。

  那姑娘垂著兩條烏黑髮亮的辮子,亦步亦趨跟在劉光福身後,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眼神卻清亮坦然。原本窸窸窣窣掃著雪的二大媽愣在原地,笤帚懸在半空,目光在這對年輕人身上來回逡巡。

  「光福,這位是……?」

  話音落下,後院的氣氛悄然變了。

  幾道視線從各處聚攏過來,帶著探究,也帶著瞭然。待看清那姑娘的模樣氣質,眾人心裡反倒生出幾分理所當然——如今的老劉家,一家六口都是廠里職工,這樣的門戶放在哪兒都是搶手的。劉光福自己更是早早轉正,成了廠里的技術骨幹,這樣的年輕人,哪兒會缺人惦記?

  他自己心裡也揣著本明白帳。眼見著大哥二哥成了家、立了業,尤其是二哥劉光天,借著結婚的由頭順順噹噹分到了房子,搬進了幹部住的筒子樓,那份安穩日子早讓他暗暗羨慕了許久。他何嘗不想早些走同樣的路?

  姑娘叫苗春蘭,在廠里財務科做事。樣貌雖不及趙蒙芸那般出眾,卻也眉清目秀,身段勻稱,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工裝穿得整整齊齊,眉眼間透著股伶俐勁兒。因著每月發工資的往來,她早就留意到了這個中專畢業便進了技術科、還配了自行車的年輕人。打聽出他尚未成家,心思便活絡了幾分。幾次接觸下來,兩人漸漸生了情意,走到今日登門這一步,婚事已是擺在眼前的事了。

  晚飯時分,苗春蘭手腳勤快,說話得體,很快融進了劉家的熱鬧里。趁眾人說笑間隙,劉光福悄悄離席,在院子裡尋到了正和父親說話的大哥劉光琪。

  他搓了搓手,臉上笑意掩不住,卻又故作沉穩。

  劉光琪側目看他,嘴角微揚:「這麼著急搬出去?」

  一旁的劉海中聞言也看了過來。

  「咳……」劉光福忙擺手,神色卻掩不住赧然,「也不全是這個意思。」

  他撓了撓頭,對著大哥還是吐了實話:「我是想著,萬一明年政策有什麼變動,分房的機會錯過了,反倒麻煩。我和小蘭處了這些日子,感情也踏實,都是認真奔著過日子去的。既然早晚要辦,不如趁早定下,也省得往後橫生枝節。」

  劉光琪靜靜聽著,心裡明鏡似的。自己這個三弟,表面看著憨實,內里卻自有盤算。許多事不必點破,他也能嗅出些風向。何況三兄弟里他年紀最輕,讀書、工作都晚一步,分房子自然也是最後一個。這份急切,他懂。

  窗外飄著雪,劉光福搓著手等在辦公室門口,見大哥出來,眼睛立刻亮了起來。他沒有多話,只是從懷裡掏出那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結婚證,紙張邊緣已經有些發毛。

  劉光琪的目光在結婚證上停留了片刻。他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布料底下能摸到突出的肩骨。「成了?」他的聲音不高,三個字在走廊里卻顯得格外清晰。


  劉光福用力點頭,嘴角的笑意壓不住,從眼角細細的紋路里溢出來。

  「那就好。」劉光琪收回手,插回大衣口袋。指尖觸到口袋裡冰涼的金屬鑰匙,那是研究所實驗室的鑰匙。「春蘭那邊的手續都辦妥了?廠里怎麼說?」

  「都妥了,哥。」劉光福的聲音輕快,「王主任看了介紹信,說讓我們等通知。」

  劉光琪沒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他轉身要走,又停住腳步,側過臉:「對人家上心點。房子的事,我心裡有數。」

  這句話像一塊溫熱的石頭,穩穩落進劉光福心口。他看著大哥沿著走廊遠去的背影,大衣下擺隨著步伐微微擺動,消失在樓梯拐角處。

  元旦剛過,研究所里的年節氣息像退潮一樣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儀器低鳴和紙張翻動的聲響。劉光琪穿過瀰漫著松香和金屬氣味的走廊,推開實驗室的門。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拿起桌上的電話。

  聽筒里傳來王建國爽朗的笑聲。「光福那小子動作倒快!你放心,標準都符合,流程我來盯。」

  掛掉電話,劉光琪才在辦公桌前坐下。桌面上攤開的是新一季度實驗項目的預算草案,數字密密麻麻。他拿起鋼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墨跡將落未落,思緒卻飄開片刻。老三總算成了家,接下來就是安頓。五十二平,朝南,三樓。他腦海里閃過筒子樓的結構圖,那是上周王建國順帶提過一嘴的戶型。

  筆尖落下,簽下名字。剛擱下筆,門就被敲響了。

  程工幾乎是裹著一陣冷風進來的,眼鏡片上還蒙著薄薄的白霧。他懷裡抱著的文件夾很厚,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劉總工!」他摘掉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眼神灼灼,「計算所那邊又來人了,還是為了大規模集成的事。他們這回帶了新方案,想討論聯合推進新一代計算機的可行性。」

  劉光琪接過文件夾,沒有立刻翻開。紙張邊緣有些捲曲,顯然已經被反覆翻閱過。「他們倒是執著。」

  「何止是執著,」付工也跟著進來,手裡端著兩個搪瓷缸,熱氣裊裊,「簡直是把我們這兒當第二辦公室了。前天來的那位老工程師,拉著我聊架構聊到下班,水都沒喝一口。」

  劉光琪終於翻開方案。首頁是複雜的電路框圖和技術參數,字跡工整,帶著計算所特有的嚴謹風格。他快速瀏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木質桌面。

  實驗室里很安靜,只有暖氣管道偶爾發出的輕微「咔噠」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工具機運轉聲。窗外的雪似乎下得大了些,一片片貼在玻璃上,又慢慢消融成水痕。

  「告訴他們,」劉光琪合上文件夾,聲音平穩,「下周找個時間,可以坐下來具體談。但前提是,他們的存儲單元設計要先過我們這邊的實測關。」

  程工和付工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振奮。「好!我這就去回復!」

  兩人匆匆離開後,辦公室重新歸於寂靜。劉光琪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紛飛的雪花上。老三的房子,研究所的項目,計算所的構想,還有部里即將召開的年度規劃會……這些事像不同的齒輪,在這個寒冷的年初,開始緩緩轉動,咬合,發出只有他能聽見的、預示著忙碌與推進的細微聲響。

  他重新坐直,拉開抽屜,取出另一份標著「機密」字樣的卷宗。新的一年,新的棋局,已經悄然布下了第一顆子。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打斷了劉光琪的沉思。

  付工程師快步走了進來,手裡緊握著一份裝訂整齊的文件,他的眼睛在鏡片後閃著熱切的光。「劉工,請您看看這個,」他將文件在桌面上攤開,指著一行行密集的數據和圖表,「這是我們團隊針對第三代計算機性能深化提出的最新構想。如果我們能集中力量再攻關一次,運算能力完全有希望實現質的飛躍,甚至不止一倍——到那時,我們與領先者的距離將會大大縮短。」

  他的話音未落,程工程師也跟了進來,臉上洋溢著同樣的興奮。「是啊,光想想未來可能達到的運算速度,就讓人心潮澎湃。」他的語氣里充滿了對技術極限的嚮往。

  面對兩位同僚的灼灼目光,劉光琪只能報以理解的微笑,輕輕搖了搖頭。他抬手指了指自己案頭堆積如山的日程文件,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歉意:「老程,老付,你們的心意和努力我都明白。只是眼下我手頭這些任務實在分身乏術,時間上確實難以協調。」

  他心裡明白,這兩位夥伴在科研上的執著與熱情無可指摘。然而,他們的視野似乎仍被禁錮在原有的賽道里,追逐著更龐大的體積和更驚人的運算速度。劉光琪望向的,卻是截然不同的方向——一個計算機走出專用機房,走進尋常辦公室,甚至安家於普通書桌的未來。

  在他看來,現有第三代大型計算機的性能,已然能夠覆蓋國防與科研領域絕大多數複雜需求。繼續傾注巨大資源,只為將那本就驚人的運算效率再推高几個百分點,不僅意義有限,更是一種戰略上的目光短淺。真正的下一代計算機,其標誌絕非簡單的速度疊加。

  回溯技術發展的長河,真正的分水嶺在於計算機從龐然巨物走向微型集成,在於其核心從布滿房間的龐大機組,濃縮為區區幾片晶圓。那才是開啟新時代的鑰匙。

  劉光琪的思緒清晰而堅定:未來的計算機,不應只為少數尖端領域服務。它們應當變得足夠小巧、足夠廉價,能夠處理文字,編輯圖像,協助設計,成為每個人觸手可及的工作與生活伴侶。這才是技術普惠的真諦,是計算機發展史上最具 ** 性的跨越。

  要實現這場變革,關鍵不在於堆積更多的電晶體,而在於攻克那個核心中的核心——微處理器。那將是驅動未來信息社會的真正引擎。

  午後,辦公桌上的電話鈴聲再次急促響起。劉光琪從繁重的文件中抬起頭,拿起聽筒,聲音裡帶著忙碌的痕跡,卻依舊沉穩有力。

  「盧教授,您好。」

  「光奇!可算聯繫上你了!」聽筒里傳來盧海教授急切的聲音,「我和華所長仔細討論過了,關於第三代計算機的升級方案,我們初步擬定了幾個方向,覺得必須聽聽你的意見,你什麼時候能來所里一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