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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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覺「閉關」多時的易中海,這兩天又重新端起了那副持重端方的架勢,背脊挺得筆直。

  他笑呵呵遞來一支煙,語氣熟絡:

  「這陣子瞧你氣色旺得很,走路都帶著風,果然是遇著好事,精神頭都不一樣了。」

  劉海中心裡輕嗤一聲。

  他明白。

  老易那套功夫,又拾回來了。

  他沒接話頭,只將煙隨手夾在耳後,空著的手又下意識按了按口袋——那裡面裝著部委的出入證。

  這才擺出副渾不在意的模樣:

  「嗐,我能有啥喜事?普通工人一個,日子不天天這麼過。」

  「老劉,你這可就不實在了。」

  易中海笑著搖頭,話音里透著股「我得捧捧你」的親近:

  「咱們院裡,誰家喜事能比你老劉家多?你自己評上七級鍛工,兒子又升了職,連部委的分房指標都落著了……」

  一提分房,劉海中脊樑不由得挺直三分:「光齊那孩子還算爭氣,沒給我丟臉!」嘴上說得平淡,眼尾的笑紋卻疊成了深深的褶子。

  易中海看在眼裡,心下透亮,順著話道:「所以說,你家這是喜事一樁接一樁。」

  「光齊往後前途大著吶!」

  「照老規矩,這麼大的喜事,是不是該擺一桌,請院裡大伙兒喝兩盅,也讓大家沾沾喜氣?」

  話音落下,劉海中眯了眯眼。

  這話聽著……

  怎麼這般耳熟?讓自己擺酒?

  好傢夥!

  往常不年不節的,這類敲邊鼓的話頭,不都是閻埠貴那老摳搜的開場白麼?劉海中心頭一緊。

  壞了,老易也學精了!

  這陣子閉門不出,怕是偷偷琢磨透了閻埠貴那套算計人的門道?

  易中海像是沒瞧見劉海中那點心思,自顧自往下說:

  「明天正好禮拜天,大家都有空閒,把光齊也叫上……」

  「院裡幾位老夥計湊一桌,熱鬧熱鬧。正好,我那兒還存著瓶紅星二鍋頭,也該開封了。」

  聽到這兒。

  劉海中眼裡那點迷濛霎時散了。

  他跟易中海做了這麼多年鄰居,還能摸不透這老夥計的算盤?

  什麼道賀?

  什么喝酒?

  扯淡!

  這老傢伙,分明是見他家光齊有了出息,想借這由頭湊上來拉關係、套近乎呢!

  劉海中暗覺好笑。

  雖說他跟易中海明里暗裡總別著苗頭,但終究多年鄰舍,面子上的情分還得顧著。

  倒也不至於真駁了對方這喝酒的邀請。

  他嘴角一揚,笑道:

  「那敢情好!老易你都開口了,我哪能不陪你喝兩杯?」

  「不過話說在前,你既出酒,咱們就在後院喝,下酒菜我來張羅!正好讓我家那口子顯顯手藝,她做的菜,可不比外頭館子差!」

  劉海中也不含糊。

  這番話,既應了約,又把場子定在了自家地盤。

  易中海哪會聽不出其中門道,可話已至此,只得連連點頭:「那是自然……」

  「他二大媽的手藝,院裡誰不夸一聲好?」

  ……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剛將事情敲定。

  卻見傻柱不知何時已從食堂後廚晃了出來,手裡提著倆飯盒,一臉樂呵呵的。

  「喲,一大爺、二大爺,這兒聊著呢?」

  日頭沉下西山,院裡飄起炊煙。

  前院靜得出奇,閻埠貴常坐的那張矮凳空蕩蕩晾在牆根。劉光齊扶著自行車立在月亮門下,鼻尖忽地鑽進一股燉肉的濃香——中院方向傳來傻柱扯著嗓門的吆喝:

  「許大茂!你那雞是認了祖宗不成?再不下鍋湯都熬幹了!」

  話音裹著油煙氣滾過灰牆。劉光齊心裡透亮,推車往裡走。剛過穿堂,便見井台邊蹲著個人——秦淮茹挺著 ** 的肚子,正就著木盆涮洗碗筷。藍布圍裙在她身前繃緊一道彎弧,聽見車輪聲,她抬起濕漉漉的手背撩開鬢髮,眼裡倏地亮起光:


  「光齊回來啦?」

  她撐著膝蓋緩緩站直,將圍裙帶子往腰後一系。盆沿濺起的水珠在青石磚上洇開深色斑點。後院隱約傳來劉海中的大笑,像悶雷滾過瓦檐。秦淮茹側耳聽了片刻,嘴角浮起淺淺的弧度,卻只是抬手理了理盆沿摞起的粗瓷碗。晚風穿過晾衣繩,鼓脹的衣衫影子在她腳邊晃晃悠悠。

  「東旭剛才還提起呢,說幾位大爺特意張羅了飯局,就盼著你回來!」劉光琪順著話音,朝自家後院望了一眼。

  兩張八仙桌並在一處,桌邊已圍坐了好些人。傻柱正從廚房門裡跨出來,手裡托著一盤冒熱氣的下酒菜。許大茂在一旁跟他拌嘴,脖子一擰,嗓門扯得老高:「傻柱你曉得什麼!你茂爺我是給雞褪毛去了,下什麼崽不下崽的!」

  賈東旭低著頭,悶聲不響地在案板前切著一塊五花肉。

  這場面,倒比年節還熱鬧幾分。

  劉光琪嘴角才揚起,就見三大爺閻埠貴悄沒聲兒地從後院暗處踱了出來,臉上疊滿笑紋:「光奇!可把你盼回來了!」他三兩步搶到跟前,壓低嗓音,話里透著一股熱切的殷勤:「特意給你留了頂水靈的黃瓜,脆生生的下酒最好——旁人我都沒給,單給你備著的。」

  話音還沒落穩,一大爺易中海也端著搪瓷缸子不緊不慢走了出來,面上掛著那副慣常的穩當笑容:「光奇回來得正好!就等你了。這頭一杯酒啊……還得你來起。」

  劉光天和劉光福兩個半大小子更是耐不住,不等劉光琪應聲,一左一右就攥住了自行車把手。「哥,車交給我們停!」「快入座吧哥,飯菜都齊了!」

  後院拼起的八仙桌邊,易中海、劉海中、閻埠貴、傻柱、賈東旭、許大茂,連同閻解成,前中後三院的男丁竟都聚齊了。劉光琪目光掃過一圈,心裡不覺泛起一絲玩味。

  眼前這光景,他再清楚不過。平日裡這院子哪少得了算計?傻柱看誰不順眼抬手就想掄拳,易中海開口總離不開道德規矩,閻埠貴為根蔥都能算盤打上半天。可如今呢?傻柱收起了渾身的刺兒,許大茂斂起了肚裡的壞水,連閻埠貴那雙慣會盤算的眼睛裡,也透著真真切切的熱乎勁兒。

  說到底,哪是衝著他劉光琪來的?不過是衝著他眼下這位份、這前程罷了。人走到足夠高處,身邊便都是好人了——這話倒也不假。

  想到這兒,劉光琪輕輕搖了搖頭,並未將這些變化放在心上。這院子裡的人是善是狎,於他而言並無所謂,橫豎也礙不著他什麼。

  不多時,傻柱上齊了菜,一院子的男人都聚攏到了桌邊。易中海順手擰開那瓶紅星二鍋頭,酒液「咕嘟」一聲傾入碗中,激起細密的白沫。他將頭一碗穩穩推到劉光琪面前:「光奇,這第一杯,得敬你。不單為你高升分房,也為咱院裡掙了臉面。」

  劉光琪端碗欲辭,傻柱卻「騰」地站起來,給自己滿上一杯笑道:「沒錯,我也敬你一杯!」許大茂趕忙跟著舉杯,臉上堆滿諂笑:「還有我呢,光奇兄弟!往後有好事可別忘了哥哥啊!」連素日寡言的賈東旭也舉起酒杯,笑了笑:「我也敬你,多謝先前搭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熱切地凝在劉光琪身上,期待里摻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劉光琪掂了掂手中酒碗的分量,迎著眾人注視,不慌不忙地笑了:「一大爺言重了。我是晚輩,這酒該我敬您才對。」他聲音清朗,笑意溫潤:「還有各位,這杯酒當我敬大家——院子裡有人氣,日子才過得熱鬧。」

  言笑之間,他已不著痕跡地將話頭帶過。隨即舉碗飲盡,酒液辣而醇厚,一路滾入喉中。不愧是紅星二鍋頭,勁道十足。席間眾人也紛紛咂嘴稱嘆,酒氣頃刻漫開。

  酒過數巡,菜碟漸空。易中海那瓶二鍋頭,終於見了底。

  夜色漸濃,院裡的燈光昏黃溫暖。閻埠貴拎來的那壇酒雖不是名貴之物,卻醇厚實在,眾人推杯換盞間,倒也喝得暢快淋漓。

  幾輪酒下去,易中海臉上已浮起一層紅暈。他擱下酒杯,目光掃過席間幾個年輕面孔,話頭便悠悠轉了過去。

  「光奇啊,你瞧瞧咱們院裡頭這些小子。」他伸筷虛點了點正埋頭吃菜的傻柱和許大茂,「一個個都到了該成家的歲數了,你這事也得抓緊些……」

  傻柱剛夾起一筷子油亮的紅燒肉,聽見這話咧嘴一笑,肉還沒送進嘴裡就含糊著接茬:「一大爺,您可甭替光奇著急。人家現在分了房,工作又體面,什麼樣的好姑娘尋不著?」說罷將肉塞進嘴裡,邊嚼邊揚聲笑道:「您有這閒心,不如多替我琢磨琢磨!」

  滿桌頓時爆出一陣鬨笑,氣氛重新熱鬧起來。


  易中海搖頭笑著指了指傻柱:「你小子自個兒就是掌勺的,這年月誰家缺吃的,也餓不著廚子。你要真找不著媳婦,那準是你眼光太高!」

  劉光琪在一旁聽著,心裡只覺得有趣。眼下才是五八年,傻柱不過二十出頭。可若按著原本的軌跡走下去,等到了六五年故事真正開場時,這傢伙都得三十了還打著光棍。

  你說他可憐麼?偏又怪不得別人。這人整日圍著秦淮茹打轉,院裡旁人都規規矩矩喊「賈家嫂子」,唯獨他一口一個「秦姐」叫得親熱,半點不知避諱。外頭聽見風聲的,哪有不傳閒話的?

  更別說他那股混不吝的勁兒——替棒梗背黑鍋時從不想後果,平白無故就落了個偷雞摸狗的名聲。這年月,名聲比什麼都金貴。傻柱這麼胡來,好人家的姑娘誰還敢往跟前湊?日子久了,名聲越傳越差,再想說親事,人家頭一打聽就先皺了眉頭。

  所以說到底,他這光棍當得,真怨不著旁人。

  易中海數落完傻柱,話鋒一轉,又搬出那套「尊老愛鄰、和睦相處」的道理來。那架勢,倒有幾分說教布道的意味。

  可惜席上沒一個真往心裡去的。眾人該吃菜吃菜,該喝酒喝酒,左耳進右耳出,手裡筷子半點沒停。

  或許是人多的緣故,易中海和閻埠貴帶來的兩瓶酒沒過幾巡便見了底。桌上的熱鬧勁眼見著就要淡下去。

  劉光琪這時微微一笑,擱下筷子:「一大爺、三大爺的酒喝完了?正巧,我這兒倒備著幾瓶好酒。」

  說著,他從自行車后座取下個半舊的帆布包——那是下班時總務處幾位同事送的,賀他喬遷之喜的禮。包里躺著幾瓶瓷白瓶身的茅台,紅綢帶系得端正。

  一直沉默坐在旁邊的劉海中,腰背不自覺地挺直了。他嘴角微微揚起,眼裡閃著期待的光。

  劉光琪不緊不慢地從包里取出三瓶酒,通體素白的瓷瓶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紅綢輕垂。

  「換這個嘗嘗。」他將酒瓶輕放在桌 ** 。

  閻埠貴眼睛霎時亮了。他一把接過瓶子,湊到燈下細細端詳,像是鑑賞什麼稀世珍寶,聲音都變了調:「哎喲!這、這可是內供茅台!」

  許大茂聞聲猛地抬頭,脫口驚呼:「我在幾位領導家裡見過這酒!一瓶得兩塊九呢——還不是有錢就能買著,得要 ** 票!」

  「兩塊九」這三個字像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席間頓時炸開了鍋。一瓶酒抵得上小半月菜錢,誰聽了不咋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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